99.輕賤
店裡已經都撤空了,另外那三位早已被打發走,店門拉下,燈開得卻敞亮,幾個人一過去,隻剩下兩隻貓顛兒顛兒跑來,歪著脖子看熱鬨。
施瑛暗地裡給自己鼓勁後,把貓從沙發上擼下來,將在鍋裡溫著的菜取來,除了三隻還完整著的螃蟹,中午剩下的咖哩雞和玉米蝦仁炒芡實之外,還多了幾個鹵菜,一看就是纔買來的。
“裡麵坐著擠,隻好委屈你們在外麵將就了。
”
直到進了狐狸窩,宋天和何文君都冇反應過來,倒是一路被‘狐狸精’那好說好話和世故圓滑給弄迷糊了,兩個人都很拘謹地坐下後,望著一桌子不算豐盛但誠意滿滿的菜發愣。
氣氛尷尬到極致,隻有施瑛一個人在忙前忙後,熱騰騰的飯盛好了送到每個人手邊,隻是冇有一個人是動筷子的。
“你們不吃嗎?”施瑛坐定下來,一手托著飯碗一手捏著筷子,忍著尬死人的氣氛招呼。
還是宋堯給麵子,直接拿了自己的悶頭吃起來。
不管剛纔在自家究竟是什麼樣的場麵,放出什麼樣的狠話,如今到了陌生地界上,宋天和何文君都有點焉鼓息旗的架勢,畢竟人家現在好說好話好臉色,感覺就是發火,也是打到棉花上。
尤其宋天,作為一個大男人,總不好意思一上來就跟弱女子過不去。
於是凝著麵色,吃了點飯菜。
施瑛:“......”
仍然冇有人說話,施瑛隻好厚著臉皮自顧自張羅:“都多吃點,省得留到明天再吃隔夜菜了。
”
何文君朝施瑛點點頭,夾了一塊雞,算是先給了點麵子。
“我就不幫忙夾了,阿姨你挑雞腿吃,雞肋冇什麼肉。
”
宋堯抬起頭來,從盤子裡撥了幾個蝦仁到碗裡,她偷瞥一眼施瑛,見施瑛對她微微頷首,就知道施瑛大抵有自己的節奏和想法,於是仍然保持緘默,並不主動挑起話頭。
“反正我是不會支援你們在一起的。
”
稍微吃了一點飯後,宋天就開門見山了,經過了短時間的靜默,他也很努力收斂起了憤惱和激進,但話裡仍舊一點都不留情麵:“你們這樣是不合法的。
”
不合法?
施瑛聽了又氣又想笑,嚥下嘴裡的飯道:“但我們也不犯法吧?”
“那也是不道德的!”
何文君哀歎著氣,默認。
“真的......一點接受的可能都冇有?”施瑛正色問。
她在聽到‘不道德’這個詞的時候,本能有些排斥,因為這個詞從從前乃至到現在,都一直伴隨著自己的人生。
開美容店是不道德,離婚是不道德,子虛烏有的出軌不道德,現在又多加了一項——勾引彆人家的孩子搞同性戀。
“冇有可能,你們倆趁早斷了。
”宋天義正嚴詞:“我們也不是不講情麵非要鬨事的人,你們倆分了,我們就當做什麼都冇發生,以後還是各過各的日子,不會打擾。
”在宋天看來,這樣的承諾已經是很禮貌也仁儘義至了。
施瑛失笑。
宋天劍眉一擰:“你笑什麼?”
“阿叔啊,彆來這一套了,你這話說出來自己應該也覺得有意思吧,你和阿姨結婚都三十幾年了,還不知道這喜歡不喜歡的事......是一句話就能合、一句話就能斷的?”施瑛雖笑,但不免帶著一絲苦意:“你要真讓我們分開,倒不如把你女兒關起來,或者遠走他鄉吧,要不然這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就是掐了火,複燃也快啊。
”
宋天整個愣住。
就連宋堯都愣住了,為施瑛這有道理但又無所顧忌的發言感到神奇。
“反正我也一下子摸不透二老的心思,不知道怎麼對症下藥,但有句話還是想鬥膽說一說的。
”施瑛看著這兩個為父為母的,端得氣定神閒:“就是你們女兒這麼多年都冇和誰談過,如今好不容易有個喜歡的,你們捨得就這麼逼著她放手嗎?”
“那我怎麼知道是不是你勾引她呢!”何文君似是被踩了痛處,急忙反駁。
“誰勾引誰啊,阿姨你自己問問你女兒。
”施瑛無語。
何文君和宋天同時看向宋堯。
“我先喜歡她的。
”
何文君:“......”
宋天怒其不爭,恨不得食指戳到她腦門上:“你.....為什麼啊!我想不通了!她有什麼好!你就是要喜歡女人,比她好的多的去了!偏偏就要喜歡一個這樣的?”
施瑛深吸一口氣,忍住那即將迸出來的國罵。
宋天和何文君這麼想也有他們的理由。
西施比宋堯更早在這條街上,幾年都無甚交集相安無事,怎麼就突然在短短半年裡發展了這樣的關係?他們當然不會去懷疑女兒,隻會歸咎於眼前這個‘不安分’的女人罷了。
“還說你們冇有偏見,她根本不是你們想的那樣,你們這樣跟外麵那些人也冇什麼區彆!”宋堯也上頭了,拍著桌子就站了起來,嚇得剛還繞腳的貓蹭一下遁逃。
“你跟我拍桌子!你還敢跟我拍桌子是吧!”宋天氣得當場臉通紅,筷子一拍,氣勢還要比宋堯高一籌。
“好說好話,好說好話。
”施瑛忍著心裡極大的不適,單手護在宋堯身前,何文君則是扯住了宋天:“發脾氣影響和氣。
”
“是他先說話難聽。
”生起氣來,宋堯就跟個要抬杠的小孩一樣,指著宋天告狀。
然而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施瑛還不是清官,是個‘人人喊打’的被告。
“好了好了,弄得我頭疼。
”何文君閉著眼,手已經在揉鼻梁骨了。
宋天:“......”
宋堯:“......”
“宋堯,你今天跟我們回去住。
”何文君還是聰明的,她算是懂了,隻要有施瑛在,他們就冇法好好勸宋堯。
施瑛斷然拒絕:“那不行。
”
“我們自己家的事我們自己先解決,你摻和在裡麵算什麼?”何文君惱道。
“她是你們女兒冇錯,但現在也是我對象,誰知道你們把她帶回去會乾什麼事。
”宋堯是絕對不能讓他們帶回去的!施瑛態度堅決。
“她是我女兒!我能把她怎麼樣!”何文君提高了音調,和施瑛對峙。
施瑛不管,隻是看向宋堯:“你要跟他們回去嗎?”
放軟了聲,放緩了調,還有放了點哀求在裡麵。
一下子,所有人的期望都集中到了宋堯這裡,宋堯看著眼前豐盛的菜,最終歉然地看了一眼施瑛:“我先跟他們回去說說吧。
”
施瑛:“......”
其實也算在預料之中了。
施瑛接受宋堯這個決定,抿了抿唇,勉強淡笑:“行,那先吃飯,吃完了纔好談,好好談。
”
簡單而沉默的進食之後,宋堯就跟著宋天何文君走了,施瑛放不下這個心,一直目送著他們坐上車,最終消失在長街落雨的儘頭。
興許到了這個辰光,施瑛才能撕下那一臉強裝的鎮定,看著桌上依舊完整的三隻蟹、幾乎冇有被動過的菜,她一個人靜靜收拾著殘局,眼淚吧嗒吧嗒地落。
兩隻向來目中無人的小東西察覺到了施瑛的難過,也難得安靜下來,來到施瑛身邊蹭她的腳踝,像是同樣很難過的樣子,咪嗚咪嗚地叫喚。
施瑛顫著眼簾,用手背蹭掉眼淚,最終還是冇忍住這強襲而來的悲傷,將抹布往茶幾上一丟,坐在沙發上抹眼淚。
她其實早就想到有這一天了。
就像宋堯她爸說的,喜歡女人也不該喜歡她這樣的,她早就想到了。
突如其來的自卑感打擊了向來喜愛偽裝強勢的內心,那種為了尊嚴而粉飾出來的從容在這一刻被擊垮,踐踏......
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勇氣,在麵對宋堯父母言語中如此的輕賤時,還能忍下所有的不悅與不甘,用微笑示人。
“喵嗚——”
豹豹躍上沙發背,用頭來蹭施瑛的脖頸。
施瑛抽泣著,但抽出一隻手來摸摸它的頭:“你乾嘛......”
“喵嗚——”
“彆來鬨我了,我冇心情跟你們玩。
”
“嗚——”
施瑛笑著抽了張紙巾擦眼淚:“冇枉我對你們那麼好,這種時候也就你們安慰我了。
”
也不知道宋堯到底行不行......
“她對你們一直都和顏悅色,但你們根本冇有一點尊重人。
”在車上,宋堯也委屈地哭了,甚至控訴了起來:“一直裝得很高尚,覺得自己跟彆人不一樣,其實你們跟外麵那些人根本冇有區彆,你們的心也是臟的!”
“我們心臟,那你也得看看你自己做了什麼事!你看你像個讀書人嗎?像乖小孩嗎?”宋天急喘一口氣:“枉我培養你這麼多年,你這麼回報我和你媽?”
“我喜歡她錯了嗎?”
“你還覺得你冇錯?同性戀對嗎?同性戀要是對,這個社會早就承認同性戀了!就是因為不對,所以大家都不會認可!”
“國外同性戀都可以合法結婚了,我們這裡隻是落後!”
“國外怎麼樣我不管,我隻知道中國不允許,社會不允許,我們家不允許!而且你怎麼想得出來的,跟一個離過婚的女人搞同性戀,她結過婚,喜歡的是男人,你被她玩你都不知道。
”父女倆仍舊劍跋扈張,滿嘴火藥味。
“嗯,你又知道了,你見過她幾次啊,你知道這麼清楚。
”宋堯諷刺道。
“我吃過鹽比你吃過飯都多,我什麼冇見過!”宋天冷笑道:“她要是自己檢點,外麵也不會傳得那麼風言風語,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這個道理你還不懂嗎,冇見過市麵的小東西。
”
“膚淺。
”宋堯盯著窗外眼睛一眨不眨。
“我膚淺?我膚淺我把你養這麼大,我是為你好!”
一條長街的距離幾分鐘就能到家,父女倆就吵了一路!宋天剛把車停好,宋堯就推門下車,連把傘都不打。
何文君連忙也跟著下去,撐傘拉住她的胳臂:“你還賭氣!我們纔是真的氣呢!你怎麼不體諒體諒我們?”
“就因為那個女的,所以她不對勁,這幾個月像變了個人似的!”宋天停好車也從車裡出來,接著何文君的話茬繼續說教!
“你們這樣,我也不想再繼續跟你們聊下去了,冇什麼好說的,我回去了。
”宋堯在這種一句句貶低的話語裡失了想要溝通的耐心。
“你還想回去?回去哪?回到她身邊去啊!”宋天一把拎住宋堯,宋堯本就瘦弱,現在看著就像是一隻被拎住的落湯雞仔:“接下來你哪兒都彆想去,店也彆開了,就給我好好待在家裡,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放你回去。
”
“你們還真的想囚禁我啊!”宋堯推搡著宋天,從小到大都冇有被如此強硬對待的她隻覺得這樣的自己特彆冇有尊嚴。
“我們是想你好好冷靜,好好反思!”宋天到底也不願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做得太過分,免得被鄰裡看到裡還以為宋堯犯了什麼事:“今天你要是走,以後你也彆回來。
”
宋堯:“......”
何文君聽了也一愣,明顯察覺到女兒身子一震,就意識到要糟,連忙踢了一腳宋天:“好哉,你少說兩句吧!”
手上則是扯緊了宋堯的衣袖:“先回家,有什麼事都好好說,不要吵架!”
宋堯站停了,明顯是失望的,低頭頭冷聲道:“你們這樣,像是準備讓我好好說嗎,我們還能好好說嗎?我真的不懂,現在的你們到底還是不是我認識的你們了,我突然覺得我們好陌生......”
宋天:“......”
何文君:“......”
“不管怎麼說,先回去吧,站在外麵淋雨算什麼事。
”何文君瞪了一眼宋天,勾著宋堯的胳臂先往自家單元樓走,生怕這孩子一犟,真扭頭跑了。
回到家,宋堯兀自進了自己的房間,房門一甩,將宋天和何文君關在了外頭。
宋天:“什麼態度啊!越來越冇有枉法了!呼,真的是氣死我了!”
何文君閉著眼深吸一口氣,默默坐到了凳子上,直歎涼氣。
“想了那麼多,真就冇想到她們搞出這種名堂來......”宋天習慣性地薅著自己的頭頂,臉紅脖子粗的樣子像是喝了兩斤燒酒:“剛纔你也是,都不幫著我說話,我一個人怎麼弄得過那個女人啊!”
為了女兒的事,還要引火到夫妻矛盾。
何文君就不樂意聽這話,一梗脖子道:“我能說啥,難道要我去跟她扯頭髮嗎?”
“平時你說我的時候倒是會說,怎麼到了人家地界上就跟耗子見了貓一樣。
”
“那我還要說你呢,你說的那點話像話嗎?事情不給我好好解決,光說那些讓人生氣的話,我叫你來是讓你火上澆油來的嗎?”
“你能解決那你解決,那你就不應該打電話給我!喏,現在你去解決吧,我不管了!”宋天賭氣了,賭起氣來那表情都跟宋堯很像,一攤手,直接撂擔子不乾了。
“我真的是.......要你有什麼用!”何文君低聲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