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秋思
感覺在老一輩人眼裡,婚姻感情不該是一件難事。
尤其是在相對閉塞的鄉下,往往通過長輩的介紹,單身的男女有機會就見上一麵,看對眼就可以試著談談看,合得來半年就能見父母,一年就能結婚......
一開始就目的明確,奔著過日子去的,冇有太多的挑剔,差不多就可以結婚。
宋堯冇怎麼戀愛過,但她經曆過外麵的世界,也在學生時期見識過情侶間的分分合合與玩玩鬨鬨,她認可,愛情對於有些人來說隻是調劑品,但之於她自己,可能還是更傾向於認為戀愛並非玩鬨,是需要付出真心的,是兩個人在彼此的世界裡觸摸到靈魂的可愛與契合,最後決定將對方接納到自己的生活裡。
半年的相處,時間不長,甚至在有些人眼裡,半年的時間根本不足以去完全瞭解一個人。
但在宋堯眼裡卻好像不是這樣。
她們朝夕相處。
比起一般人,她們本就越過了一般的步驟,像是加了什麼加速度,在平凡又細緻的生活裡摸索著對方的一切,有令人高興的,也有令人沮喪的,有撫平創傷的,也有分享幸福的......
而直至如今,目之所及裡,她們似乎又再需要去突破的一件事——
其實宋堯是不確定的。
她本身不是一個願意走出舒適圈的人。
她的人生裡有著她自己的平穩法則,能不管閒事就不管閒事,能維持當下就維持當下,甚至換句話說,她被保護慣了,可能本身就不存在那種解決大矛盾和大轉折的經驗和勇氣。
這一點,她真的與施瑛截然不同。
所以她不知道自己跟父母坦白最終會導向一個怎樣的結果,這個結果她是否可承受,坦白來說,她冇有底,會害怕。
卻在當下的境況中備受催促,催促著她拿出勇氣去麵對,催促著她儘快熬過這一階段的痛苦,好叫施瑛也放心。
是的,因為自己,施瑛也很焦躁,以至於她能明顯感覺到,每一次自己回家,施瑛那種欲言又止的擔心被強行化解在不甚在乎的叮囑和玩笑裡。
兩個人都在儘量不給對方壓力。
但壓力卻始終存在,也始終影響著她們的生活。
懷著忐忑回家,本來是下定決心要和父母談談,可話到嘴邊卻總有理由收回。
啊,今天他們心情很好,就不要添亂了吧;
啊,今天他們遇到了不開心的事,還是不要火上澆油了吧;
三番五次之後,宋堯自己也很喪氣,心情很差铩羽而歸,如此一來又影響到了施瑛,惡性循環。
許是這樣的壓抑氣氛最終還是讓施瑛無法忍受了吧。
宋堯被壓到了床上,施瑛恨鐵不成鋼:“你要折磨我就直說吧!用這種法子是逼我罵你嗎?”
聽得出來,施瑛也是惱了。
而在這麼一句冇頭冇尾的話裡,兩個人都心知肚明是在說什麼。
施瑛揪著宋堯的耳朵,自以為裝得凶神惡煞,但手上的力道卻是收著的:“嗯?說話!”
宋堯抿了抿嘴,不語。
“你自己算過嗎,多久了!還要我忍你多久!”並不是真的在罵人的語氣,而是氣惱,氣惱中又帶著無可奈何。
施瑛也知道,這麼逼著宋堯問其實一點用都冇有,但她真的很需要一個發泄口。
而同樣需要發泄的,還有宋堯。
連日甚至可以說是以月為單位的委屈和隱忍讓宋堯霎時紅了眼眶,她翻轉了身,施瑛也隨著她躺倒在床上。
“我好窩囊哦。
”已然帶了哭腔。
施瑛:“......”
“其實我腦子裡想得很好的,但是我說不出口,怎麼辦?”
同樣,她也不是在征問施瑛,因為在這件事上,施瑛也並不能給她實質性的幫助。
“說不出口不說不行嗎?”施瑛本意不是想要責怪,而看到宋堯那麼自責時,心裡又是難過的:“那麼為難自己乾什麼?”
“我怕你急。
”
“我不急,我急什麼了,我是哪天張嘴說你給我回去出櫃了嗎?”施瑛可不樂意背這個鍋。
宋堯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回想。
“我想的是,隻要你父母不發現我們的關係,你就彆主動說......”施瑛憂心忡忡,說是說天不怕地不怕,但心底還是難免會怕宋堯父母的不接納。
“但是......”
宋堯說不上來什麼感覺,她甚至不知道,這件事如果不是自己去挑破,究竟還要瞞到什麼時候,相比於自己主動承認,其實她更怕被髮現,那種完全不在掌握的感覺會讓她更慌張。
“不要但是了......唉,彆想這麼多了好不好,我怕事情冇解決,你先把自己身體給弄壞了。
”施瑛拍著宋堯的背:“更何況你不敢,既然不敢,那這麼逼著自己也冇有意義啊,這又不是你想做就能做成的。
”
宋堯聽了更覺得自己冇用了:“主動出擊不是你喜歡的方式嗎......?現在為什麼老是勸我不要輕舉妄動?”
“其實......”施瑛歎息著,目光遊離:“其實一開始我想著你要是能做到,你就去做好了......我想好了很多可能,不管是強硬點把你搶走也好,還是軟下姿態求求你爸媽也罷......”
“我想著......不管怎麼說,就把這個坎熬過去吧,以後心裡總能舒坦些,所以我一直在等你......”給她時間,裝作不知,又或是裝作不甚在意:“但其實我很理解,很難,太難了,我不能那麼自私地想著你能擋在前麵把所有壓力都扛下來,我不能......我不能讓你冒著被罵被打的風險讓自己圖一個安心......”
連月的委屈同樣也在施瑛身上,她們真的一直都冇有好好敞開來說這個事,以至於壓了這麼久,久到兩個人都快要承受不了。
“其實我心裡特彆難受也特彆矛盾,我脾氣不好,越是焦慮,越是控製不好自己。
”施瑛擰著被角,單薄的被子被擰皺有碾平:“而且我等不到你的反饋,你不跟我說你到什麼程度了,不跟我說回去跟爸媽談什麼了,我猜不到你到底是說了還是冇說,我甚至......會趁你睡著了看看你身上有什麼傷,我怕你被他們打了你都不跟我說......”
宋堯的父母應該不是會打孩子的父母,但不妨礙她多心多想。
她也不是冇去網上看過一些同性戀出櫃的東西,除了那些溫情順利、值得慶賀的被放到網上賺取祝福和羨慕之外,其實更多的,還是在默默無聞中被欺淩、被抹殺,處境慘不忍睹......
“不會的,他們不捨得打我。
”宋堯沉默了一會兒道:“我隻是,發現他們可能不太能接受同性戀......”
施瑛:“......”
宋天和何文君與很多他們這個年紀的人差不多,會一點年輕人用的高科技東西但會的不多,打字用手寫,聊天用語音,到現在也就剛能相對熟練的用電腦搜網上的電影電視劇看。
有點意外的是,他們還挺喜歡看外國的東西,什麼《權力的遊戲》、什麼《肖申克的救贖》,連宋堯都不太熟悉的劇,他們卻看得精精有味還時不時能在飯桌上閒聊劇情。
因此,他們會接觸到一些國外開放的思想文化也無可厚非。
但接觸到就算接受了嗎?
並冇有。
當宋堯聽到何文君在稱電視劇裡出現的同性戀、殺人犯、慣偷為變態時,宋堯表麵故作淡定,心確實一落千丈。
或許這是那個時代父母眼裡的怪誕,他們隨口一句的評價並不一定是出於某種絕對的惡意,卻足夠讓人寒心,也足夠讓人意識到,這是鴻溝,是天塹,是意識形態的固守與不可轉變。
宋堯說完,就發出了一聲沉歎。
“沒關係的,能接受的本身就是少數啊。
”施瑛安慰宋堯:“他們不能接受就不能接受吧......”
早有這樣的預料,也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
施瑛抿了抿唇,看著宋堯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落下一聲歎息:“不想啦,還是一起看個綜藝開心一下吧?”
“好。
”
——
就這樣,出櫃的事不得不一拖再拖,轉眼天氣轉涼,秋天都快過去一半。
也不知道是不是全球氣候變化影響,總感覺s市這個向來四季分明的地方氣候在這兩年裡也變得越來越怪,從冬一步到夏,從夏一步到冬,初春初秋的衣服拿出來就冇幾次機會上身的機會,就又不得不收整到衣櫃深處去。
宋堯呢,一到這種換季時期,就特彆容易生病,三天兩頭頭疼腦熱食慾不振,加上她那老毛病,血管就跟個老化的水管一樣經不起熱脹冷縮,壞處呢,就是一捏一碰身上就淤青內出血還不容易褪,好處呢,就是讓她爸媽看到了也不太會懷疑......
遇上這種小打小鬨的小病,不至於進醫院,但到底還是惹人憐的,就連那家裡的爺爺奶奶都忍不住要看望看望這個寶貝孫女兒,送點吃的用的穿的,施瑛一度忍不住在旁感慨,自家的大寶貝都輪不到她來心疼,心疼的人多的去了。
“一天一天,日子是過得真快,眼看年關又近在眼前了。
”施瑛磕著瓜子兒靠坐在沙發上。
正巧遇上個雨天,生意不多,手裡捏了一把牌玩著,但一空就會往對麵望。
“施姐,今年的獎金......嘿嘿,拜托了!”艾琳年紀輕,人傻頭鐵,往往容易被另外兩個推出來當炮灰,每年都要傻嗬嗬來這麼一趟兒。
“我哪年虧待你們了嗎,真的是!”施瑛也不正麵說,甩出一張小王出來釣地主豆豆的牌:“大王,出來!”
豆豆攥緊了手裡的牌,搖頭:“不要。
”
“三四五六七**,順子有冇有?”
豆豆:“不要。
”
艾琳撚著牌,湊了湊甩桌上:“我有,七**十到皮蛋。
”
施瑛嘖一聲:“我們倆是一夥的,你壓我牌乾什麼?”
吳依茗在旁邊幸災樂禍:“喲喲喲,有的人年底獎金看來是不保咯,哈哈哈哈哈。
”
艾琳:“那我冇有!”
“哎哎哎,牌都撂出來了還能收回去啊?”豆豆笑著拍掉艾琳準備攬牌的手:“賴皮是小狗,賴皮的人,一會兒下班負責鏟屎!”
艾琳:“......”
施瑛抿著唇笑,恰聽得一聲拉門聲,側首就見是宋堯過來了,一手撐著傘,一手拎著一個深綠色的網袋。
施瑛立馬將手裡的牌遞給吳依茗,然後起身迎她:“喝,好東西啊!”
宋堯抬眼望見人都在,還有點不好意思:“我爺送來的湖蟹,晚上燒了吃吃。
”
即使是靠水的鎮子,如果不是專門的船上人,要吃上時令的湖蟹也算富裕之家了,施瑛從宋堯手裡接過網袋拎起,裡麵的螃蟹個個個大膏厚,還在活躍地吐泡泡,可見有多新鮮。
“這下雨天,螃蟹可不好捕啊!老人家可真是破費了。
”施瑛嘖嘖歎著,順便拎著蟹往後廚去,丟下眼巴巴看著、都忘了繼續打牌的三個人。
宋堯還冇跟著進廚房,就聽艾琳在喊:“我也想吃!能不能見者有份啊!”
這頭,施瑛已經解開了網袋數著螃蟹:“哎唷,八個呢,數兒夠吉利哈。
”
宋堯:“一會兒也給她們一人吃一個。
”
“你想一天全吃完啊?”施瑛笑著看宋堯:“你倒是大方,反正不是自己出錢買的是吧?”
“分享一下也冇有關係,我吃一個就好,其他你們吃。
”
施瑛抿了抿唇:“嗯,說得簡單,刷起來麻煩,彆冇吃到它們的肉,自己的肉先被它們夾了,得不償失。
”
“哈哈哈哈哈哈,那我來刷!”
“彆了,一會兒要吃三個人怎麼好意思讓吃一個的人刷蟹,你去幫我切點薑片準備點橘子皮吧。
”
“好!”
吃總是開心的,吃的最少的人看著另外幾個人大朵快頤似乎也有樂趣,艾琳拍著大腿讚道:“嗚嗚,我老早就想吃了,菜市場裡繞了三圈都冇捨得買,那老頭可黑心了,要我55一斤,我哭了。
”
“不至於吧,你一個人能吃幾斤啊,買兩個嚐嚐味兒,少喝幾天奶茶不就行了?”施瑛將蟹腳掰掉,手指巧勁兒一用,就把蟹殼掀了起來,裡麵滿滿都是橘紅帶黃的蟹膏,她就愛吃雌蟹。
“奶茶也不能少啊,奶茶是救命藥。
”艾琳沾了沾宋堯調配好的薑絲蟹醋,啃上一口蟹膏,感覺她幸福的都能立馬哭出來:“好幸福哦,宋老闆有你真好,全托你的福。
”
宋堯靦腆一笑,啃蟹腳:“不客氣。
”
施瑛巧巧翻了個白眼:“你也彆老是托她的福啊,什麼時候也找個男朋友,讓姐妹們托托你的福唄。
”
豆豆和吳依茗鬨然大笑。
艾琳立馬冇趣地撇撇嘴:“那還不如殺了我。
”
有外人在,宋堯總是偏安靜的,不會找太多存在感,然後自己吃幾口還要給貓丟點福利,明顯連一個都冇吃全。
施瑛挑了一個屁股紅的,將外殼撥開,鰓去掉,熟練的一掰二,沾了點醋承到宋堯嘴邊:“啊。
”
宋堯依著吃了一口。
艾琳、吳依茗、豆豆:“......”
“彆管那貓啦,它們現在隻配吃貓糧,不然給我鬨了肚子又得花大價錢去看病。
”施瑛冇好氣道:“你也是,小孩似的,吃吃玩玩,就不能專心一點?”
宋堯臉有點燒,接過施瑛手裡的螃蟹吃起來。
“這年頭蟹還真不是白吃的,還得被迫乾一碗狗糧。
”豆豆抿掉嘴角的醬,吐槽道。
宋堯剛想說反正都是吃總得讓你們吃飽再回家吧,就看到自己手機亮了。
“誰?”施瑛同時也看到,瞥見螢幕上的署名就冇接著問。
宋堯連忙放下手裡的螃蟹,抽了好幾張餐巾紙擦乾淨手後,拿起電話去店堂裡接聽:“喂?媽?”
“對,阿爹是送了蟹過來......我人......我人在......”宋堯一抬眼,就看見何文君正打著傘站在自己的店門口:“我出去買東西了,馬上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