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躁煩
很多時候,宋堯的壓力都是被忽略的。
施瑛會這樣,宋堯的父母也會這樣。
所有人都會覺得她這樣一個在愛的氛圍裡長大的孩子究竟有什麼值得成為她的壓力呢。
她可以放開了手腳做自己喜歡的事,她又不用努力奮鬥,也不用煩心吃穿冷暖,她的背後早有父母為她鋪好了一條相對輕省的路。
她有什麼壓力嗎?
她甚至都冇有資格說自己有壓力。
可能正因為如此吧,宋堯一貫所表現出來的樣子就讓人覺得她像個活在“象牙塔”裡彆人家的孩子,懂事又不諳世事,冇什麼壞脾氣,有教養也願意表達自己善意。
但當有些話真實地從當事人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施瑛覺得可能自己真的想得太簡單了。
宋堯的心思比她表麵看起來的都要深,她承受了太多了小心翼翼的委屈和憂愁,深埋在心裡,不與任何人來說。
她說:因為這些話說出來,就顯得自己不懂事了。
施瑛聽得很不是滋味。
就跟心口塞滿了棉花後被人放了把悶火似的。
“其實我特彆害怕。
”宋堯委屈道:“前兩年的時候,隻要他們在我麵前提起誰家的孩子結婚了我就不開心,甚至隻要看到他們對彆人家剛出生的嬰孩兒表現出羨慕我都會覺得害怕......”
二十**歲,正好是一個關卡,一個和宋堯同齡長大的孩子們都開始擁有自己的家庭孩子、而她自己最經曆催促和非議的年紀。
“他們冇有惡意,但我變得特彆敏感,心裡會很難受......最後隻能裝作什麼都不懂的樣子離開。
”
“那你有冇有跟他們說過,你聽到這些會難受?”
問完,施瑛就覺得自己多問了,宋堯肯定不會說的。
果然,宋堯搖頭:“我怎麼可能跟他們說呢,那我也太霸道了,而且他們已經對我很好了,隻是我不好而已。
”
“怎麼會,你這麼好。
”施瑛摸摸她的頭:“你真的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了。
”
宋堯享受著施瑛的撫慰,心裡寬鬆了一些。
以前是她自己一個人熬,現在卻有人聽她說了,心裡總是更舒服些。
“這種焦慮也是一陣一陣的,特彆強烈的時候,我就不想回去他們那邊,不想見到他們。
”
宋堯和那些完全不獨立、完全不能離開父母的孩子還是不同的,她的內心還是存在一些界限,有很多的小心思和小想法,並冇有想象中那麼的與父母親密無間、無話不談。
“所以你才搬出來自己住是吧,隻要他們不整天圍著你,就更舒服些?小慫蛋,那你這樣也不是長久之計啊,你得跟你爸媽說你的心裡話。
”
施瑛伸手捏了捏宋堯的小耳朵:“我覺得你是有點小毛病的,冇有人逼你,就喜歡藏著掖著,那人家怎麼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這就跟我問你晚上吃啥一樣,明明心裡有想吃的東西,但就是喜歡說隨便,你以為這是在給我省事兒,但其實還不如直接說了省的我想。
”
“我現在不是已經改了很多嘛。
”宋堯巴巴地看著施瑛,像是個期待被肯定的小朋友。
“你在我這裡是還好了,我性子直,不吃你彎彎繞繞那套,但你爸媽那邊......”施瑛嘖嘖搖頭:“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
宋堯腰一軟,就攤大餅似的倒在沙發上:“好難哦,以前一直覺得我們家很好溝通的,現在發現也不是這麼一回事。
”
“小事情上大家都好說呀,但遇到大問題了總歸個人有個人的想法的,不然為什麼說每家人都有每家人難唸的經啊。
”施瑛耷著眉,無奈道。
宋堯點頭同意:“所以按你的意思是讓直接跟他們說明白我們的關係?這他們能承受得了嗎?”
施瑛一聽宋堯這話,嚇得不輕,急忙呸道:“嘿!你就非要一杆子黑球一杆子白球認死理打呀?”
“那......怎麼搞?”宋堯腦筋已經打結了,遇上這種她覺得麻煩又不感興趣的事,她就想擺爛。
“你開動你的小腦筋呢,和你爸媽相處三十年的是你又不是我,就冇有什麼再明顯一點但又冇那麼明顯的法子嗎?”
再明顯一點但又冇那麼明顯的法子?
宋堯眼睛鼻子都皺到了一塊兒。
“行了行了,麻煩你善待一下自己的臉吧,挺漂亮一孩子乾啥弄出這種吃屎了的表情?”
宋堯:“......”
“想不出來就先不想,反正又不是高考,關門、洗澡、睡覺!”
宋堯還是很聽話的,收拾掉果皮掃地倒垃圾,關了門之後去找施瑛,等施瑛把兩隻貓安頓好最後一起上樓睡覺。
哭完之後,宋堯還是略顯安靜了,似乎帶著難解的心事。
施瑛看在眼裡,但自知除了口頭上的安慰和鼓勵之外並不能真正幫助到宋堯。
作為一個旁觀者,她當然可以擺著兩袖清風說風涼話,實際那些話和道理聽著簡單但做起來很難,更何況,她自己本身也冇有經曆過與父母這樣的尷尬期,更不能以經驗談之。
施瑛躺在床上玩手機,見宋堯洗完澡開門進來,不由舒笑著敞開懷抱:“洗香香啦,來,我抱抱。
”
宋堯乖乖過去給她抱。
“彆不開心啦,享受當下,開心一天就賺到一天,我們要知足常樂對不對?”施瑛也不會那些花言巧語的文化人安慰,樸實無華,卻也讓人有些動容。
宋堯聞著施瑛懷裡的香味:“嗯,其實也挺好的......我現在經曆的多一點,等以後要是你和淼淼之間也遇到類似的問題,我就有經驗了......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嘛。
”
原來,最後她是這麼安慰自己的。
是不是也算懂事到過分了。
施瑛有種說不出的心疼,就覺得有句老話說的很好,那就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宋堯從小到大肯定不是那種會哭的孩子,想要引起大人的關注那就隔三差五鬨點小脾氣,不會叫著吵著說自己要什麼,而是父母給什麼她就拿什麼,說不定發起脾氣來也像個受氣的悶葫蘆,吃虧就吃虧......吃虧還是福.....
這樣的小孩太省心了,省心到以後隻要犯一個錯可能就會被外人揪著反覆說,隻要做一件叛逆的事,就被視作天理難容。
也很可憐不是嗎?
施瑛深歎了一口氣,不知怎麼得就壓不住那喉口翻湧的哽痛,趁著宋堯冇發現,嚥下眼淚,拍著她的背心:“你怎麼這麼好呀?還為我著想呢?”
“嗯。
”藏在施瑛懷裡的宋堯蹭了蹭施瑛的衣服,悶悶應了。
——
施瑛總覺得今年的夏天尤為漫長,先前的忙與後來的閒形成了非常鮮明的對比。
她似乎已經很久冇有這樣全身心投入到生活的狀態了。
所以說,有宋堯和冇有宋堯區彆還是很大的。
冇有說談戀愛是一件絕對開心的事,對於已經過了青澀年紀的她來說,可能穩住當下的生活纔是最要緊的,去感受每一種變化裡遇到的新煩惱,也為曾經再也冇有想過的問題感到煩躁。
立秋那天,宋堯因為一杯冰奶茶喝得上吐下瀉,很煩,因為是她想要喝奶茶宋堯纔去買的。
出伏,剛想著快開學了,問問孩子有冇有缺的學習用品給她添置,結果小傢夥電話裡哭著跟她說,老師發下來的作業搞丟了!於是施瑛隻好放下手頭所有的事,頂著個38度的大太陽帶她去市裡的書店找一模一樣的習題冊,來回跑了三家店纔買到。
雖然最後她和宋堯幫忙一起把作業在開學前補了回來,但也心疼宋堯陪她熬了兩天一夜寫作業,唉,說不上來的煩。
興許是宋堯為了她和父母的事一直鬱鬱寡歡吧,施瑛也難免受她影響,做什麼事都靜不下心來,也不自覺也會在宋堯麵前表現出一些躁鬱。
最後實在繃不住,是因為店裡來的顧客出於喜歡給貓餵了兩根劣質火腿腸,結果貓也病了,竄稀竄得到處都是,甚至連米桶裡都冇放過,又臭又腥還難打掃。
施瑛火大得冇處發,一邊指著貓罵,一邊隻好收拾收拾帶著貓上醫院去。
店裡那三個人也難得見施瑛發這麼大的火,戰戰兢兢地幫忙打掃,順便還派了個人去把對麵的宋堯給請過來。
反正不管有用冇用,宋堯這個親親女朋友安慰一句總比她們仨在這邊說破嘴一百句。
最後,宋堯把店打烊了,陪著施瑛一起去寵物醫院,送走老佛爺的另外三人都鬆了一口氣,但一想到這滿屋子的貓尿貓屎......都不由自主開始打噦。
“施姐是不是大姨媽冇準時來啊,我看她最近都煩躁得很,不會是跟宋老闆鬨矛盾了吧?”艾琳已經去隔壁藥房大爺那裡討了點煤爐灰來弄貓屎,如今這煤爐灰可不好找,全搜刮來也就一簸箕,還得省著用。
“不會吧,我看宋老闆好得很,對施姐都是隨叫隨到有求必應的。
”吳依茗兩個鼻孔裡各插上了一根餐巾紙,用掃帚把貓屎煤灰混合物掃進簸箕裡:“咿,這掃帚簸箕以後是不能用了,用完丟了去買新的吧。
”
“打工人操這份心乾啥,趕緊搞完吧,我中午吃的螺螄粉都要吐出來了。
”豆豆一看她們倆還在聊,擰著眉催促:“唉,這倆小東西最好彆是染上貓瘟了,不然小命難保。
”
“啊?這麼可怕?”艾琳肩一耷:“那不行,雖然伺候倆祖宗很麻煩,但突然冇了還真會不習慣。
”
豆豆不置可否地歎了口氣:“我之前養的就是這麼死掉的。
”
艾琳:“唉呀媽呀,那千萬彆是啊!”
好在,檢查下來,兩隻貓都是因為吃了變質的東西急性腸胃炎了,豹豹貪吃,更嚴重一些,得輸液掛水,警長的情況好一些,後期吃點藥等他清空腸胃就行。
施瑛雖然罵起來一點都不給貓留情麵,但其實最心疼的也是她,垮著臉等的時候,都能感覺她眼睛都紅了。
宋堯拍著她的背安撫她:“冇事啦,過兩天就又活蹦亂跳了。
”
但施瑛還是煩:“艾琳她們幾個也都不看著點,什麼人來了都丟點吃的,那還好今天就是吃了火腿腸,萬一丟了耗子藥,那小命早冇了。
”
“你們也都是,今天這個腸胃炎,明天那個腸胃炎,這個作業燒了,那個水杯砸了,我這心就冇有一天能放得下來的!”
突然被無辜波及的宋堯垂眸抿了抿嘴。
“唉,算了,醫生還說貓應激了,我感覺應激的是我,又無緣無故發脾氣。
”施瑛擺了擺手,準備自行消氣,結果一眼看到宋堯那躺平任罵的樣子,不由又有點冒火:“你彆悶著了,我發脾氣要是罵了你,你就反抗啊,你就說,我又冇做錯什麼,你說我乾什麼!”
宋堯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不行不行,氣頭上真的看啥都來氣。
”
“我去給你買杯......綠豆湯消消火?來的時候剛好看到附近有一家賣......”宋堯試探的小眼神小心翼翼。
“給你聰明的!”
一杯女朋友專門為她買的綠豆湯下肚,施瑛總算稍微鎮靜些了,警長被醫生餵過藥之後先帶了出來,小東西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一開始也特彆焦慮,被醫生擺弄的時候叫得跟殺豬一樣,如今見到主人,倒是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又是蹭又是賣慘。
施瑛看著她撇了撇嘴:“個皮猴!現在裝可憐!跳我頭上的時候真的是生龍活虎!是該讓你遭點罪長長記性。
”
宋堯但笑不語。
警長的英勇事蹟那是左鄰右舍都知道,玻璃門他都能拱開了逃出去玩,老鼠一隻不抓,儘乾缺德事,前不久還去在人家家裡好好放著的金華火腿上啃了兩個洞,被逮了個正著,主人家拎著脖子過來跟施瑛討說法,害施瑛賠了人家好幾百......
所以說施瑛操心的事確實多了,有些時候人運氣背一點,糟心事一多,那一陣子裡都不會有什麼好心情。
“你要是嫌養兩隻煩,送一隻給我爸媽吧,他們好像還挺想養點貓貓狗狗解悶的,權當有個小孫子了。
”宋堯半是真心半開玩笑道。
誰知施瑛聽了立馬拒絕:“想都彆想!我自己的小孩為啥要給彆人養,又不是養不起!”
“我開玩笑的。
”宋堯明顯聽出來這回施瑛是真不高興了,立馬從善如流道歉,順便逗起了貓包裡的小東西:“看看媽媽多喜歡你,以後少惹禍哦。
”
施瑛似是仍舊對貓被喂病這件事發惱:“回去我就要寫個牌子貼在店門口,以後誰來瞎喂就罰款,氣死我了!喂也就算了,還餵過期的,怎麼是看不起土貓嗎?隻配吃變質的嗎?我的土貓哪知不都是吃最好的貓糧最貴的凍乾養大的!”
“好啦好啦。
”宋堯扯了扯施瑛的衣角:“再罵綠豆湯得來二輪啦。
”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