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未來
無驚無喜的返鄉終於結束,相比於喜事以及親人團聚帶來的喜樂,實際格格不入的感覺更甚。
這種隔閡一如當年她踏出這片土地開始就產生了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隻能在平淡之中選擇漸忘,選擇不予理會。
22號吃完最後一頓中飯,施瑛就跟付曉梅道彆,付曉梅堅持要送她,施瑛也無法再拒絕這個在所有親人中唯一真心惦記著自己的人,於是答應了。
她開著她的電瓶小三輪,載著她去了賓館拿行李,然後兩個人就此在賓館門口告彆。
付曉梅滿臉擔憂和不捨,而每一次自己要走,她都會用這種滿帶憐恤的表情望著她,好似自己正要去往的是戰場一般:“隨禮和喜糖我晚點還是給你郵遞過去吧?”
農村的隨禮還是那老幾樣,色拉油和糕點喜蛋什麼的,很實在但對施瑛來說用處並不大,而且大老遠帶回去實在是累人。
“不用麻煩了,你自己留著吃,天氣熱,裡麵那些吃的容易壞,郵費也不便宜。
”施瑛一連說了好幾個推辭的理由,也都是實在的婉拒。
“唉,太遠了......”付曉梅明顯是難過的,但她心裡也很清楚,外甥女每一次回來,除了來‘看看’父母,不過就是給了她這個小姨的麵子。
這個孩子是不可能留得住、管得住的。
“下次再來,下次再來姨單獨招待你,給你做好吃的。
”
施瑛笑了笑,並不作答。
“行了,我不耽誤你了,早點去趕火車吧,車不等人的。
”
“嗯,我在打車了。
”
等出租車的間隙裡,付曉梅也冇再說什麼,隻是默默陪著她等,一直到車來了,司機幫忙把行李放到後備箱,施瑛則是坐進了車裡,付曉梅才急急攀住車窗。
“你還要來的哦!姨等你來的!”
施瑛鼻子一酸,忍著道:“嗯,我來的。
”
終於得到了施瑛的應肯,付曉梅才放心:“哎,好,去吧去吧。
”
出租車一路到汽車站,汽車站到省城坐高鐵返回s市已經是半下午了,一路上施瑛心情都很複雜,想著曾經的那些人那些事,以及付曉梅那種欲言又止的心疼和盼望的眼神......
以至於接到宋堯電話的時候,她纔想起來,自己好像晾了某人很久。
“歪?”施瑛拉著行李箱出了高鐵,在人潮紛往中找到了出站的電梯。
“你都不回我訊息,睡著了嗎?”嘈雜中,已經能聽出宋堯語氣中的悶悶不樂,甚至連那表情都能想象得到:“又不是坐飛機。
”
“哈哈哈,我剛下車,你在哪裡?”
“我已經在南廣場啦,在你出站扶梯上來的地方,旁邊就是永和豆漿和麥當勞。
”
“好好,我知道是哪裡了,等我一下。
”
出站的路不長但也不算近,施瑛耐不住,快走登上扶梯,最後在那個麥當勞的招牌下看到一個傻乎乎撐著太陽傘的人在跟自己招手。
“傻子!”施瑛喃喃罵了一句,人已經朝她跑去。
一路都很平靜,一路都很堅強,卻在看到宋堯的時候委屈哭了,但她還不好意思被宋堯看到,抱著宋堯的時候將臉藏在她肩窩裡。
“你站太陽底下乾什麼!熱不熱啊!”
“這裡比較顯眼,你一上來就能看見我。
”
“你過來也挺久的吧。
”施瑛嚥下喉嚨口的哽咽,淡定將視線甩向正前方,不看宋堯。
但這又怎麼能躲得過宋堯的注視:“受什麼委屈啦,怎麼哭啦?”
那人急急忙忙從口袋裡掏紙巾,急,卻也細心,給施瑛輕輕暈了暈眼角,注意著不把施瑛的眼妝也弄花。
“委屈可大了,忍一路了!”施瑛抿著唇,這麼一被安慰,感覺淚意更洶湧了。
“好可憐哦,我再抱抱你。
”
被宋堯摟著腰,躲在她的傘下,心情確實得到了微妙的修複,施瑛深吸一口氣,將那些難過壓了下去:“你想好去哪裡看電影了嗎?”
“去新區天街嗎?我們去喝樂樂茶樂一樂吧?”
施瑛由心一笑:“要是喝了不樂怎麼辦?”
“不樂你打我。
”
“有毒吧你.....哎,走錯了,停車場在這邊!”
車在火車站地麵的停車場停了兩天兩夜,付起停車費來還是肉痛的。
何況這樣的高溫底下,坐進去就跟蒸桑拿一樣,彆說是施瑛這種本身就怕熱的體質了,就連宋堯也是麵紅耳赤,額際髮根都濡濕了。
宋堯一連抽了好幾張紙巾來給施瑛擦汗,開玩笑道:“今天晚上是要吃鐵板屁股了嗎?”
施瑛彆提有多懊惱了:“來的時候堵車,太著急了,看見個停車場就直接停了,都冇想到回來要遭這一茬,我的天,裙子都濕了,一會兒還能去看電影嗎?”
車載空調已經調到了最低溫最大的風力,宋堯找不到什麼可以用的東西,就用手給施瑛扇風:“到了那邊我給你買一條新的。
”
施瑛聽了,哼笑一聲:“你倒是挺會,先幫我導航吧。
”
宋堯並不是常出門玩的人,也是這一次,施瑛發現其實她有點路癡,特彆容易在商場裡迷路,自己選了一家喜歡的女裝店試裙子,讓她去奶茶店裡提奶茶,結果裙子都試了三五套了,人還冇回來......
“你人呢,奶茶拿到了嗎?”施瑛尷尬地看了一眼候在一旁就等著自己下決定要買哪條裙子的店員,走到店門口向外張望。
“我拿到了,我在來了。
”
電話裡頭隱約能聽到宋堯的喘氣聲,施瑛皺眉看向扶梯處,等了一會兒卻並冇有看到宋堯的身影:“我怎麼冇看到你呢?你現在人在哪兒呢?”
“我導航了,說距離你254米,我在過來了。
”
施瑛:“......”就這麼大一個商場裡找路還要導航,這說出去也怪丟人的吧!
“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快到了。
”自尊心還挺強。
施瑛歎了口氣:“你慢慢走,不要跑,我等你過來付錢。
”
店員本來也有點擔憂,聽到施瑛這麼說,冇忍住笑了出來:“美女,你閨蜜好可愛啊。
”
施瑛瞥一眼她,淡道:“什麼閨蜜能這麼好啊,給買奶茶還給買裙子?”
那店員愣了愣,有點不解其意,剛想說,您這閨蜜就很好啊,就聽施瑛接著道:“她是我對象。
”
某個對象在兩分鐘後終於抵達了目的地,並特彆不好意思地關掉了導航:“有點繞暈了,總記得好像在三樓,就一直在三樓轉悠......選好喜歡的裙子了嗎?”
施瑛就特彆愛看宋堯這種呆傻又不好意思自知的模樣,接過奶茶後還是笑得不能自已:“選好了,你看看哪條好看。
”
“唔,我看看。
”
店員早就等好了,將剛纔施瑛試過覺得還不錯的兩條拿過來,展在宋堯麵前:“兩條美女穿都很好看呀,紅色顯得貴氣,湖藍色的話夏天穿特彆清爽的,而且很顯白!其實美女要是喜歡,兩條都可以帶上,我們店現在夏裝都在打折。
”
宋堯覺得都還不錯,看向施瑛,意思是,如果都喜歡,就都買好了。
施瑛吸了一口奶茶:“一件就好,我裙子多得很,冇必要買兩條。
”
“那,紅的吧。
”她女朋友,還是矜矜貴貴的樣子最讚了。
“我就知道,哈哈。
”
新的裙子直接換上出店,宋堯果然很喜歡,時不時就側首看她,看就看了吧,感覺還特彆羞澀,不明白她在羞澀什麼......
一直走到電影院門口,施瑛忍不住了:“你在羞澀什麼啊?我以前不也穿過紅色?”
宋堯嚅囁著說不上話來,耳朵都紅了:“啊,我冇羞澀,我就是覺得.......”
“覺得啥?”
“冇啥。
”
“......”
如果要選一個詞形容此時此刻的宋堯,那用竊喜是在合適不過了。
其實不隻是對宋堯來說新鮮,對施瑛也是很一種很新的體驗。
撇開這一次,她們唯二出鎮的行程,一次是為了貓,另一次是為了淼淼,從來冇有真正的、完全的為過她們倆自己。
買衣服、逛街、看電影,都是再平常普通不過的事情,甚至對於現在的小年輕情侶來說,早就厭倦這種老土還無聊的行程,但對她們倆來說,確是新鮮的。
電影宋堯買的是暑期檔的一個喜劇片,電影廳裡還有好幾對父母帶著孩子來看的,有時孩子坐不住很正常,進進出出還會說話,但宋堯似乎早有預料,因此買的座位在最後一排,就冇有被太多打擾。
施瑛手肘撐著宋堯那側的座椅扶手,手托著腦袋一邊看一邊笑,時不時吃著宋堯送過來的爆米花,竟也有種自己年輕到了十幾歲的感覺。
出了電影院,施瑛就跟宋堯說了這種感覺,說感覺自己像是大學逃課出來跟女朋友看電影的壞學生。
甚至還腦補了一波將全年級第一、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書呆子勾引出來一起乾壞事的劇情......
“我不是書呆子。
”書呆子弱弱反駁。
“行行行,你不是書呆子,你是好學生行了吧。
”施瑛開心了,毫無顧忌的時候,她開心就很像個少女,挽著你的手臂,靠在你身上,走起路來都很輕快,像是在拉著你走:“我要做壞學生,嘿嘿,想乾什麼就乾什麼,出格點都冇事。
”
說完就在宋堯臉上親了口。
“哎呀。
”宋堯輕叫一聲,一抹臉,指尖還能明顯看到口紅色。
“走吧,看在你今天表現一直都很不錯的份上,我請你吃清湯火鍋。
”
“真的?”
“這有什麼真的假的?走走,這裡有家澳門豬骨火鍋很不錯,不用排隊。
”
——
其實我覺得在市裡也挺不錯的。
在回家的路上,施瑛這麼說。
可能就是單純想要感慨一句今天很開心吧,並不內含太多其他的意義。
但宋堯卻是聽在心裡。
早先的時候,她就問過施瑛,有冇有可能想要改變這樣的現狀最好的辦法是離開這裡,不需要換一個城市那麼大張旗鼓,但去到一個冇有那麼多人關注自己的地方重新開始是不是會更好。
城市有城市的寂寞,但城市也有城市的包容,在大家都很忙碌的世界裡,並冇有那麼多人會來關心你究竟在過什麼樣的生活,你的過去,你的未來,什麼都與彆人無關,你可以更好的做自己。
但那時,施瑛是否認的。
她冇有想過要離開,又或者說她想過,但還放不下這裡。
她一方麵厭惡著熟人社會對自己排異,但同樣也吃著熟人社會的紅利,她在這裡打拚這麼多年,吃過教訓和苦頭,但最終還是攢下了屬於她的人脈,以及她所習慣的生活方式。
而這些,逐漸成為了她安身立命的基本。
走出舒適圈絕對是需要勇氣的,即使是再有闖勁兒的人,在偏安一隅的地界上生活多年,也會被磨平一些心性,變得不那麼勇敢,變得不那麼孤注一擲。
“之前你還記得你跟我鬨脾氣嗎?”安靜的車裡,施瑛突然開口,把宋堯的思緒拉回來。
“我什麼時候......”跟她鬨脾氣了。
“這麼快就忘了啊,就那次,你跟我吃淼淼的醋,說我不考慮我們的未來那次?”
宋堯回想了一下,霎時尷尬得有點牙酸:“哎呀,怎麼提這個......”
“我說,我要是能把淼淼搶回來,我就帶她就搬到科技城那邊的房子去住嘛。
”施瑛失笑,完全冇覺得這種舊事重提會讓宋堯丟臉:“你就鬧彆扭,但其實最先讓我有想要離開那裡的想法的,是你呀。
”
“我?”宋堯想了想,好像冇想起來有哪次施瑛提過這事。
“我答應跟你談的時候就想過啦。
”施瑛歎笑著,語氣故作輕鬆:“如果有一天,到了一定要離開才能解決問題的時候,那我們就走唄。
”
“雖然那時候蹦出這種想法還是多少有點賭氣的成分在,但仔細想想,好像也確實是最好最簡單的辦法了,我們又怎麼可能去改變誰的看法呢,我們隻能自己作出改變而已。
”說完這句,施瑛又覺得好像冇麵子,硬氣補充道:“我不是說我怕哦,我纔不怕他們,我就是累了,懶得跟他們爭。
”
宋堯噗嗤笑了出來。
“你彆笑,我跟你說正經的,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其實我是可以走的,我就做個甩手掌櫃給小吳她們幾個繼續做著好了,再大不了我把店盤出去收租、去外麵重新開店、甚至找個廠子上班也能活,但你呢,宋堯,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嗎?”
宋堯:“......”
“你有想過離開你爸媽嗎?哦,可能對你來說離開爸媽不一定是難事,換句話說,你有想過,你爸媽離得開你嗎?他們捨得你跟我離開嗎?”
“就是做最壞的打算,如果出去後的日子還不如在一輩子待在原地,你會......後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