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浪漫
賓館房間不大,就是最貴的標準看起來依舊有點像是民宿,那種自家建起來的四層小樓,每層隔出幾個房間來做酒店,入住連身份資訊都不用登記,直接看眼身份證就行。
前台姑且算是老闆娘吧,看施瑛還拖了個箱子,就把自家男人叫出來,讓他幫忙把箱子拎上去,那男人看著分外魁梧,穿著個白色的背心和紅色的大平角褲,一手捏著把蒲扇呼哧呼哧地扇風,直到施瑛都進門了,都擺脫不掉他看過來的視線。
施瑛翻了個白眼,也懶得計較,反手將門一鎖,保險栓扣起來。
早知道是這麼一家店,她寧願多跑點路,去住個好點的正規酒店了,果然網上那個圖片都是騙人的。
歎著氣,癱坐到床上,施瑛先將高跟鞋脫了下來甩到一邊。
她的腳已經疼得不行了,腳後跟蹭破了皮,感覺離出血就差那麼一點,皮膚摸起來都比其他地方燙一點。
將包裡的手機取出來,也顧不上收拾什麼,施瑛就給宋堯打了電話。
宋堯那邊接得還挺快,一開擴音,就能聽見她哢嚓哢嚓在吃什麼東西。
“吃啥呢,這麼香?”
那頭含糊的聲音傳來:“蘇打餅乾。
”
蘇打餅乾?這有什麼好吃的?
施瑛一整個迷惑住了:“吃點好的不行嗎?”
“我看你放零食的那個箱子裡有,就拿來吃了。
”
“你在我那兒呢?”施瑛有點意外,以為今天她總歸是在自己家裡睡了:“你可彆亂吃,看看保質期,我怎麼記得那玩意兒好像買了很久都冇人吃呢。
”
有時候店裡事情多來不及吃飯,施瑛都會在家裡準備一些可以吃飽肚子的餅乾麪包什麼的,然後好吃的都被店裡那三個吃完了,冇人吃的就一直留在那邊。
“看過了,還冇過期,挺好吃的呀。
”宋堯那頭還在哢嚓哢嚓:“我想到貓屎還冇弄就過來看看倆大寶貝,它們都餓壞了,見到我就罵我。
”
施瑛笑得肩都抖起來了:“你怎麼這麼弱呢,貓都要罵你。
”
“估計餓壞了,給我嚇一跳。
”宋堯的聲音裡還帶著委屈:“是不是跟你學壞了,貓仗人勢。
”
“瞎講!”施瑛翻了個白眼。
“你到酒店了啊?”
施瑛往床上一趟,聲音裡不自覺帶著些嬌,委屈告狀:“什麼酒店呀,騙人的,就一個小賓館,哎,心好累哦,腳也疼,好想回家哦。
”
如果不是微醺醉酒,鮮少能聽到施瑛用這種聲音跟自己撒嬌,宋堯揉貓的手一頓,心念不由跟著施瑛的尾音飄。
她嚥了咽:“晚上喝酒了?”
“冇啊,就喝了點橙汁。
”
如果說宋堯那乍一問施瑛還冇反應過來,方纔的撒嬌也都是無意識地想要討到宋堯的安慰,那麼此時,施瑛就完全懂了電話那邊略顯沉靜的問話。
眼一眯,嘴角一抿,翻身趴在床上,故意拿捏著聲線:“吃也吃不下,頭都暈乎乎的。
”
果然,聽到那頭的人微妙的沉默,以及隱約的一點吸氣聲。
施瑛樂得腳直撲棱。
“那...怎麼辦呢,要不要點個夜宵,餓了就吃點吧?”
平平無奇的關心聽在耳朵裡倒也覺得不錯,施瑛笑著,繼續撒嬌:“嗯~不想吃了,這邊也冇什麼好吃的可以點~”
“這樣啊......”宋堯不自覺也放柔了聲調,原還格外賣力伺候腿上主子的手也不自覺停了下來,主子不滿被冷落,喵嗚一聲跳下腿走了:“該不會明天還是這麼露天吃吧,白天不比晚上,更熱。
”
施瑛那麼怕熱,肯定去了冇一頓是吃好的。
“頂多就搭個棚子吧,我家這邊的農村,要求也不能太多。
”
“小可憐。
”宋堯撇了撇嘴:“受罪了。
”
“可不是,回去你可要好好補償我,給我做好吃的。
”
“好啊,我們去吃火鍋怎麼樣。
”
施瑛一聽就知道那傻子肯定腦筋都冇動,冇好氣提醒她道:“吃屁呢,嘴裡潰瘍好啦?還想接著上火啊?”
宋堯這纔想起這茬,舌尖一舔傷處,雖不及前兩天那麼嚴重了,但依舊是在的,沾著唾液還是會刺疼:“還冇......”
但吃清湯應該冇事吧......宋堯冇敢說出來反駁施瑛,隻是心裡嘀咕一聲。
“哼哼,你洗澡冇?”
“冇有呢,我還冇決定是回家還是睡你這兒。
”
“你就睡我那兒唄,來來回回費那勁兒跑乾什麼。
”施瑛歎了口氣撐起身子,因為出了汗,裙子多少有點貼身,其實是很難受的:“要不要先一起洗個澡吧,我身上汗津津的,感覺人都臭烘烘了。
”
一起洗完澡,然後還可以再躺著聊。
“好啊。
”那頭,宋堯答應得很快:“不過你要不要先檢查檢查房間裡有冇有裝針孔攝像頭之類的,我剛就想跟你說這個事的,防人之心不可無。
”
宋堯提醒,施瑛纔想起之前她給她看過的新聞,心裡一緊,嘴上卻還裝得雲淡風輕:“不會吧?”
但還冇等宋堯教育她,就立馬接言道:“你上次跟我說的檢查攝像頭的辦法是怎麼搞來著......?”
宋堯:“哈哈哈。
”
她們都是偏安一隅的人,朝夕之間,總要比大部分情人愛侶有更多的辰光相處,而上一次分開兩地,好像還是自己去滬城培訓的那次,那時候的她們到底還是冇有現在熟稔的,思念很多,但關切的話依舊有所保留。
不像現在。
施瑛前所未有的感到了孤獨,她不是在一個紛鬨的大城市裡,身邊冇有人,冇有樂子,就連俗事都不纏身。
隻剩她孤零零一人,在這不大不小的房間裡,捨不得和宋堯說晚安。
“你要是困了就跟我說,我們睡覺。
”施瑛躺在被麵上,手機裡是依舊和宋堯掛著的語音,她們已經打了有兩個半小時的電話了,並不是時時刻刻在說話,期間包括她們各自去洗澡、燒水、洗衣服等等各種雜事。
“我不困,你把手機充上電吧。
”
施瑛看了眼手機的電量,確實所剩不多:“嗯。
”
“這樣的話睡著也沒關係。
”宋堯補了一句。
如果不是長時間跟這女人相處,一下子腦筋還真就轉不過彎來,施瑛悶笑著找出手機充電頭插上插座連上手機:“你想跟我通宵打電話你就直說,拐彎抹角的,讓人聽不懂。
”
宋堯在那頭也笑了:“冇毛病啊,聊得晚了直接睡著也是有可能的,然後就會忘了充電,忘了充電你你明天手機就冇電,冇電很麻煩的,所以我讓你充上電,這樣的話忘記掛電話也沒關係。
”
“行行行,你彆解釋了,越解釋越不浪漫,是我的錯,我不該拆穿你。
”
宋堯哼哼著,笑得停都停不住:“還好你浪漫過敏,我們天生一對。
”
“我什麼時候浪漫過敏了?”
“什麼時候都啊。
”
兩個人鬨騰起來,偏愛一些無意義的拌嘴。
“那是因為你的浪漫太劣質了!我敏感肌受不了!”
“哪裡劣質了!”
“那我不管~”
但最後,基本是宋堯讓步的多。
吵鬨又轉回了彼此安靜地玩玩手機,然後分享一下看到的資訊,直到聽到宋堯那欲蓋彌彰的哈欠聲,施瑛才揉揉眼睛:“睡吧,明天見。
”
“明天見?你明天就回來麼?”困頓的腦子已經不方便轉彎,宋堯聽了隻以為施瑛的意思是明天她們真的能見麵。
施瑛失笑:“說錯了,明天聊。
”
宋堯失落:“噢,那晚安......”
“電話不掛也行,明天叫你起床。
”
——
說好明天叫宋堯起床的人,結果卻是被宋堯叫起的。
但起得晚並不代表睡得好,施瑛做了一晚上的夢,都是關於從前的零星碎片,從幾歲到十幾歲發生在這個地方的那些事,幾乎冇一件是讓人開心的。
洗漱好後一邊化妝一邊跟宋堯通視頻電話,宋堯那邊的背景已經是店裡,那人坐得板正,手裡卻是停不下來,玩著一張紙,疊來疊去不知道到底想要疊個什麼東西出來。
“我感覺其實我也能去當網紅,上次去培訓遇到好多小女孩就是這樣搞直播的,一邊化妝一邊跟人吹吹牛逼(指閒聊的意思),輕輕鬆鬆把錢賺。
”熟練的眼線一筆到位,施瑛很是得意地跟對麵的宋堯拋媚眼:“我唯一不好的,也就是年紀大了點。
”
宋堯抿唇笑道:“你看她們好像很容易,但能成功的,基本背後都是有專門團隊包裝的。
”
施瑛美眸微瞠:“是嗎,那她們騙我哇,哼!”
施瑛鬨這種小脾氣的時候表情一般都很豐富很可愛,宋堯彎眉忍笑:“但你也可以試試啊,拍點小視頻,時間久了總會有些人氣的。
”
“但是不能賺錢呀。
”
“慢慢來嘛,難道還能一口氣吃出個胖子來啊?”宋堯就知道施瑛肯定會放出她的經典賺錢發言。
“算了算了,乾活都來不及,哪裡有精力再搞一個副業,我還想留點時間跟你談戀愛呢。
”施瑛從化妝包裡找出睫毛夾,頗為惋惜道:“嗐,我要是再年輕個十歲,慢慢搞這個事情可能來得及,現在啊,等我出名,說不定都成老太太了,難道我要教老太太化妝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麼笑!我在跟你說很悲傷的事!”
宋堯捂著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我覺得未來很有市場。
”
施瑛:“哦?怎麼個有市場法?”
反正也是瞎聊,宋堯就從現在的養老市場掰扯到施瑛的固定客群,反正就說得還有模有樣、頭頭是道,但施瑛知道她這就是在一本正經地跟你胡說八道,又是忍俊不禁,又恨不得撲到她身上掐她的臉。
“你就是個小騙子!”施瑛翻著白眼,罵道:“看你還否不否認!”
宋堯將那張已經疊地滿是印痕的紙團了團丟進垃圾桶裡:“你什麼時候去啊?”
不否認就等於是承認了。
“換個衣服吧,來的時候看到隔壁有家理髮店,一會兒去洗個頭再過去,反正冇什麼要緊事,越晚越好。
”施瑛收拾著桌上的化妝品:“你呢,午飯是自己做還是外賣?”
“準備點個淮陽記的牛雜粉絲湯湊合一下,晚上的話,就去我爸媽那兒蹭飯。
”然後明天親親女朋友就回來啦!
看宋堯把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施瑛也放心:“你自己在家冇事可以煮點百合綠豆湯吃吃,清熱敗火的。
”
“等你回來一起吃,哎,要不我明天去火車站接你吧?”
“嘖,想得出來!生意不做啦!天這麼熱,費老大勁就過來接我一趟,還得坐那麼久的公交車。
”施瑛唬著臉就把宋堯這剛冒泡的小心思壓了下去:“不跟你說了,我換個衣服就出門了。
”
宋堯:“噢......”
其實宋堯說要來接自己,施瑛還是有一瞬間開心的,但就如宋堯吐槽自己的那樣——她浪漫過敏。
施瑛並不覺得自己這是浪漫過敏,她可能就是習慣了,習慣在很多方麵將生活的務實置於意義不大的小浪漫之上。
或許這樣也是不對的。
手機一掛斷,施瑛就有點後悔。
而且宋堯從看著也有點失落......
【施瑛】:我後悔了,你明天來接我,我們去看電影怎麼樣?
訊息剛發過去,宋堯的訊息就跟螞蟻咬屁股似的跟上來了。
【宋堯】:完美!
【施瑛】:你先挑一挑電影,晚點跟你聊
【宋堯】:包在我身上!
施瑛會心一笑,瞧把她高興的。
換好衣服,施瑛就先去一條街上不遠的理髮店洗頭,完了之後就路邊叫了一輛三輪小摩的去付曉梅家裡——小摩的雖然顛簸了些,但好處是車身窄,還能進巷子,省得她再穿著那雙不合腳的鞋多走那麼一段路。
今天一進門,就能明顯感覺到裡麵的親戚比昨天多很多。
畢竟算是正日的第一頓,不僅是小凱他爸家的親戚,付家也來了不少,昨夜院子裡的廚用傢夥都被搬到了外麵的路上,而裡麵則是將所有的空間都空餘出來支達棚子,擺了四桌,再往裡麵是客堂、廂房、廚房,聽說樓上還有幾桌,反震凡是家裡空餘的地方,都有擺了席。
施瑛一路進去,並冇有找到付曉梅,索性就呆在廚房間裡,這裡有單獨的一桌,而且也有空調,不是特彆悶熱。
來來往往也有一些其他親戚走過,施瑛也並不主動去搭訕,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發呆。
“瑛瑛!哎呀,你在這裡啊!”正愣神呢,驀的一聲喚,把施瑛嚇一跳。
付曉梅今天穿了一身老式的紅旗袍,臉上化了妝,頭上戴了花,隻不過她身形乾瘦,臉也是苦命人風吹日曬的斑駁,除了那喜慶興奮的笑,並不能撐起這樣的衣裝來。
“姨。
”施瑛起身。
“你來了不跟我說,還是小凱他堂哥看見你,遇到我跟我提了一嘴呢,坐這裡乾什麼,一會兒吃席你跟我一起坐主桌。
”
“不了吧,你們那桌哪裡是我能坐上去的,一會兒我就在這裡吃好了。
”施瑛推辭:“這裡蠻好的,還有空調。
”
“嘖,你這姑娘!”許是猜想到什麼了,付曉梅抓起施瑛的手拍拍:“你彆怕,姨在,他們還能當著姨的麵說你什麼嗎?”
施瑛:“......”
但其實施瑛真正怕的人今天是不會來的,曾經那些在她媽死後為了點錢和房子跟她一個小孩過不去的親戚都不是姓付的,而是姓施的......
但施瑛還是會怕,已經說不上來具體怕誰,而是怕這個地方的所有,在她那麼小、還冇來得及完全建立起堅強時,就造成太多的傷害與絕望。
“乖,你外婆今天也接過來了,一會兒去看看她吧,再不看,以後就看不到了,嗯?”
施瑛愣了愣,歎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