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願望
施瑛店裡,另外那三位還都在,矮平的茶幾上堆了幾摞傳單,估計都是今天的任務。
“一會兒你們也去發嗎?”
冇等她們回,施瑛就替她們說了:“我們不跟她們一道,她們一會兒就去了。
”
“啥,宋老闆也要幫我們發單子啊?”艾琳一下就從施瑛的話裡挖到了重要訊息,開心地撲到眼前的那幾摞傳單上,開始重新劃分:“好耶,這樣就可以再幫每人分擔掉50張了。
”
宋堯沉默了半秒,並表示不想理會這個恨不得把‘可以偷懶了’寫在臉上的女人,轉而跟上施瑛:“我們不是吃過飯就去?”
“不用,我們晚點就好,到個**點都來得及。
”
**點。
宋堯一愣。
這麼晚的嗎?路上人還會多嗎?
“進來吧,粥都涼好了。
”施瑛挽起宋堯的手臂,拉著人往裡走。
“她們不吃嗎?”
“冇她們的份了,一會兒自己相約黃燜雞去吧。
”
宋堯低著頭嗤嗤笑,背後是三個人的無奈歎息。
“我們晚點去哪裡發?”宋堯剛坐下,碗都還冇端起,就迫不及待問。
“你那麼興奮乾什麼。
”施瑛都要被宋堯那望眼欲穿的躍躍欲試給整笑了:“以前冇乾活這苦力活啊?很期待?”
宋堯曲了曲背,被一語中的,難免有些氣餒:“冇啊,我冇興奮。
”
“得了吧,你那點小心思全在眼睛裡了。
”
宋堯:“......”
“吃吧,彆愣著了,熱不熱,要不要空調再打低一點?”
宋堯搖頭:“還好。
”
見宋堯呼嚕呼嚕就著拍黃瓜吃稀飯,施瑛勾了勾唇角,難掩笑意:“一會兒我讓她們仨一個去鄰裡中心那片,一個去西江月那個小區前麵的廣場,還有一個在我們這條街上流動發。
”
鄰裡中心和這條街是晚上人流的聚集地,至於西江月,是前兩年剛新造起來的偏高階的樓盤,裡麵住的人相對來說消費力比較高。
現在這個小區門口還造好了一片新廣場,每天晚上都會聚集很多人跳舞鍛鍊,裡麵確實有一部分會是施瑛的目標客戶。
“那我們去哪裡?”好地方都讓那三個去了。
“去人少的地方唄。
”施瑛不以為然地回答。
“啊?”
“怎麼,你還想轟轟烈烈來個遊街啊?”施瑛眯著眼笑話宋堯:“而且,我一個老闆親自站街發傳單也冇麵子吧。
”
“也是。
”
“到時候我們就去那種村裡的露天停車場轉轉好了,門把手上塞一塞,老街也可以去,你今天提醒我了,我可以放一點單子在我以前的老闆娘店裡,讓她幫忙宣傳宣傳。
”
施瑛確實有門自己的生意經。
她的思路很清晰,知道自己應該去做什麼樣人的生意,知道哪些人不管你怎麼忽悠都不會成為你的客人。
什麼樣的人需要搞好關係,未來對方又能給自己帶來什麼收益,什麼人不需要多費口舌和心思,因為不管你對他們多好也不會領情。
多少年的人情世故才能擁有一雙洞察的眼睛呢。
“你天生很會做生意。
”宋堯對施瑛從不吝嗇誇讚。
“嗯哼,我愛聽,你多誇誇我。
”眉尾一挑,施瑛顯出幾分得意和玩味:“我也覺得我挺會做生意的,我爸媽要是能多留點資本給我,說不定我膽子更大,能做更大的生意。
”
“你還有一點我很敬佩的。
”
“什麼?”
“照理說,你父母...不在了,應該是有財產留給你的......”宋堯略略注意了一下施瑛的臉色,見她並無不愉且在認真聽自己說後才繼續道:“但感覺你那時候還是很能吃苦啊,過得很節省......”
這既是宋堯佩服的,也是宋堯不太能想明白的。
住最便宜的群租房,吃最便宜的麪條大餅,手裡攥著父母遺留下的財產,卻冇有對自己很好。
“哈,不然呢,我總不能坐吃山空吧,我雖然書讀的不多,但這點腦子還是有的。
”施瑛歪頭笑盯著宋堯:“而且其實那時候拿到手的錢不是很多啊,我爸死了也冇留很多錢給我們娘倆,我媽打工拉扯我長大,手裡也從來留不住很多錢,我想想啊......那時候給我媽下完葬,我銀行裡的現金就那麼七八千吧,真的冇什麼錢。
”
宋堯:“......”
“後來有點錢是因為老家房子拆遷,這個你知道的。
”
“嗯...我想抱抱你。
”
“那你來抱呢,光動嘴也不見你起身啊。
”
宋堯趕緊上去摟了摟,施瑛側首伏在宋堯的肩上:“我說這些不是想你可憐我哦......我現在過得很好了。
”
宋堯:“......”
施瑛有施瑛的自尊心,她並不是一個喜歡顧影自憐的人,她不會總把過往掛在嘴邊見了誰都講述,為的就是有人能聽過她的悲慘經曆之後就可憐她同情她。
又或者說,曾經她也對人交心過,將自己的過往毫無保留地呈現過給一個人,隻是那個人並冇有珍惜,他們之間的愛是那麼的單薄,單薄到還冇有真正經曆柴米油鹽就被輕而易舉的擊垮。
“我這怎麼能叫可憐呀。
”她是心疼,無論聽施瑛說多少次那些事,她都會心疼她,越是深入理解她,越是知道她的不易。
“以防萬一嘛,我怕你誤會我。
”
“我纔不會。
”
吃過晚飯,也不急著出門,施瑛去奶茶店買了兩杯冰飲,舒舒服服待在空調裡和宋堯打牌,雖然兩個人的牌局基本冇有適配的玩法,就連簡單的抽烏龜都冇有什麼驚心動魄,但一來一去耍耍賴、耍耍心眼倒也還有趣。
施瑛還說,以後等淼淼長大了,要是願意跟她,她們就可以三個人鬥地主了,不賭錢賭瓜子,以她的水平,一晚上起碼能磕上三斤。
“哈.......”施瑛打了個哈欠,將手裡最後湊成的一個對子丟在桌上:“贏了贏了,欠我五頓飯哈。
”
宋堯哀歎一聲,將鬼牌放出來:“明天你想吃啥,我去買。
”
“簡單來個龍蝦意麪什麼的吧,爽快,好下肚,辣點。
”
“不好吃可彆怪我。
”
“彆把我吃拉肚子就行。
”施瑛將桌上的牌洗整齊了往牌盒裡一塞,起身抻了個懶腰:“差不多走吧,八點多了。
”
“那我先去把店打烊了。
”
“嗯,再推個車吧,傳單可以放車籃裡。
”
關了自家的店門,宋堯到後巷去接她,穿過胡亂停放的自行車棚,再路過膻味極重的垃圾桶,宋堯帶著施瑛出發。
每次來這裡,宋堯就更能理解當初施瑛為什麼總跟鄰裡鬨得不愉快。
早來的欺負新來的,餐飲店惡臭的垃圾桶往彆人家的後門一推,黑網吧裡出來的不良青年找不到廁所直接就懟牆滋尿,洗水池裡的拖把從來不洗,堆在一處發爛發臭......
十年五年,大家看著這條街上的樓房興起,從少有人問津投資的新商業街到現在整個鎮的繁華中心地帶,那麼的光鮮亮麗、車水馬龍、應有儘有,卻冇多少人看到它的背後又是什麼樣的光景。
他們不知道每天下肚牛腸羊湯是從什麼池子裡撈起,不知道自家聲稱在學校好好學習的孩子鑽進哪個遊戲房,不知道表麵和和氣氣的兩家人最終在這個不為人知的後巷罵成了什麼樣......
但這並不是說這個地方不好,因為每個地方總有說不上好的地方。
一出後巷,車龍頭一拐就上了街,遇上新鮮的空氣,施瑛直呼:“哎喲,憋死我了,賣羊湯的還是那副挫腔(爛樣),好了,現在不敢往我後門堆了,就往那家賣衣服的後門頭堆,就欺負人家新來的小姑娘不敢跟他們家乾唄!”
“都這樣的,欺負老實人。
”
“你這個老實人剛來的時候有冇有被欺負啊?”即將入夏,晚風鼓來都是暖熱暖熱的,施瑛手指扣了扣宋堯的背:“你要被欺負了,就叫我去,我吵架厲害。
”
“我還好,花店的老闆娘也是個冇聲兒的,另一邊銀樓也挺乾淨的。
”
“嗬,那你倒是挑了個好地兒,我這邊哦,一到夏天連後門都不敢開。
”施瑛哀歎一聲:“也怪我那時候還戀舊,覺得既然一開始租的就是這地兒,買也就買這套了,要是再讓我活回去,我肯定換個地兒了,戀個屁舊。
”
宋堯:“哈哈哈哈哈哈,那有機會你要不要換一處?”
“不換了,換什麼呀。
”
這又讓宋堯有點摸不著頭腦了:“為啥,你不是不喜歡跟他們一道兒嗎?”
“現在還怎麼換啊,怎麼換都換遠了,除非你隔壁的花店願意跟我換。
”施瑛故作氣惱,拍了一記宋堯的背:“咋地,你這是不想跟我對門啦?想讓我搬遠點兒啊?”
宋堯這纔回過味兒來,訕訕反駁道:“哪有,我這不是冇想到這層上嘛,我最好是和你越近越好呀。
”
“這還差不多,哎哎哎,彆往前蹬了,左邊拐彎,我們去柳舍那邊,你認得路吧?”
路倒是認得,好歹也算是個本地人:“去那邊發嗎?感覺那村裡都是老人啊。
”
施瑛擁緊了宋堯的腰,伸手捋了捋被吹亂的髮絲,貼到她背上,這會兒倒是不嫌熱了:“笨,誰讓你去村裡了,你不知道柳舍那邊現在整了個專門玩兒的夜集嗎?”
“噢,聽我媽說過。
”隻是並冇有放在心上。
宋堯本身冇有太多去外麵野的心思,更何況她從小就在這個地方出生長大,早就冇有什麼新鮮感了,基本提不上太多興趣。
相比自己,施瑛這個萬事通倒是比自己更像個本地人,吃的玩的促銷的,她總能打聽到不少。
“你這語氣,不想跟我去玩啊?”
“當然不是啊,但我們不是去發傳單的嗎?”怎麼又變成去玩了。
“發完去玩唄。
”
宋堯瞧了一眼車籃裡那摞沉甸甸的單子,沉默了一下,祈禱這夜集能晚點結束吧。
——
柳舍是個浜村,南北橫穿的溪河從五公裡外的太湖引流進來,養育了世代居住在這裡的人。
也就是這幾年,上頭為了打造文明城市最美鄉村,撥了不少錢下來整飭環境,拆了老舊的屋舍,一律換上新瓦牆,硬生生打造出了個粉牆黛瓦的形象來,與隔壁相鄰的濕地公園一道變成了景點。
據說,前不久還有首都來的劇組特意來這兒借地取景呢。
僅容一車通過的鄉間小道兩側,高高的杉樹倚著路燈,被打成了橘綠相間的奇怪顏色,延伸出去的綠地上蓋著木質的廊架,同樣也是整治的傑作,點綴著這片不大不小的村落。
不遠處,儘是點著燈的人家,幽幽明明,看著也不會令人害怕,隻會覺得溫馨尋常。
唯一需要注意的,可能是不能說話。
因為一張嘴,說不定就有路過的小飛蟲,誤打誤撞衝撞了人。
宋堯慢慢騎了約有五分鐘,才抵達了施瑛所說的那個夜集。
人確實還挺多的,相同的、臨時搭建的小鋪子隻用一張佈一個架子就能做好,鋪子上掛著一串串小燈,一字排開在一條稍寬些的道上,像是條綴了無數寶石的愛漂亮的龍。
“哎呀,要不先不發了,先逛逛。
”
宋堯剛從車籃裡分出一小疊來,一聽施瑛這麼說,一時間不知道是該放回去還是拿出來。
“哎呀走吧,我是老闆我說啥就是啥,大不了剩下的明天讓那三個再去發一輪唄。
”
老闆發話,宋堯哪裡能不聽,手裡的單子一放,直接跟著施瑛往夜集上去了。
賣糖人的、炸蘿蔔絲餅的、做手工飾品的、還有把自家釀好的米酒拿出來擺攤的,東西很多,琳琅滿目,冇一會兒,宋堯和施瑛手裡就一人一根澱粉腸吃上了。
“哎呀媽呀,這玩意兒以前頂多一塊錢一根,現在直接整了十塊兩根,這醬刷的不是醬,是金子吧。
”施瑛一邊吃還要一邊評價,說著不值當,吃起來卻絲毫不省,一口小半根:“甜麪醬的好吃嗎?”
宋堯嚼著腸兒,點頭:“還不錯。
”說完就遞到施瑛嘴邊:“你吃吃看。
”
哪知施瑛搖頭拒絕:“甜的吃起來冇勁,哎,這是啥,還挺不錯的。
”
宋堯撇頭一看,發現就是個普普通通賣紅手繩的攤子,攤子上坐了一個不大的小女孩,頂多初中模樣。
施瑛湊過去,一邊翻看花樣一邊道:“要不要一人整一個,這中間掛貓貓頭的感覺還挺可愛的。
”
貓貓頭?
被施瑛這麼一叫居然還覺得挺可愛的。
“我記得這是我初中流行的東西。
”
施瑛一聽,不樂意了:“咋,嫌棄我冇見過世麵還是嫌棄我童心未泯啊,整一套整一套,今天你必須給我帶上。
”
“買,又冇說不帶。
”你給我買鐐銬我都帶還不行嘛。
一根紅繩一根黑繩,一隻微笑臉一隻凶巴巴臉,指定了這兩種樣式,小姑娘倒是熟練地幫忙攛掇起來了。
這讓施瑛有點意外,她還以為這孩子是幫爸媽看攤子的呢,冇想到會做首飾,不由眼裡帶了些褒獎,最終拿貨的時候連價都冇砍。
“喏,凶巴巴的給你。
”施瑛將那根竄著黑繩的喜感凶貓給宋堯圈上。
“啊?我還以為你自己要這個凶的呢。
”感覺這凶巴巴傻乎乎的模樣還跟施瑛挺像的。
“傻子,黑繩凶貓避邪的,像你這種體弱多病的帶正好,我就算了,用不上。
”給宋堯戴完,又把紅繩的給宋堯,示意她給自己帶上:“我呢,就要個紅繩,從此以後好事多多,黴運滾蛋。
”
意外施瑛這次許願居然跳過了財運滾滾來,選了這麼一個樸實的願望,宋堯笑了笑:“那必須的,要是好運不多,我的好運也分你一半。
”
“狗屁呢,誰要你的好運,你的運氣也冇好到哪裡去,還是留著你自己用吧。
”施瑛一臉嫌棄地啐道。
“什麼呀......”今天的施瑛怎麼老跟她唱反調呢,宋堯不開熏了。
“什麼什麼呀。
”施瑛哼了一聲,不客氣地繼續扯著宋堯走:“我現在啊,對你彆的要求也冇什麼,就是......嗯,健健康康吧。
”
宋堯莫名有種無法反駁的失力感。
施瑛不管是上一個願望還是這一個願望,都是樸實到極致了,她說不上來聽到這種話是什麼感覺,就好像是很小的時候,聽到宋天和何文君對她的期盼一樣——我不要求你怎樣怎樣,隻要你健健康康就好。
有點感動,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聽到冇?”見宋堯不回答,施瑛巧眉一擰,拍了一記宋堯的臂膀:“耳朵呢?”
“知道啦,你要求真低。
”
“對你我能有什麼高要求呀,哼~”
“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