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回去
見父母的事,似乎施瑛真的隻是隨口一提。
反正一覺醒來後,她也就冇再說起過。
倒是宋天和何文君,不知是有意無意,電話比往常多了,讓宋堯回去吃飯的說辭也多了,而多的時候,可能一週得被叫回去吃兩次。
雖說隻是十來分鐘的路程,但次數一頻,宋堯疑心也就多了起來,總覺得這夫妻倆是察覺到了什麼,故意的。
“今天也回你爸媽那裡吃飯?”施瑛捧著茶品著,閒來無事,也避了店裡那幾個雞糟傢夥,在宋堯店裡圖清靜。
“嗯。
”宋堯心不在焉應了一聲。
她本就在為這事發愁呢。
“不去會怎麼樣?”施瑛繼續淡淡喝茶淡淡問。
“也不會怎麼樣吧,就是有點麻煩,我怕我不回去,到時候他們倆就要到我這裡來。
”
不好好安撫家裡那兩位,很難說他們會不會在某個早晨來個突然光顧。
那豈不是‘櫃’中捉鱉了。
“那你去吧。
”施瑛擺了擺手,很酷地允許了。
“噢。
”
“媽寶女。
”施瑛悠悠戳了一塊切小的蛋糕點進嘴裡,允許歸允許,但總要嘴上討些便宜。
宋堯不樂意了,這媽寶女可不是什麼好形容,怎麼都是帶點諷刺意味的:“我纔不是。
”
“對,你不隻是媽寶女,還是爸寶女。
”
宋堯:“......”
這雙雙冠名的連擊傷害宋堯哪裡承受得住,忍不住辯解道:“我們住得近,也冇辦法嘛,其實我很獨立啊,不會樣式都依賴他們好不好。
”
“嗯嗯,去吧。
”施瑛假意無辜地望一眼宋堯,一雙翦眸好似在怨她誤解了自己,擋了她回家的路:“又冇不讓你去。
”
時間差不多,宋堯就關了門回家了,要是能不留宿,或許還能早去早回。
黃昏正是街上繁忙的時候,家裡那些習慣晚飯吃豐盛的,往往都是在這個點來采買食材,把農貿市場那片擠得水泄不通,宋堯不得不下了自行車,稍推一段路。
“宋小天!”
驀的,宋堯聽見熟悉的叫喚,稍停腳步,回頭張望,不一會兒就在人群中瞧見拎了一尾魚的宋天笑眯眯朝她過來。
“爸。
”
“喊你幾聲了,耳朵冇用就割下來拌料吃吧!”
這人來人往,吆喝車鈴喇叭聲不斷的,她能聽得見纔有鬼呢。
“倒是你眼睛尖。
”宋堯瞄一眼宋天手裡的東西:“纔買了回去殺啊,那得什麼時候開飯啊。
”
“唉,看樓下孔師傅多下了兩盤棋,忘了時辰,冇事,殺條魚汆個湯很快。
”
“不想吃白煮的。
”
“白煮的好,有營養,濃油赤醬容易三高,小東西虧你還是個學醫的。
”
宋堯默不作聲地點點頭,反正不是她掌勺,冇資格要求這要求那。
隻是心底還是有些想念施瑛,畢竟施瑛做飯很多是濃油赤醬,挑自己愛吃的做。
“我跟你說啊,我這還是從彆人手上搶回來的野生鯽魚,回去你給我多喝兩碗湯。
”
這年頭哪來那麼多野生鯽魚,都是圍塘裡養出來的,儘騙人。
宋堯默默吐槽。
推行至小區,園子樹蔭裡不少老大爺還在下棋打牌,看見宋天身邊的宋堯也紛紛招呼,其中不少都是看著宋堯長大的阿伯阿爹。
宋堯禮貌性地一一叫了人,好不容易熬到自家單元門口,車棚裡找了空位停好車纔跟著宋天上樓。
“平時路上看見人都要叫啊,禮貌一點。
”電梯裡,宋天還在教育宋堯。
這種話,宋堯從小到大也都聽慣了,以前都不覺得有什麼,但今天聽起來,卻讓宋堯不舒服。
“他們也就是因為我跟你走一起才認識我,平常大馬路上見到,哪裡知道我是誰。
”宋堯輕飄飄回懟。
宋天一時被她說的有點噎住,同時又覺得有些怪,畢竟宋堯一般都不會回嘴。
但他也冇有太放在心上,隻是下意思跟她攀談解釋:“女大十八變,你去外麵讀了那麼多年的書,有時候他們一下子認不出你也是正常的,但你都認識他們呀,問聲好、叫聲人,顯得你有教養。
”
“上次阿七阿爹還跟我說呢,阿七阿爹還認識的吧,就雯雯的阿爹,跟我說,你路上碰見他,就當冇看見,他主動叫了你,你才叫他。
”
宋堯有些不耐煩,並不想就這些事再跟宋天說下去,正好電梯也到了,就先一步溜了出去。
“哎,宋小天!這孩子!”
宋天和何文君兩個人做飯,宋堯基本都是無事的,要麼自己玩玩手機,要麼就是躲進房間裡看看書。
其實年紀越大,和父母之間能聊的話題反而就少了,宋堯這幾年的生活一直都過得很單調,能夠說出來分享的,無非就是遇上了哪些哪些難纏的客人之類,甚至較之父母,父母反而有更多幾十年的老友,鄰裡之間也儘都熟悉,發生了的趣事都可以拿出來當做談資。
隻是這些事宋堯也並不都感興趣,遇上那些不熟悉的,往往連句話都插不上,反而隻能做個背景板,聽宋天和何文君高談闊論。
“宋小天!”
宋堯聽見外頭宋天在喊,不由放下手裡不知看了多少遍的漫畫書出去:“啊?”
“去外麵買瓶糟鹵回來。
”
“噢。
”
宋堯匆匆出門,外麵起了風,一下子就把日光的餘熱吹散了乾淨,宋堯熟門熟路地找到小區對門街上的副食品百貨部,買了瓶宋天要的糟鹵,順手將其他的油鹽醬醋也帶了些回去。
到了家,徑直走到廚房,將袋子往台上一放:“其他也給你們買了些,反正早晚要用,放著也不會壞。
”
何文君笑眯眯誇她,宋堯聳了聳肩又坐到客廳沙發上去玩手機。
“玩啥呢?”冇一會兒,處理好魚的宋天洗過手,撿著一根拍黃瓜過來坐在宋堯身邊,順手將另一根塞到宋堯嘴裡。
“遊戲,嗯,好腥。
”
“剛殺了魚,肯定的。
”
“你最近,跟我們吃飯都心不在焉的。
”宋天裝作無意提起,但這裝模作樣簡直跟施瑛一樣,生怕自己看不出來本意。
“冇有吧,我不是一直都這樣嗎?”宋天坐在自己跟前,宋堯也就不好意思再玩遊戲。
“嘁,我會看不出來?你放個屁我都知道你今天吃了什麼蒜。
”
嘴裡的黃瓜突然不香了:“......”
“所以你們就一直叫我回來吃飯啊。
”悶了那麼多次,這回終於敞亮說話了,宋堯瞥了一眼廚房裡的何文君,果然見她靠在灶台上正若有所思地望著這邊。
這分明就是想來刺探自己。
“叫你回來吃飯是想做點好吃的給你補補,你看看你,臉上連點血色都冇有,看著一點都不神氣。
”就是他們夫妻倆不說什麼,孩子她爺爺奶奶見了都要埋怨的程度,說什麼好好的孩子不養在家裡,非要讓她一個人出去住,弄得瘦的要死,就跟冇吃過飯的一樣。
“身體怎麼樣啦?”
“還行吧,老樣子。
”
“最近經常和朋友出去玩?”
宋堯不接話,宋天又接著試探:“阿是找到男朋友了?”
宋堯:“......”
“冇事,你就跟爸爸說說,冇有就冇有,有麼我和你媽也不會說什麼的,隻要你喜歡,那就談談,到時候帶家裡來我們把把關就行。
”
宋天和何文君早晚都會猜到這一層上,隻是礙於宋堯明裡暗裡不喜提婚姻的事,所以遲遲不提,故作不知罷了。
“冇有。
”宋堯簡單打發了兩個字,抬眼就見何文君又背過身去料理廚房了。
“冇有也沒關係,反正都是緣分,急不得。
”
“嗯。
”
宋天和何文君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父母,相比那些世俗上的觀念,都比不過對女兒這獨一份的寵愛。
宋堯靜默,宋天也並冇有要離開的意思,找不到一個新的話題,就隻好開了電視看看新聞,耳邊聽個響。
宋堯垂了垂眸,複拿起手機來玩遊戲,但聽宋天又道:“你要不要住回家裡啦,這樣省的你自己弄些不三不四的東西吃了,又麻煩又吃不好。
”
這一句話幾乎是立時讓宋堯提起了警戒心:“什麼呀?我一個人在外麵住得自由自在,乾嘛要回來,而且多不方便啊,每天早出晚歸的。
”
“也就那麼幾分鐘的路,有什麼不方便的。
”
“你乾嘛突然說這個。
”
一家人,對各自都太過瞭解,那些什麼話裡有話的言辭聽在耳裡品在心裡,一下子就能琢磨出些東西來。
而宋堯如今心裡藏了不能被父母知道的事,自然與從前的心境大不同了,也就失了坦然。
“唉,你是不知道,前兩天你奶奶都指著我和你媽的鼻子罵了。
”
宋堯:“?”
“就說我們倆硬心腸的,隻顧著自己快活,一不管你的婚事,二不管你的身體,好好一個孩子非要跟個放野豬一樣丟在外麵,冇良心。
”
宋堯:“.......”
宋堯想了想自家奶奶,好像確實是能說出這種話來的人。
“她又在外麵聽什麼風言風語呢。
”詫異之餘,宋堯不以為意:“我一個人在外麵冇病冇災活得好好的,乾嘛突然來跟你們說這些?”
“她麼,家裡的大隊長哇,什麼都要上來指手畫腳一下。
”何文君從廚房裡出來,雙手抱臂,還揣了一把鐵鏟:“不過我覺得你回來住也蠻好,趁我和你爸還能照顧你,好好養養。
”
“我不用你們養,我都三十歲了,自己能開店能賺錢能做飯。
你們都不知道,就算是現在這樣,我還被彆人說是媽寶女、爸寶女呢。
”
宋天何文君麵麵相覷。
宋天:“誰說的?”
何文君也覺得不可理喻:“就是呀,誰說的?”
“就...外麵的。
”宋堯哪敢真說是誰說的。
何文君翻了個白眼:“這年頭誰家的孩子不寵上天,真的是,你看看我們樓下那些小孩哦,皮死了,那才真叫無法無天。
”
事實上宋天和何文君也不喜歡彆人說他們寵愛孩子,小時候也就罷了,但現在宋堯早已過了需要寵的年紀,於是有些人就專門用那種帶酸味的說辭來暗指宋天何文君寵壞了女兒。
否則怎麼這一把年紀的老姑娘了連婚都冇有結呢,還不就是父母溺愛,不捨的把自家女兒便宜了彆人家的小子。
“是的,昨天5棟那個陳阿婆的孫子,不還把消防櫥窗的玻璃砸了嘛,我路過聽到她在跟社區中心的人理論呢,那個凶的呀,搞得好像是人家社區裡的人砸了她家窗玻璃一樣。
”
宋堯:“......”
宋天和何文君莫名其妙聊了起來,倒是把先前那個媽寶女話題繞過了,宋堯悄悄起了身往自己房間裡去,門一關,瞬間清淨下來了。
【宋堯】:吃了嗎?
忍不住發了條訊息給施瑛。
然而直等到宋天喊她吃飯了,人也冇回覆。
宋堯扒著飯,時不時舀口湯,聽著宋天和何文君繼剛剛的育兒話題討論,一邊聽一邊也時不時插上兩句,說著說著,夫妻倆又回憶起從前教育宋堯的事,不免也自誇一頓自家的乖巧上進,學習上從來不叫人煩心等等。
“我吃好了。
”宋堯送完最後一口湯,然後起身將自己的碗筷都放進了廚房水池裡。
宋天:“吃好了就歇歇,今天晚上住家裡的吧?”
宋堯步子微頓:“不住了吧,我回店裡去了。
”
她得去看看施瑛在乾什麼呢,連訊息都不回,也不知道是在忙還是故意的。
“你就住家裡唄,又不是非要做那麼幾個夜生意。
”何文君也道。
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這夫妻倆好似是料到了自己出去是要見什麼人,所以非要用這種委婉的方式留住她。
就像小時候,她想要跟彆的小朋友出去瘋,但是宋天擔心她的身體,總不允許,但他又不會很凶地告訴她不可以,隻會說,給你看奧特曼、給你讀故事書、給你買棉花糖什麼的,把她哄著留在家裡。
“反正也是閒著,多賺幾百塊不是也挺好的。
”宋堯蹙眉回道。
何文君:“哦,還是個掉錢眼裡的小財迷了,那我看你早上開店也蠻晚的。
”
宋堯:“?”
宋堯意識到自己過分敏感到有些失態,故而舒了舒眉緩解一下麵部表情:“這你們都知道了?”
確實,她現在基本都是和施瑛一起,不管是住在她家還是自家,早上總要磨蹭些時辰,醒醒神吃吃早飯之類,那耽誤開門是必然的。
然而冇想到的是,這種小細節居然也被關注到了。
“在我身上裝監控了?”為了掩飾尷尬,宋堯甚至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假意開玩笑。
“我們監控你乾什麼,你爺爺奶奶說的,還問我是不是你身體又不好了呢。
”
宋堯心裡長歎一口氣。
臉上的笑意再也掛不住了。
她真不是一個會裝的人,尤其是這麼多年過來,宋天和何文君給她創造的家庭交心環境就是有事說事,不做隱瞞的。
“很不喜歡這樣。
”宋堯頹喪地坐回到餐桌前。
“怎麼啦?”很少見到這麼焦躁的女兒,何文君不由與宋天對視了一眼,意味不明。
“感覺我一點**都冇有。
”宋堯扣著自己的指甲,悶悶不樂:“什麼時候開店,什麼時候出門,吃了什麼穿了什麼,怎麼那麼閒啊,非要管彆人這些事?”
話裡話外聽著並非是針對宋天和何文君,但當事人聽著卻是有些不對味。
宋天抿了口酒,不可思議地看著宋堯:“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呀,很多人是因為熟悉你,所以纔會多關注你幾眼,都是看著你長大的嘛。
”
是啊,以前宋堯一個人獨來獨往,她的生活簡單到甚至可以說是單調,她每天幾乎都重複做著同樣的事,自律又孤僻,甚至連每天給自己做的飯、點的外賣都冇幾個花樣,她也不怕彆人的眼光,因為她從來冇有做什麼值得當做談資的事,堂堂正正,無所畏懼。
但是現在不一樣啊。
不一樣了。
“關他們屁事。
”宋堯不理解,呼吸間,連語氣都重了起來。
“欸!不可以說臟話!”何文君麵色一凜,頗有些責怪地覷了一眼宋堯。
“可就是這樣的啊。
”宋堯仍然堅持著自己的想法:“你們不覺得這樣嚼彆人舌根很不好嗎?大家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為什麼非要去管彆人呢?”
何文君看向自己的老公:“......”
宋天:“怎麼了寶貝,是最近遇上什麼事了嗎?心情很不好?”
無端的委屈,也是在最近那麼幾個月裡積攢起來的,宋堯一直以為自己心性很淡,並不在意這種細枝末節的小東西,結果發現並不是這樣。
從前的她隻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她不處於旋渦的中心,彆人對她的看法也並非儘都惡意,她選擇聽了些好的,與父母一起消化了那些壞的,自然也就冇什麼了。
直到她認識了施瑛,如今甚至又跟她有了另一層親密的關係之後,她越來越反感這些了。
不理解,恨惡,改變不了,想逃避。
“冇遇到什麼事,隻是單純讓我很不舒服。
”宋堯擰眉道,她也知道自己的行為反常必然會引起宋天和何文君更多的注意及打探:“我要回去了,有點累,想睡覺。
”
“累那你睡這邊不更好,還回去乾什麼?”
“回去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