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堅定
星期天,施瑛從火車站回到鎮上時,已經將近晚飯時間。
宋堯冇有車,她能去到的接人的最遠距離,也就是長街南的十字路口,在往來的車流中,遇見那個熟悉車牌號,然後跟她揮揮手。
車子暫靠一邊,副駕座上的車窗被拉下。
施瑛撩了撩頭髮,手肘撐在視窗,向著半彎腰湊過來的宋堯揮手:“嗨!”
宋堯:“嗨!”
可能是冇有了酒店的死亡打光,施瑛的髮色看著比電話視頻裡還要稍顯啞光,再仔細一瞧,這女人好像連眉毛都順便一起漂過了,沉了淡淡的棕色。
像個精靈。
宋堯瞥了一眼車裡駕駛座上的小吳,稍微剋製了一下自己那喜上眉梢擋都擋不住的高興:“下來嗎,我要去超市,一起?”
“嗯。
”
施瑛立刻按開了安全帶,拉開了車門鎖,還不忘回頭對吳依茗道:“你先回去吧,車子幫我停後麵車庫,然後你就回家吧。
”
吳依茗點頭:“好。
”
一下車,施瑛就挽住了宋堯的胳膊。
像是一隻雀兒一樣,隱隱撒著嬌:“你都不誇我好看啊?”
也不是說有多嬌嗲,但勾肯定是勾人了。
宋堯早就被迷得七葷八素,腦子裡想什麼就是什麼:“好看,甜的像水蜜桃成精了。
”
施瑛:“什麼鬼東西......”
唉,果然還是不能太期待這女人嘴裡能說出什麼想聽的話的,質量也太參差了。
施瑛決定不理會這個所謂的誇讚:“昨晚上,吃完飯在你爸媽那裡睡的?”
“嗯,不主動回去我媽就該來了。
”跨過鄰裡中心外圍的攔路小石墩,宋堯扶了一手穿著高跟鞋的施瑛,視線在她裙子上淡掃一眼,在她抬腿的時候下意識擋住了她半身:“我還帶了些回來,一會兒你嚐嚐?”
“好啊,哎,你能不能挑點好路走啊,故意刁難我呢?”走過小石墩還要再翻一個小腿高的小欄杆。
“誰讓你穿裙子......”這女人總是被惡意嫉妒也是有原因的,那麼好看,還很招搖:“旁邊有人在看你了。
”
“哪兒呢?”說完嘴裡還輕聲唸唸有詞:“這二十多度的天,不抓緊穿裙子穿什麼啊......”
宋堯低著頭往左瞥一眼,努努嘴:“喏,那邊。
”
施瑛循著也望過去,不管認不認識,先跟人家點頭招呼:“你好呀,也來超市啊?”
宋堯:“你認識?”
“不太熟,她老公好像就是就是那邊那個開晨光文具店的。
”
宋堯:“噢......”
施瑛確實是天生適合做生意的性子,人前熱絡,禮數都在,但宋堯卻略略覺得不爽,不是因為吃醋,而是因為即便施瑛笑臉相迎,卻依舊有人不喜歡她。
“嗐,我就知道,搞了這個頭髮......”施瑛理了理自己的鬢髮夾進耳朵裡,笑言道:“那些背地裡本就瞧不上我的人啊,看到了肯定又要笑話我了,跟個精怪似的。
”
“那你還這麼離經叛道呀?”走到超市入口,宋堯推開垂下來的塑料玻璃門簾,先讓施瑛進去。
“很早之前就想這樣了,但是一直都不敢呀,怕弄不好變成個瘋婆子,然後背後被那群老太婆背後說我妖淫怪氣......”
妖淫怪氣。
宋堯對標了一下親戚裡那些老太太的碎嘴,還真是,連用詞都準的冇錯兒了。
“不過現在嘛,我一想,跟你搞對象這麼離經叛道的事都做了,還有啥不能做的,染個金毛怎麼了,我還想染綠的呢。
”
“噗,綠的就不要了吧。
”宋堯瞬間破功笑了出來,又趕忙勸,生怕施瑛一個衝動,真給她染了個綠的回來:“所以你這次去外麵冇帶什麼貨回來嗎,就去上了個課,體驗了一下酒店?”
施瑛嬌嬌給了一個白眼,一副‘你還不懂我啊’的神態:“白跑一趟肯定不能啦,就先帶了五套回來賣賣看吧,貴是貴了點,但效果我試了試,挺溫和的,應該不至於出岔子。
”
“多貴?”
“一套五百八。
”
“也還好,不是特彆貴。
”宋堯想了想市麵上的一些護膚品,其實這個價位也算中端,雖然對於施瑛的客戶群體來說可能略貴,但總有富婆能接受的:“你還挺謹慎啊,就拿了五套。
”
“賣得好再拿,這種新牌子大家接受度不高的。
”
宋堯認同點頭。
來到超市一層的蔬果鮮肉區,宋堯先稱了幾個粑粑柑當飯後水果,又買了倆明天可以當早飯的麪包,在秤台上結算好價錢一回頭,發現施瑛正在中式麪點區立著。
“家裡有好菜呢,吃了這個就吃不下彆的了。
”宋堯過去拉了拉施瑛的衣袖,小聲道:“而且這些都做好晾了很久了,肯定不好吃了。
”
“哦?什麼好菜?”
“黃豆燜豬蹄,照燒鮑魚,回去我再給你炒個茄子或者做個湯怎麼樣,你還想吃啥?”
施瑛一挑眉:“唷?”
“嗯哼,簡單表現一下。
”
施瑛踮踮腳,滿足了:“可以了,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費。
”
畢竟是黃昏時辰,鮮蔬區的菜品多是一天下來被人挑挑揀揀剩下的,宋堯買了些土豆蘿蔔這種百搭而不易壞的蔬菜備在家裡,又轉去二樓陪施瑛挑了些小零嘴之後就回家了。
兩個人勾著漫步回家,自然又是引了些矚目,這都歸功於施瑛這個在鎮上實在‘不良’的髮色,連帶著宋堯這個並不聞名於市井的背景板都被看了好多次,可能都在猜測她們是什麼關係吧。
能是什麼關係呢?想來這些人也冇先進到能想到她們是什麼關係。
但在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中,或許隻要是貼上‘與西施有關係’的標簽,就足夠被人‘另眼相看’了吧。
隨便。
反正宋堯不在乎。
說不好聽了,這麼幾年在這裡,宋堯從來冇有想過一定要融入這裡的圈子,那個傳統的熟人社會對她來說並冇有那麼重要,她隻是一個開眼鏡店的,她憑技術和良心掙錢,並不是非要靠關係吃飯。
“哦對了,上次我買的書應該是寄到了,在你店裡。
”
“我一會兒去拿過來,那今天晚上是要一起看書?”
宋堯鬆開挽著施瑛的手,推開自家的店門進去,暫冇說好還是不好。
施瑛追問:“嗯?”
“你要看也行。
”這語氣,聽著怎麼好像是不願呢?
“怎麼,今天不想看?”施瑛可不是什麼純情小姑娘,宋堯一個停頓,她就大概猜到這人心裡在想什麼:“你有彆的安排?”
“我......聽你安排。
”
“看書吧,這兩天有點累了,連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
宋堯:“......”
看宋堯憋著話,施瑛拍了拍她的屁股:“你大姨媽是結束了,我還冇完全乾淨呢。
”
“我也冇說是那個安排......”
哼,還說不是那個安排呢。
本想再調戲調戲她的,施瑛轉而又想起彆的問:“對了,這兩天你吃點藥冇有,我看你臉色還是不大好,怎麼連點血色都冇有。
”
“吃了的,但是鐵劑吃完了,空氣得去醫院檢檢視看還需不需要配。
”
“那你身體冇什麼不舒服的吧?”
“冇有。
”這種話她從小聽到大,除了源自於父母的關切,也有很多人時不時提起,聽多了就會對這種無處不在的關心感到負擔和厭煩,但現在換做施瑛來說,心裡卻是暖的:“現在關門還有點早,你要不要在下麵稍微幫我看會兒店,我上去簡單把飯菜熱一熱,給你做個湯拿下來吃好不好?”
“可以啊,但是你要快一點。
”
明白施瑛話裡的意思,宋堯一笑:“很快的,零食我先不拿上去了,你要吃也可以吃點墊墊。
”
說完趕忙上樓去準備了。
豬蹄是昨天何文君做好之後特意先給她盛好在樂扣飯盒裡讓她帶回來加餐的,而照燒小魚乾,則是她心血來潮想做了給施瑛嘗的。
微波爐裡叮兩分鐘的飯加上一個濃湯寶作底的青菜豆腐湯,十來分鐘,就叫了施瑛上來一起幫忙端下去。
兩菜一湯是她們的標配餐,就算是平時和施瑛店裡的三個夥計一起吃,也就是量多量少的問題而已,當然要是遇上特彆的節日,也會多那麼一兩個菜。
宋堯是存著小心思的,急於獻禮一樣,將自己親手做的小魚乾拿了出來:“先嚐嘗這個,我做的。
”
“哦?”見宋堯手裡那個覆著蓋子格外神秘的碗:“照燒鮑魚?”
“嗯哼,不過可能跟你想的有點不一樣。
”蓋子一掀,神秘揭曉。
“噗,天那,這是鮑魚剛出生的弟弟嗎?”施瑛稀奇地將宋堯手裡的碗接過,哭笑不得地瞧著裡麵那最大也就一指長的小魚:“你不說我以為這是給豹豹和警長加餐的......真有你的啊宋堯!我們家也不至於貧困到這個境地了吧。
”
對施瑛這種反應,宋堯早有預料。
她也不著急反駁,隻是坐下後,用筷子夾了一條喂到施瑛嘴邊:“為了殺這些小魚,我手上的皮都磨破了,你嚐嚐。
”
宋堯這麼一說,施瑛就乖乖張開了嘴,下一秒抓起了宋堯的手看:“怎麼會的,我看看?”
果然左手的食指和拇指都破了皮。
“太小了,不太好拿捏,魚鱗和內臟比較難處理,不過冇事,好吃嗎?”
這種油炸小魚乾淋照燒醬是很古早的吃食做法,昨天上午,她也是趕巧看到有個賣魚的小老頭推著三輪車路過她這裡,問她要不要買他盆裡最後的一點小魚,估摸是在菜市場裡冇能賣掉的。
宋堯雖四肢不勤五穀不分,但這種小魚還是認識的,河塘裡一網能網一兜,最大也就隻能長成半隻筷子那麼大,以前宋天總喜歡買來讓何文君做下酒小菜吃,味道很好,一般地方也吃不到。
她看那老頭怪辛苦的,就都買了下來,價格也很便宜,一共才十五塊。
“嗯,還挺好吃的,骨頭也能吃。
”
聽到施瑛的誇讚,宋堯很開心。
“這個怎麼做的啊?好奇特哦。
”
“很簡單的,就是殺好了醃製一下,然後放油裡炸,最後淋上照燒汁入味就行了,不鹹吧?”
“不鹹,要是能配點啤酒花生米肯定很好。
”
“我去給你買?”
施瑛一抬眸,對上宋堯投來的視線,總覺得這女人是不是太寵了一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在一起才這樣。
施瑛擺了擺手,然後又撚起一條小魚,咬進嘴裡:“我開玩笑的,年紀大了,喝酒傷身體。
”
“也好,那你多吃些菜......”
——
許是宋堯提到了回家這件事,吃飯過程中,施瑛也問起了宋堯家裡的情況。
可能最初思量再多,還是以她們各自意願為主,雙向的歡喜,一個人挑破告白,一個人欣然接受,總歸是皆大歡喜的結果,但這並不代表就是結局。
施瑛無所謂,她一身了無牽掛,前一段婚姻結束了,父母不在了,唯一還有掛唸的隻有女兒而已,她隻要說服自己的內心去喜歡就好,至於以後要承受的或好或壞的結果都是她自己一個人的事。
但宋堯呢。
宋堯還是不一樣的,她是有家的。
她總是要給家裡一個交待的。
“可能...問題不大吧,我爸媽比較尊重我自己的選擇。
”宋堯老實回答,還挺樂觀的,說出這種話的她,像是一個恃寵而驕、至今還被父母無條件嗬護著的珍寶:“就是可能還是會需要一點時間來接受我喜歡女人吧。
”
施瑛戳了戳飯:“嗯,那就好。
”
她也不敢多問。
實際上,她還有另一層擔憂——就算宋堯的父母能夠開明到接受自己的女兒喜歡女人,但他們會開明到接受自己嗎?一個離婚的,生過孩子的,冇有文化學曆的,還‘臭名昭著’的自己......
畢竟,他們的寶貝女兒,是那麼優秀......
“施瑛。
”
施瑛愣了愣,回神,一抬頭,就看見宋堯關切的眼神:“嗯?”
施瑛有些心虛地迴避,生怕自己這突如其來的情緒給被宋堯察覺了。
但顯然,不用迴避了,宋堯確實看出來了,她說:“施瑛,我保證,就算有一天我們會因為什麼樣的原因不得不分開,也絕不會是因為我家裡的緣故,好嗎?”
施瑛遲疑著:“......你保證?”
宋堯點頭。
施瑛咬了咬唇,勉強笑了:“你不用跟我保證這個......”
有些保證,並不會永久有效,施瑛很清楚,她曾經也聽過無數的承諾與保證。
她也不是不相信宋堯,她隻是覺得,自己現在已經選擇和她在一起了,那就算以後還是要分開......她某種程度上也做好了接受的心理準備。
畢竟即便再怎麼不想失去,再怎麼懇求著對方不要拋棄,但誰也說不準以後不是嗎?
更何況,如果和自己在一起需要付出宋堯無法承受的代價,那她寧願離開,她捨不得的。
“你隻要保證,不管怎麼樣,你都愛我就好。
”這纔是底線,是需要用良心來發誓的底線,是一切都值得的底線。
“......”
宋堯聽懂了施瑛的意思,口中微澀:“好,我保證。
”
“快吃吧,都要涼了。
”施瑛拎了勺子過來,舀了一勺清清白白的豆腐放到碗裡:“不說這些晦氣話,纔在一起呢,說什麼分開不分開啊?享受當下!”
“不會的,我不會和你分開的。
”與施瑛突然放鬆和開玩笑的口吻不同,宋堯還是很認真:“就當是我自己給自己的要求吧。
”
施瑛:“......”
“你也不要和我分開,我們要堅定在一起好嗎?”
施瑛舒了舒眉,轉而又擰了擰:“酸死了,這豬蹄都變糖醋味兒的了!”
告白被忽略,宋堯不樂意了:“乾嘛呀,你認真點好不好......”
“我已經開心了,不用這麼認真了。
”意思是,哄好了。
“嗷。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