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疤痕
第一次,施瑛觸摸到了宋堯的疤。
起因是自己假裝無意,提了一句關於身體的話。
畢竟她是女人,何況還是個美的,甚至從有感觸以來,她就慢慢意識到,容貌有時候同樣也是一種可以利用的資本價值,大到現在網絡上大肆製造的流量明星,小到像她這樣,用容貌支撐著一家店的招牌。
是啊,誰不希望自己的青春能夠停留的再久一點呢?
歲月為身體帶來了不可逆轉的痕跡,三十歲與二十歲永遠是不可比擬的。
這不僅僅是一點眼角的尾紋、肌肉的鬆弛,或是生產後依舊有跡可循的妊娠紋......
這些隻是表麵的,而更多的還是由內而外的,感受到了身體大不如前的老去與無力,是心理不斷地告知自己,總有一天,她將不再年輕,將冇有人再為她傾倒,為她著迷......
逝去青春給女人的回贈,往往讓人抱憾的。
如果這些隻是自己麵對鏡子裡的自己也就罷了。
化上妝,穿上漂亮的衣服,將那些外人所不見的瑕疵遮擋,僅僅勾勒出那努力保持纖瘦的軀體以及保養得當的靚麗肌膚,施瑛或許還能再自欺十年吧。
反正冇有人會看見的,很多熟悉她的人,見麵之後依舊會誇讚她的美貌,會寒暄一句‘西施你果然都不會老的’,‘生完孩子你都冇有變化’這樣的話,然後她會很高興,因為自己的魅力還在,她還是那個西施,甚至說她狐狸精都不覺冒犯......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啊。
在這個人麵前,她總是更需要坦誠相待的呀。
就像現在這樣,會□□的袒露,會觸摸彼此的身體,會將那些她想要完全藏起來不願被人看到的缺點暴露出來,然後讓對方接納自己。
或許藉著宋堯對自己的喜愛,她可以放心大膽地展現,她也說服自己,宋堯定然是不會嫌棄。
但她依舊難以完全說服自己,去忽視,去當做不存在這樣的介意。
在情事結束之後,施瑛忍了忍,最終還是主動的、裝作不經意的、以開玩笑的口吻笑著提起,說:“年紀大啦,感覺來一次就有些累了。
”
宋堯當然會安慰說,你年紀不大的,正好是女人最好的年紀呢。
“最好的年紀......”施瑛也是這麼安慰自己的呀,但似乎並不起效:“三十四歲了,還是最好的年紀嗎?”
“是啊。
”
“不覺得我已經老了嗎?”
“怎麼會。
”
宋堯的安慰確實起到了一點作用吧,宋堯說:“你看啊,你經曆了那麼多事,吃了那麼多苦,現在又有自己的店,也有錢了,還遇到了一個以後都會對你好的人,不正好是最好的年紀嗎,哦不對,說錯了,那這麼看來,以後都是最好的年紀了。
”
施瑛笑了笑,有點想哭。
“可是我會變老欸,老了就不漂亮了。
”猶豫之後,抓著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裡還有著懷孕生產帶來的難以消磨的痕跡。
宋堯輕柔地撫了撫:“......”
“剛剛,你摸到這裡了嗎?”太過專注於感受,動情的時候確實不太能分出一絲念想惦記著這些,但這不代表結束了依舊不能想到。
甚至後知後覺,生怕自己的身體不夠有吸引力,不能夠讓宋堯喜歡。
“我以前去做過產後恢複的醫美,但好像效果也就那樣。
”施瑛自嘲道,她有些緊張,即便宋堯隻是兩秒鐘冇有迴應,她都會怕她是不是不喜歡。
哪知宋堯縮了縮身子,埋進了被子裡,親了親她的小腹。
施瑛驚到了,下意識側了身,彎了腰,躲開了被子裡那人猝不及防的親近。
她剛想要說點什麼,就聽被子裡宋堯的聲音傳過來了:“人是不必要哪裡都美的,不完美也是很美的。
”
施瑛鼻子酸了。
雖說這種話很土,但真的很能治癒此時此刻的她。
將宋堯從被子裡撈起來,施瑛上去環住了她的脖頸。
宋堯:“你...會...後悔生淼淼嗎?”
施瑛:“......”
感覺到施瑛的愣怔僵硬,宋堯後悔:“對不起......”
或許你去問每一個母親,基本都能從她的回答中聽見不後悔的答案,但事實真的隻是這樣一概而論嗎,是作為母親的本能讓她們不會說出後悔的話,還是在權衡了各種之後,選擇不後悔。
如果真的不後悔,那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去墮胎、去遺棄呢。
這種問題太殘忍了,尤其是對於施瑛來說。
她付出了十月懷胎的煎熬、生產之痛、身體變形之苦,最終其實無論是她還是那個孩子,都冇有因此獲得幸福和保護。
果然,懷裡的人深吸了一口氣,緩道:“我不知道,應該有後悔的時候吧......”
施瑛似是很痛苦,連著抓了抓宋堯後背的衣服,語氣也焦慮起來:“這種事,是不能深想的。
”
是啊,如果隻是在苦毒與後悔中打滾,施瑛也不會是現在的施瑛。
她也想要保護自己。
宋堯蹭了蹭施瑛,又是輕喃著抱歉:“對不起......”
施瑛卻是一笑:“沒關係啊,如果有人可以聽我說這些,我也不想總是憋在心裡,就是,希望你能理解我。
”
“我理解你的。
”
“真好。
”
“我突然覺得,跟你在一起之後,自己感性了很多。
”宋堯騰出一隻手,摳了摳被施瑛頭髮掃癢的鼻尖,說完又有些不好意思,感覺像是在自誇一樣。
“哼哼。
”施瑛笑了,認同:“是啊,話都會說了,我喜歡。
”
“啊?”
“你喲,你自己知道的吧,不用我多說了吧,一開始你是怎麼個德行喲,憋半天放不出個響屁,突然蹦出來個字也怪氣人的。
”
“是嗎?”
“是——完全絕對是——”
聽到批評,宋堯不樂意了,撒氣一樣踢了踢被子。
“但是呢。
”
宋堯立刻支起了耳朵。
“一個人呢,肯定是不會突然有大轉變的啦,你現在這樣,說明你本來就是這樣的,是很溫柔的人......”難得能聽到她這麼直白的誇獎:“我覺得...我對你最初有好感,可能也是看到你能那麼有耐心又負責地對淼淼吧......雖然有點不甘心,會吃醋,但又覺得,能被孩子喜歡的你,肯定是善良的人。
”
“那你總是叫我小騙子。
”宋堯憋屈道。
“那是昵稱,聽不出來嗎?”
宋堯毫不猶豫杠道:“聽不出來。
”
施瑛掩著笑:“好啦,不過我一直蠻好奇的,你都冇有孩子,你怎麼這麼會那麼懂孩子呢?”
“啊,不知道呢,可能因為小時候被爸爸媽媽愛得太多了,所以長大了就知道怎麼同樣去愛彆的孩子吧。
”
“真好啊......”
“其實我很理解你那種後悔的心情......因為我媽以前也這麼說過。
”
“因為你生病嗎?”除此之外,好像冇有彆的原因了吧,這麼優秀的宋堯,換了誰都會因為擁有一個這樣的孩子而感到驕傲吧。
“嗯,感覺把我帶到了世上受苦,很對不起我,不過這是後來長大了,她隨口跟我提起的,那時候家裡真的也很艱難,他們倆工作都很忙,還要分心來照顧我,心力交瘁了。
”
“唉,還好你很努力的長大了。
”
“對了,你要不要摸摸我肚子上的疤。
”
“在哪兒?”
帶著施瑛的手,貼到了肚臍半指上方處。
確實,那裡還有著明顯的觸感,與撫摸彆處的肌膚完全不一樣,橫切的,手術刀疤,幾乎有手的一拃那麼長。
“也很難看,你會嫌棄它嗎?”
施瑛恍然明白這傻子鋪墊了這麼久,竟然是為了拐彎抹角地安慰自己。
“怎麼會呢......”施瑛緩緩吸了一口氣,眼裡的眼淚霎時就淌了下來,劃過鼻梁,落進了枕頭裡,她控製不住地哽咽:“那時候很疼吧?”
“不太記得了,就是當時的手術條件冇現在這麼好,所以疤痕比較明顯,那時候本來是要豎切的,但是考慮到我是個女孩子,可能豎切的疤痕會更醜,所以最終決定橫切,不過還是很醜......”
“不醜,這說明你特彆勇敢。
”那麼小的年紀,要是換做自己是她媽媽,恐怕心都要碎了。
“嗯。
”宋堯頓了頓,再次伸手撫了撫施瑛的小腹:“你也是一樣的。
”
短暫的靜默之後,是施瑛最終冇忍住的哭:“你乾嘛啦!好討厭,你!”
宋堯並不傻。
她也很難受,就好像一直以來都能體會施瑛的苦一樣,就算這個人不說,還要裝得很堅強、誰也傷害不了她樣子,但是她真的很能感受到她在怕什麼。
人就是很神奇的。
一旦對一個人上心之後,心總是會牽掛她的難處、她的難過。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總去打擾她的過往,但就像施瑛說的,如果真的有人願意聽的話,誰會想把這些事總是埋在心裡自己一個人嘗呢。
施瑛並不是不想說,也並不是自己非要去挑開那些流膿的傷口,而是她能感覺到,施瑛像是在不自覺地試探自己,她那麼小心翼翼地,試圖將自己敞開,敏感而又脆弱地去叩開自己的門,問,你可不可以接納這樣的我。
想想就會特彆心疼,心疼到,好似自己也經曆了施瑛所經曆的一樣。
施瑛哭,宋堯也跟著哭。
傷心的像是在撕扯她的心,完全根本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來。
“為什麼不讓我早點遇到你.......”
施瑛幾乎是壓著嗓子在喊。
“為什麼冇有早、一點......”
好恨啊。
宋堯明明離她那麼近。
她們隻是隔了一條街啊,她們朝夕相對了那麼多年,為什麼冇有早一點呢。
如果早知道她是這樣一個人,如果早一點主動找了她,自己是不是能少熬一些難捱的日夜了,是不是能早點被人這麼捧著安慰著了。
“以後不要離開我,好嗎?”她想再抱緊一點,她不敢去想擁有這樣一個人之後再失去是什麼樣的滋味了。
甚至一想到如果會失去,她都不會再有堅強站起來的勇氣,不會想再回到過去那混無天日冇有希望的日子裡,她甚至都不會想再活著。
為什麼要活得那麼冇有自我。
為什麼還是那麼卑微。
那真的是一直都小心藏在深處的自己,強裝著、一絲一毫不泄露出來的、連自己都唾棄的自己。
但她依舊忍不住。
依舊忍不住在宋堯麵前展露。
“不要離開我。
”
“我......不會的......”
宋堯還是低估了話題的沉重,惹哭了她。
是啊,這樣的施瑛,彷彿是她生來所經曆的,幾十年的悲鳴,對於她來說真的太難一下子承受了,她隻能不停地安撫她,告訴她自己不會離開她,自己理解她,愛慕她。
但此時此刻,好似連這樣的承諾都顯得更外輕了,宋堯隻能更緊地擁抱、親吻:“我捨不得的,我心好痛。
”
愛情真的會這樣嗎?
還冇有經曆那種長跑,不懂那種近似至親般的完全相知相解。
她們認識才那麼點日子啊。
但似乎所發生過的點滴,都是那麼刻入靈魂,讓她想要排開萬難不與她錯過,想要敞開所有去接納一個人進到自己的生活。
與她共享並分擔著人生。
在裡麵攝取到了前所未有的喜悅與悲傷。
要是以後的日子能都是開心就好了,平凡一點也無所謂。
——
一連著在宋堯這裡住了有三天吧。
施瑛總算是略有體會那種從小學習有天賦的孩子到底有著多麼優良的品性——
要是當年的自己能有宋堯這一半的刻苦和鑽研,恐怕早也是個能被大公司搶著收的香餑餑大學生了。
好幾次想說其實不急於一時,但最後又欲言又止,她不想打擾宋堯的興致,更何況自己確實又享受其中了,但每天早上醒來,看宋堯那雷打不動叫都叫不醒的模樣,就不免又想笑又心疼。
哪有這樣的啊。
不好好休息,身體怎麼會好呢,尤其是在這種忽冷忽熱的春天。
好在,月中宋堯來大姨媽了,冇隔兩天,施瑛也跟著一起來,算是暫且拉上了宋堯新世界的窗。
但怎麼說呢,對宋堯來說,來大姨媽也不算是一件輕鬆的事。
因為她自身病理上的問題,一直以來,月經量都會比較大,因而就會伴隨一些貧血性症狀,這幾天,宋堯就像是隻煨灶貓一樣,感覺她連反應都比平時慢半拍,有氣無力。
害得施瑛煮的紅糖紅棗湯都不敢給她喝,深怕她喝了反而量更大了。
“荷包蛋吃嗎,給你加一個好不好?”施瑛從冰箱裡抓出一盒生雞蛋來,在下鍋前回頭看了一眼坐在小靠椅裡悶悶的宋堯,問她。
今天是她生日,天氣不好,不能出去玩,於是就在家裡給她做了幾樣她愛吃的菜,買了一個六寸的小蛋糕一會兒幾個人分分吃了。
但宋堯胃口不佳,油膩的菜吃不進去,施瑛就想著給她煮完長壽麪吧,總得吃點纔好啊。
“嗯,吃。
”
“你啊,我都懷疑,是不是我最開始找你的時候,正好撞上你的大姨媽了呀,脾氣怪怪的,跟現在差不多一樣了。
”
宋堯一笑:“冇有,那時候隻是因為和你不熟,你彆亂聯絡好不好?”
“那你一會兒蛋糕吃不吃啊。
”施瑛掂起一個專門煎蛋的平底鍋,在下麵淋上些油熱上,單手打了個雞蛋在上麵:“我特意買了動物奶油的。
”
“可以吃點蛋糕芯子,奶油不太想吃。
”
“肚子不疼吧?”
“不疼,就是,不太能笑了,會血崩。
”
“......”
冇有對比就冇有傷害,要不是宋堯說自己的出血量確實比正常情況多一些,施瑛都要懷疑是不是自己年紀大了,所以才月經量少了,不然怎麼自己換一次的量,宋堯得換兩次。
“明天給你買點豬肝炒來吃,補補血。
”兩個蛋先後翻麵,宋堯不喜歡吃溏心的,就得多煎一會兒:“你這毛病啊,得好好養。
”
“感覺像是在罵我。
”
“你可彆瞎說,我哪裡罵過你。
”
煎蛋出鍋,每碗麪上都鋪上一個,施瑛朝著外麵喊上一聲:“進來拿麵,長壽麪,吃了活得久!”
宋堯捂著肚子直笑,卻又不敢笑得太用力:“活得久,哈哈哈哈。
”
外麵的那三個屁顛屁顛來領麵了,嘻嘻哈哈跟宋堯說些生日祝賀的話,然後一人一碗,拿了一刻都不停留直接走,好像跑慢了,施瑛能直接對著她們的屁股來一腳似的。
末了,將屬於她們自己的兩碗端到桌上。
“你也彆笑了,吃吧。
”
看著宋堯那氣色格外差的臉,不由歎氣:“你是不是又瘦回去了,怎麼好吃好喝餵了那麼久,都不見你長肉,煩死個人。
”
“怎麼冇長,這個月比上個月胖了九兩呢。
”
“嗬,就你家長肉按兩算唄,稀罕誰呢?”
“誰長肉就稀罕誰唄。
”
“不會說話就少說話吧你!”
接收到施瑛那完全不威風也一點都不讓人怕的白眼,宋堯還不怕死地補刀:“有的人怎麼還兩幅麵孔呢,你前兩天還誇我會說話的。
”
施瑛:“吃你的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