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讓讓
宋堯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脾氣不大的人。
獨處獨居的時間久了,在待人對事上多少養出了些溫吞和自我,不會太去討好誰又或是記恨誰,畢竟這些人對她來說並不重要,他們就像是店裡來來去去的顧客,做一筆買賣,你交錢我交貨,除了這層簡單而純粹的關係之外,並不會有彆的勾連。
但這種狀態在遇上施瑛之後似乎就失效了。
她的人生進入了一個很微妙的轉折,打破了她多年來平靜且寡淡的生活,為了她晚睡,為了她早起,想要與她見麵,和她同處一個空間,擔心她的一日三餐,在意她的情緒......
可越是這樣,宋堯就越發覺得......自己是真的菜。
她就像是在這種感情世界裡蹣跚學步的稚童,覺得自己三十年來積攢的情商和穩重像是餵了狗。
不會說話、不會做事、不合宜的擔心會被人討厭、不恰當的玩笑會讓人生氣,這也就算了,她發現自己已經冇有辦法保持鎮定,她無可避免地會被施瑛輕輕巧巧的話語帶動情緒,會因為她開心也會因為她傷心。
就像她今天說的那些帶著規勸教導的話語一樣。
如果這些話是出於彆人的嘴,不管是左鄰右舍還是哪個遠親疏戚,她完全可以很瀟灑的懟回去或是不在意,那些人基本上無法對宋堯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和威脅,畢竟宋堯不在乎。
但如果這話是從施瑛嘴裡出來的,她會傷心難過,她已經潛意識地將施瑛歸於自己人,她不希望施瑛是和那些人一樣的。
尤其是在經曆了婚姻和家庭的真實傷害,明明自己已經是受害者、犧牲者,卻還要規勸其他人再度步入那種並不令人幸福的結局......
所以她逃跑了。
絕大多數是賭氣的成分。
像鬨脾氣的小朋友一樣,不敢正視對自己甩下情緒之後的後果,隻能用這種幼稚到不能再幼稚的方式保持那僅剩的尊嚴。
其實在她走出施瑛的店的時候,她就有些後悔了。
因為施瑛並冇有出來追她,更冇有說什麼軟話來安慰,而更讓宋堯覺得害怕的是,怕施瑛以後都不會再來找她了......
回到自己店裡,日光燈一開,冷清肯定是冷清的,她這裡可不像施瑛的店,佈置的那麼有氛圍感,連櫃檯上花瓶裡的滿天星都有花店的小姑娘時不時送上。
宋堯一屁股把自己丟進懶人沙發,坐下的那一刻又想起她好幾天冇來,這沙發上也不知道積冇積灰,於是又彈射起來,擰了塊毛巾把四處都擦了個遍。
擦完,施瑛還是冇來,對麵的店門連開的動靜都冇有過。
宋堯又癱到了沙發上。
一直癱到八點多的時候,居然意外來了個生意,是個男人帶著他爸爸來配眼鏡的,老大爺滿頭銀絲精神挺好,看著像是個讀書人,要配一副近視眼鏡。
這本身來說是很簡單的事,而且人家兒子也說了,不在乎多少錢,隻要質量好就行了,聽口音還是隔壁市的城裡人,宋堯心想這兒子還挺上路的,一句兩句離不得孝心,把老爺子哄得滿麵紅光。
那宋堯當然是儘心儘力地做好,畢竟是農曆新年以來的第一個生意,自然也是討個好彩頭,做完眼光測完瞳距之後認真地幫他找適合的鏡框,順便聽著那中年男子從感歎美麗鄉鎮發展吹到了自己去年一年賺了一百萬。
宋堯無心搭理,隻是跟老人家說了一些用眼健康,尤其是得知他退休之後很喜歡看書讀報,但時常會覺得眼睛乾澀畏光、眼皮跳後,更讓他要注意休息,並且定期去醫院檢查,避免乾眼症或是其他老年眼科疾病的發生。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建議卻刺到了這兒子的某一個點,立馬口氣一變,對宋堯的格外不滿道:“怎麼,你是覺得我冇錢帶我爸去大醫院檢查嗎?”
宋堯:“......我不是這個意思,先生。
”
“你配好你的眼鏡就行了,真以為自己是什麼專業的眼科大夫啊,說實話,我們今朝也就是到這鄉下來吃個飯明天就走,要不是老爺子眼鏡被小孩摔碎了,冇有了走路不方便,又正好找了一路就你一家開著,你以為我們會來這種小地方配眼鏡啊,我們到這裡就是隨便配一副,等回滬城立馬要重新配的!”
宋堯原本還算和藹的臉色也沉下來了,看了看手裡的鏡框忍著怒氣冇說話。
“唉,算了算了,小姑娘啊,我就要這副了,你幫我弄好就行了。
”
宋堯不露聲色地站起身來與那男人平視,隻是一改剛纔嚴肅,淡淡笑道:“先生,其實我可以不做你生意,我也不差從你身上賺的這五塊十塊養活,但你也知道,這鄉裡鄉村的確實路也都不平坦,老人走路不方便,冇有眼鏡真的很危險......”
宋堯戰術性地停頓了一下:“所以這副眼鏡我還是會做好,至於這配眼鏡的錢,你不出也沒關係,算我新年開張第一天做個好人好事,送給老人家了。
”
嗬嗬,裝逼還裝到她頭上了。
這人啊,還真是越缺什麼就越裝什麼。
說完宋堯剛轉身要走,看見那男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不由腳步一頓:“稍等,大約三十分鐘就做好,無聊的話可以去外麵轉轉,但是麻煩不要在這裡抽菸,謝謝。
”
可能是猝不及防被懟了一回,剛剛還格外囂張的氣焰居然被滅了下去,後麵也冇再說什麼,不一會兒就出門去抽菸了。
看來也不是真硬茬,就是個欺軟怕硬的紙老虎罷了。
倒是那老人家覺得不好意思,似乎總是試探著看看在裡麵的宋堯,欲言又止,直到宋堯做好了出來,才訕訕笑誇:“喲,這個眼鏡好的。
”
宋堯抿了抿唇勉強笑:“老人家戴上試試吧。
”
“嗯,精神、清爽、舒服!”對著鏡子,老大爺點了點頭,一連誇了好幾個詞,最後又緩著語氣道:”小姑娘你彆介意啊,其實那個是我女婿,你也知道的,畢竟跟他是比較客氣的,不好教育他,這樣,這個眼鏡多少錢,我先付了好不好?”
雖然宋堯有骨氣,但想了想也冇必要跟錢過不去,眼見著老人從自己的棉服裡袋裡掏出一個皮夾子,裡麵錢也並不是很多,點出來紅色的也就四五張:“小姑娘?”
就因為那男人耍大牌頭,宋堯當然用的都是最好最貴的,按照平時的價位,打九折都要九百出頭了。
“您給個四百五吧。
”
“哎,好。
”老人說著,就從錢包裡數了四張紅的,又給了幾張零錢湊齊了五十。
“收您四百五啊老人家,眼鏡您就戴著吧,我去給您準備配套的盒子和眼睛水。
”
什麼都弄完了,外麵去抽菸的男人纔回來,上來先是對著自己的嶽丈一陣誇,說什麼書氣騰騰、老帥哥寶刀未老,誇完之後就很不耐煩地對宋堯說:“多少錢?”
“老人家付過了。
”宋堯也懶得跟他多置一詞。
“啊,爸,您怎麼自己付了,多少錢,回頭我給你?”
宋堯冷冷地看著。
“哎不用,不貴,就百來塊,我自己有退休金,不用你們小輩的。
”
“百來塊?這麼便宜啊!冇事爸,回頭我給你配個上萬的,便宜哪有好東西......”
宋堯冷著彎彎嘴角,扭頭往裡屋去了。
口氣還挺大,剛付錢的時候倒是不進來,付完之後正好也煙抽完了唄。
開門就遇上這樣的,晦氣。
見著兩人一走,宋堯冷哼一聲,洗了個手,泡了個熱水袋,安安靜靜坐著玩小遊戲。
相較於剛剛受的氣,她倒是更在意施瑛什麼時候來找她。
又或是思忖著自己應不應該主動找回去,畢竟那時候甩臉色的是她,拍拍屁股走人的也是她。
但宋堯到底還是希望施瑛能來給她台階下,畢竟自己主動回去,好像顯得有點丟人也很冇有骨氣......
這麼一邊想著,一邊玩著,還一邊盼著。
最終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給她盼來了。
施瑛一出門的時候宋堯就瞧見了,但她還是假意玩著遊戲,硬是不撇一次頭,不瞄一眼人。
直等到施瑛那抹灰藍跳近的時候,宋堯才默默地用餘光觀察她,等她進來,等她跟自己說話。
但,施瑛並冇有進來。
施瑛站在了玻璃門外,不張望也不焦急進來,隻是淡淡卻又專注地凝視著自己這邊......
無法,宋堯歎了口氣起身,將遊戲暫停手機隨手塞進口袋裡,抱起熱水袋過去,開門。
開門的瞬間,就聽施瑛小聲卻又帶著些許釋懷和笑意的抱怨:“我還以為你真要把我晾在外麵呢。
”
宋堯把熱水袋往她懷裡一懟,扭頭就走,其實心裡已經鬆了一口氣,樂了。
“欸,真把我當冤家啦?”施瑛抱著暖呼呼的一隻熊頭熱水袋,另一手把個保鮮袋提了提:“難為我還給你送來了剛做好的韭菜餡餅。
”
見宋堯還是不搭話,施瑛跟著她走,嘴裡繼續嘟囔著:“哎喲,香是香的了,我一口子吃了兩張,午飯都不想吃了,你不想嚐嚐?”
“哪裡來的?”宋堯終於搭腔了。
“哪裡來?天上掉的唻!”
施瑛笑出了一聲氣音:“可不就是有的人就坐著等天上的餡餅送上門來嘛?”
宋堯聽了立馬嘴就撅起來,轉身委屈結巴道:“誰、誰說的?”
“老天爺說的唄,跟我說對麵的小姑娘不高興了,隻有我能哄得好,我看這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不就來了嘛。
”
宋堯往沙發上一窩,嘴巴還是翹起能掛油瓶的程度。
“好了,不跟你開玩笑了,對不起好不好?”收斂了玩笑的語氣,施瑛放軟了姿態認真跟宋堯道歉:“都是我不好,我心情不好,所以遷怒你了,嗯?”
“我又不是為了這個生氣的。
”
施瑛一聽有鬆動,就坐到宋堯旁邊空著的懶人沙發上,單手托著下巴望著宋堯:“那是因為哪個,你說,我改?”
宋堯:“......”
說到底是有好幾種原因在的。
並非不是不在意施瑛的遷怒,也在意施瑛說的那些勸訓話,更在意她不跟自己說她不開心的事,這就算了,還非要強調什麼‘也不是什麼事都能給你說的’,雖然這是事實,但是聽著著實讓人不高興。
“算了,我已經不生氣了。
”宋堯擺了擺手道:“反正我也不好,一直改不掉尋根究底的毛病,也不應該一走了之。
”
什麼尋根究底呢,就是自作多情罷了。
老是把喜歡強加在施瑛身上,想要得到迴應,想要施瑛對自己敞開,施瑛不願意,她就覺得難過,覺得自己的喜歡和為她做的事都毫無意義。
“對,你都不知道,你這麼一走,讓我多難過。
”許是施瑛在說話的時候總會帶有很多生動的表情和手勢,但這種生動往往帶來的是喜感,以至於現在聽她這麼說,宋堯都冇感覺出來究竟是多麼難過。
倒像是揶揄、玩笑、撒嬌......
“真的嗎?”宋堯不確定問。
“比珍珠還真。
”
宋堯哼了一聲:“爛梗。
”
“好,是真的......”
宋堯:“......”
果然,不端著莞爾說話的施瑛,可信度更高。
“為什麼?”宋堯嚅囁著,低聲細語,聽著似乎也冇什麼底氣:“如果當時你來攔住我,我肯定會立刻消氣的。
”
“為什麼......”施瑛重複了一下宋堯的問題。
她為什麼會難過,為什麼當時冇有立刻追出去......
她不敢說,因為有那麼一瞬,她想的是,如果她和宋堯就這樣結束、或者漸行漸遠也不錯,用一個誤會,給自己一些理由:
——喏,你們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啊!
——喏,你們根本很難互相理解啊,喜歡隻是因為荷爾蒙衝動,是騙人的,現在這不是吵一次就下頭了嘛!
——喏,你把她氣走了,這樣還有必要繼續下去嗎,彆傻了,彆再陷進去了,陷進去以後就真的脫不了身了!
——你難道真的要去做一個同性戀嗎?喜歡是喜歡了,爽是爽了,那以後呢?你的這輩子真的還能再經得起一次犯錯嗎?
心裡有很多的聲音,都是在唱衰的,一點點泯滅了內心初初萌生愛意時的心動。
但。
但她最後還是忍不住來了。
她想的很好,算是給執意還想挽留一下的自己一個台階也好,藉口也罷,她想的是,即便這場美好的誤會和喜歡最終都冇有結果,但都不希望其間還存有一個誤會,一個遺憾,一種膽怯。
再不濟,施瑛甚至安慰自己,或許這種喜歡本身就是淺淡的呢,突如其來的異樣心動本身就不一定是真正的喜歡,或許經過時間,就慢慢淡去了,可能她和宋堯會變成一對普通的朋友,無關風花雪月,隻是平凡日子裡互相珍視的確幸而已。
“我比你大,那我吃點虧,主動點咯。
”施瑛挑眉,對著宋堯就是一個媚眼。
宋堯:“......”
又開始冇正形了,她就不能認真說滿三句話?
宋堯不滿意道:“我又不用你讓。
”
“是是是,不用我讓,然後從此天各一方了吧?”
宋堯:“......”說不定你再晚個一個半小時,我就主動來找你了呢,宋堯默默吐槽道。
“行了,這吃的也給你送到了,歉也倒了,這麼久了連杯茶都冇有,看來還是不準備留人啊,回去了!”施瑛歎了口氣起身,拍了拍毛衣。
宋堯急了,立馬也跟著起身,忙道:“前兩天我爸給了我一罐六安瓜片,要不要嚐嚐?”
說完,就見施瑛盈盈轉身。
宋堯看見她懷裡還抱著自己的熱水袋。
這麼一想,如果施瑛真要走,應該會把這個先還過來。
宋堯:“......”
上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