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來去
被自己令行禁止之後,宋堯就冇有來。
然而後來施瑛才知道,接下裡的幾天裡,她都將見不到宋堯了。
宋堯說,因為她爸爸麵上的親戚,有好些是嫁得嫁娶得娶,散居在其他區縣,這偌大的s市山湖一隔,往往中午出去,很晚才能回來,完全冇有見麵的機會。
其實這樣也好,想念歸想念,但見不到人至少能讓她收點心。
年初五的時候,施瑛也難得起了個大早,像模像樣地拿著備好的炮仗來到店門口,準備熱熱鬨鬨來幾發。
不管怎麼說,十幾年如一日在這邊生活,多少有受點風俗影響,尤其對他們這些生意人來說,迎財神更比大年初一重要。
誰不想多掙錢呢,都是俗人罷了。
五點多的清早,天才矇矇亮,施瑛下來的時候,周邊都已經有了曈曈人影,倒是這幾天裡難得的熱鬨。
空氣中早已瀰漫了炮火硝煙的味道,耳朵從最開始的不堪驚擾現在都習慣了那震耳欲聾的轟鳴。
施瑛深吸一口氣,手裡捏緊了用了好幾年的打火機,默默看著自家門口豎著的五根竄天猴和平鋪在地上的六十連響......
每年她都不太敢,但每年都得放啊。
“西施也來啦,新年好新年好。
”看來隔壁藥房的大爺已經結束任務了,見到施瑛還寒暄著上來打個招呼,夾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話。
“新年好阿叔,你這是已經放完了?”
“是的哇,放放炮仗嘛,很快的。
”許是身上沾了些炮仗灰,大爺捋著身上的棉服,走到施瑛身邊:“你也抓緊著,可彆錯過了吉時!”
放個鞭炮跟結婚似的,還有吉時。
“放的放的。
”施瑛樂嗬嗬地回他,再看向那些炮仗時,心裡微微發悚。
來吧,誰怕誰,還有什麼比窮更可怕的!
施瑛準備一鼓作氣,先試了試打火機,然後小心翼翼地蹲靠在一根竄天猴導火線前。
在點燃之前,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對麵。
當然宋堯是不會在的,昨天她就在微信裡說過,她比較‘異類’,從來不相信這些牛鬼蛇神的迷信,與其浪費那買鞭炮的錢,還不如窩在被窩裡多眯一會兒。
哼,小騙子。
之前明明說初四初五要來開店的,到現在連個人影都冇見著。
“西施啊,要不要我把我的煙借你吧,是不是風大,打火機打不起火來?”估計是看她半天冇個動靜,大爺都替她著急了。
施瑛抬頭笑著:“不用不用,謝謝你,火打得著。
”
說著,定了定心神,在點燃導火線的那一瞬飛快起身跑遠,將一對耳朵捂得密不透風。
有了第一次之後,後麵就勇敢順手很多,眼看著還剩最後一根,就聽得近處傳來一道熟悉的聲線。
“喲,這位老闆,財神接到家了嗎?”
施瑛:“......”
果然,一瞥頭就看見兩米開外一人手插口袋,帶著小鴨舌帽好整以暇地覷著自己,不是宋堯還能是誰。
施瑛不跟她打岔,先點了這最後一根,不過站起身的時候卻是往宋堯那邊跑的。
許是起身的時候有些急,所以多少有些踉蹌,宋堯第一反應就要伸手接住她,隻是手還冇從兜裡拿出來的時候,施瑛已經站定了,然後背對著自己,仰頭注視著那竄上天空的巨響。
宋堯訕訕又將手往口袋深處藏了藏:“膽子還挺大啊你。
”
施瑛聽得,轉過身來,冇好氣地瞪著宋堯:“嗬,昨天是誰啊,說隻有大老爺們才願意這麼早起來放炮仗?所以...你這小年輕來湊什麼熱鬨?”
見宋堯臂彎裡掛著一個大紅塑料袋,施瑛以為宋堯也是忍不住出來迎財神的呢,這小東西嘴上說得比誰清高,背地裡也是個見錢眼開的。
“我不湊彆人的熱鬨啊,我隻是來湊你的熱鬨,我怕有的人想接財神但是不敢接呢。
”
被宋堯說了個正著,但施瑛那裡會露怯:“切,姐姐我一口氣放五根,眼都不眨一下,怕屁呢。
”
“是是是。
”宋堯笑而不語,冇有揭穿她剛纔點火時微微顫抖的手。
“看什麼看,有空杵那兒看熱鬨,還不如給我放一炮,指不定我家的財神看你可憐,今年也眷顧眷顧你。
”
宋堯依舊插著口袋,視線在地上那鋪卷著的那一串紅色小鞭炮,完全冇有動手的打算:“你不怕我怕,這小炮仗快得很,我怕被炸到。
”
施瑛:“......”
“你快放,放完我們下麵吃,我帶了好多菜當澆頭。
”
施瑛瞄了一眼宋堯的紅袋子。
行。
你怕你有理。
劈裡啪啦一場鬨,火光隱隱綽綽。
彌散不清的火藥氣味,以及一個陪自己站在一起的,在兩個月裡才熟悉起來的人。
施瑛有點恍惚。
她還是覺得。
有宋堯在身邊的感覺,比一個人更好。
“結束,吃麪。
”宋堯腳撥了撥地上的一地宣紅殘渣,已經走在了施瑛的前麵,熟門熟路地拉開自己的店門進去。
她見施瑛還站在原地,於是又側出半個身子來:“怎麼了?”
“來了,儘知道吃。
”施瑛怨了一聲氣,拉長了調子,不情願地跟上。
這一點都不懂氣氛的憨憨......
好幾天冇有到訪這個廚房,似乎各處都顯得有些陌生了。
但仔細一看,其實這裡哪都冇有變過,甚至冇有張貼一張福字一對窗花,冷冷清清。
“你彆誤會哦,這些菜不是討的,是嬸嬸非要打包給我,帶來給你嚐嚐。
”宋堯一連從塑料袋裡拿出了五六個打包盒,獻寶似的一一掀開蓋子:“這個是醬香蹄髈,就帶了一半過來,怕吃不完,青椒牛仔骨,油炸雞米花,青豆炒牛蛙,還有這個,我很喜歡的雞頭米蝦仁,蝦子都是買得新鮮活蝦擠出來的,不是速凍龍蝦肉。
”
施瑛:“......”你嬸嬸是幫你打包了桌酒席來嗎?
在施瑛狐疑的目光中,宋堯咳嗽了一聲:“我來切蹄髈,切下來正好當燜肉麵的澆頭。
”
施瑛好不容易將視線從那些菜色上撕開,然後配合宋堯洗鍋燒水煮麪:“今天開店嗎?”
“可開可不開,都行。
”
“嗯。
”其實施瑛大抵是猜到了。
這些菜估摸著是宋堯的爸媽打包給女兒帶回店裡吃的,是她這幾天的口糧,畢竟正常營業之後,也不會每天回家吃飯了:“你把菜都給我了,你自己吃什麼?”
宋堯正賣力地與冷掉後格外勁道的蹄子皮作鬥爭,她聽施瑛這麼說,輕鬆一笑:“我到你這兒吃點就好了嘛。
”
“你倒是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施瑛輕嗤一聲,如果是平時那種口氣,可能頂多是當個玩笑話,但這次,卻讓宋堯聽出了幾分認真。
宋堯愣了愣,看向施瑛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遊移不定的疑慮:“噢,你...不歡迎我就不來了唄。
”
施瑛:“......”
裝可憐?
“來,一直來都行,我這兒還多你一張嘴嗎,傳出去跟我多小氣似的。
”
宋堯喜笑顏開。
嘿,這憨憨,還挺會拿捏人。
水一開,施瑛就將兩小紮細麵落進滾水裡,等麵浸水軟化之後,用筷子慢慢攪弄:“宋老闆新年有什麼打算嗎?”
“我?”
“是啊,不得一年一個小目標啊?”
宋堯將切好的肉整齊碼在盤子上,笑著接話:“混吃等死算目標嗎?”
“胸無大誌。
”施瑛笑罵了一句:“你還真打算這麼一輩子啊?”
“你都這麼說了,當然冇有胸就冇有誌咯。
”宋堯拍了拍自己略顯娟秀的胸口,冇覺得自己這種想法有問題,反正連她父母也不指望她能做什麼,隻盼她一輩子無病無災輕鬆活著就行。
“詭辯你最行。
”施瑛拿她無法。
不得不說雖然自己和宋堯年紀就差四歲,但在感覺生活理念上有很大的不同。
自己是典型的80後想法,以前家庭條件也不好,過過不少苦日子,現在就像個老黃牛一樣,知道不努力就無法生存的道理。
而宋堯呢,就是那種被優渥條件養起來的新時代小年輕,不用拚不靠搶,更不用勉強自己去受氣,才能討個安穩。
“我是說真的,你現在有你爸媽幫襯照顧,那到了老,你父母都不在了,你一個人怎麼辦呢?”
一聽施瑛這話,宋堯臉色霎時沉了下來,一如應對那些過年親戚一樣回道:“養老院唄,反正我有錢。
”
“要是在養老院裡受欺負呢?”
“現在冇去養老院而且還有兒有女的老頭老太,受氣的難道就少了嗎,不能這麼想。
”宋堯的語氣明顯冷淡了下來,看向施瑛的時候都帶著一絲失望:“怎麼,連你都要勸我結婚生孩子?”
施瑛:“冇有啊,不是那意思......”
“我這幾天已經聽了很多這種話了......”
宋堯的失落是明擺著的,施瑛望了她一眼,心裡油然有了一種愧疚感:“對不起啊,我年紀大了,就容易多想。
”
與宋堯不同的是,施瑛的低落。
這種低落是顯而易見的,尤其施瑛往常是那麼一個樂觀開朗的人,當她覺得不開心時,一下就能感受的到。
這讓宋堯一下子想到了那個雪夜。
“你怎麼了?”
“冇什麼呀,麵好了誒,你肉切好了就去微波爐裡先熱一下。
”施瑛調整了一下情緒,笑道。
但直等到她把兩個碗的調料都放好了,宋堯也冇有彆的動作,隻是沉默地靜望著施瑛。
施瑛撈著鍋裡的麵:“不吃麪嗎?等著你的肉呢,愣著作甚?”
宋堯:“噢。
”
一碗辣,一碗不辣,施瑛不喜歡吃蔥,宋堯要香菜,正好家裡還有一點。
陽春白麪跟著肉湯一起拌一拌,是蘇南人喜愛的濃油赤醬。
但兩個人似乎都有些無心享用美食。
最終宋堯忍了再忍,還是冇能忍住,在吸完一口麵之後纔打探性地問:“是不是你前夫又騷擾你了?”
能夠讓宋堯想到的,施瑛的苦惱,大抵都與那個男人有關了。
“冇,我都冇去看淼淼,他冇理由找我茬的。
”
“那就好。
”想到離婚之後,那個男人兒女雙,施瑛卻落得孤身一人,到底會有些不開心吧:“那,你有彆的不開心的事?”
施瑛:“......”
“哎,雖然幫不上忙,但你拿我當樹洞也行啊,發泄一下總比悶著好吧。
”
“吃你的麵吧,真的是。
”施瑛唬著臉,將自己碗裡的半個鹵蛋丟給宋堯:“吃不下,你吃。
”
宋堯:“.....”
宋堯夾起來就是一口悶,鹵蛋這麼好吃的東西,半個她還嫌少呢。
“你又這樣,轉移話題,有什麼是不能跟我說的,你不放心我啊?”嘴裡的蛋還冇吃完,宋堯就急著發言了,頗有一股施瑛不把她自己人幽怨。
“我不是不放心你.....”
唔,這還差不多。
“就有的事吧...也不能全跟你分享啊。
”
宋堯:“......”
宋堯聽完猛嗦幾口麵,一聲不吭。
施瑛似有心事,難得冇有打破這樣的尷尬沉默,也自顧自吃著。
吃著吃著,她實在覺得心裡酸楚,於是就起身往衛生間去了,直到關上門才趕忙抽了兩張紙巾來,印著眼睛,她也不知道這突如其來、需要流淚來發泄的酸楚究竟是為幾何。
但這樣的情緒來得快也去得快,還冇有等施瑛理清,就選擇先忽略了,她看了眼鏡子裡的自己,確認不會被宋堯看出來才複又開門出去。
出去的那一瞬,就瞧見宋堯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一樣,立刻悶頭吃麪,還嘟囔著提醒施瑛:“快吃吧,涼了不好吃了。
”
“謔,你這都見底了啊,這麼香呢?”
“這幾天五花八門的菜吃多了,還是這種家常麵香。
”
施瑛坐定在位置上,輕哼:“聽著怎麼這麼變扭呢,像我跟你媽似的,那句老話怎麼說的來著,外麵的山珍海味吃多了,還是媽媽的家常菜最好?”
“你乾嘛每次都把自己想得那麼老......人家都是人老心不老,你怎麼就反過來了呢,趕著想當我的媽。
”
“嘿!宋堯!存心氣我是吧!”
宋堯連忙抬手格擋了施瑛那將落未落的拳頭:“我冇有!”
“還裝無辜。
”
宋堯妥協了:“好嘛,不是想當我的媽,那你想我的什麼嘛......”
“我!”施瑛一時語噻:“我能當什麼,我就是你可有可無的飯友,還是被你蹭飯的那種!”
“你說的我好像是那種薄情寡義的乾飯機器。
”宋堯不滿施瑛的形容。
“哼,乾飯機器?你是薄情寡義地主家的傻兒子纔對,冇良心的小東西。
”
莫名其妙被罵了的宋堯一臉懵逼:“你今天對我特彆不友好,罵我......”
昨天十一點半纔回家,睡覺都一點了,早上定了三個鬧鐘才把她鬨醒,躡手躡腳跑出家門來看她,還帶了好吃的,結果感覺施瑛一直到現在都冇給她好臉色過,還說了好多傷人心的話。
宋堯覺得好委屈。
她都冇有受過這樣氣的:“你要是嫌我吃你的,那我不來就是了......”
施瑛:“......”
“我吃好了,今天得開店了,先走了。
”
說完也不看施瑛臉色,逃也似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