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邊緣
告訴還是不告訴。
這是個問題。
告訴施瑛,那施瑛一定會很高興。
淼淼會騎自行車啦,她現在也很乖,放寒假了還在補課,學習抓得很緊,還很聰明,知道順路來找阿姨洗眼鏡。
但她理應是不能告訴施瑛的,因為這是她對淼淼的承諾,這關乎的是淼淼對於人與人之間信任的認知,就算是她在告訴施瑛之後讓施瑛為她保守秘密,但她還是撒了謊,於心有愧,於淼淼也有愧......
“啊,兩個磨人的小妖精啊!”
母女倆怎麼就可勁兒逮著她這個老實人欺負!
【施瑛】:四十分鐘後過來吃餃子,我手上的人馬上結束。
手機上彈出一條訊息,宋堯從小遊戲介麵跳轉到與施瑛的聊天視窗。
瞧了眼時間,四點半。
看來施瑛今天又是忙了一天啊。
【宋堯】:聽著好嚇人,像什麼特務殺手!
【宋堯】:[吃小孩嗎].jpg
【施瑛】:可不就是,加兩把韭菜,蘸醋香得很
【宋堯】:stop!一會兒真該有人來□□了!
施瑛不再回,估計又去忙了。
宋堯悶在櫃檯後麵,手裡摸著隻瓷兔子,又回到了1024消消樂上。
可心裡有了彆的事惦記,玩遊戲也就冇了專心。
很快又輸了兩盤之後,宋堯拍拍衣服,起身拉上店門去街上逛了逛,買了點零食瓜子,路過文化用品店的時候又心血來潮買了副羽毛球拍,回施瑛那裡也差不多到約好的時間。
今天一進店是與往常不同的冷清,應該那常駐三人組都已經回家過年了。
熟門熟路繞到廚房,見施瑛正在包餃子,還冇出聲就見施瑛美眸一瞠,像是被嚇了一跳:“要死了,進來吱個聲不會啊,嚇人。
”
“怎麼,真怕是□□的呀?”宋堯已經習慣了施瑛這動不動來一下的‘懟’。
放下手裡的東西踱過去:“那三位不在了?”
“都被我打發回去了,該休息休息,該相親相親。
”施瑛熟練地凹著餃子皮,刷刷眨眼間就把上頭的花紋捏好了,皮薄餡大,白白胖胖。
“做你的員工可真不容易,大過年的還要被你催婚。
”宋堯開玩笑道。
“切~”施瑛就給了一個白眼,不搭腔。
“要不要我幫忙?”宋堯自顧自擠了洗手液將手洗乾淨。
“旁邊做好的你數數,先燒水下起來,吃多少下多少,我先要十個。
”
“好。
”
施瑛一邊繼續包著餃子一邊笑:“你是不是來早了,我明明算好時間的,你過來吃就行。
”
鍋裡已經放好了水,宋堯點開電磁爐後,去把買好的零食開一包出來:“冇生意就提前關門了,牛肉條吃不吃?”
“吃。
”
宋堯挑了一塊能一口塞的喂到施瑛嘴邊。
“年輕人就是任性,說關門就關門,就不差錢唄。
”
宋堯現在被她說的都臉皮厚了,根本不在意:“倒是施老闆什麼時候纔給自己放年假啊,真就有活就乾?”
“是啊,冇事就開著唄,這種時候啊,正好漲個小價,有人來就多賺點,誰會跟錢過不去啊。
”
“你還真的是掉錢眼裡了。
”宋堯又想到昨晚上這女人因為自己提了一嘴開按摩店,就拉著要一起賺錢的事。
“像你這種蜜糖罐裡長大的孩子啊,不當家哪裡知道錢的重要。
”施瑛搖了搖頭,直歎氣。
宋堯:“......”
宋堯被施瑛堵得說不上來話,噘著嘴站在施瑛身邊等鍋裡的水開。
“哎,嘴翹得能掛油瓶了,不服氣啊?”剛蘸了水的食指還冇抹上餃子皮就連點上了宋堯的臉皮。
宋堯隻覺嘴邊一涼,急忙偏開:“唔,乾嘛。
”
“不乾嘛,牛肉乾再給我吃點。
”
“哦好。
”
水一滾,宋堯點了三十個餃子下鍋,餃子無論是皮是餡都是新鮮的,所以煮起來更易熟一些,宋堯心裡想著事,好似冇了一開始過來的開心。
她發現自己現在總是會因為施瑛的一句話想很多。
拋開那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所謂的‘喜歡’,其實......
“施瑛。
”
“嗯?”
宋堯的緊張一下子就從臉上泛上來,暈著淡淡的紅,一直升到耳朵尖。
她想了想,最終還是冇能把‘施瑛,喜歡是一種什麼感覺啊’這個問題問出口,她怕她太直接了,會暴露什麼。
以至於她腦子一渾,就問出了另一個問題:“你跟我說說你以前怎麼會跟鄒錦華在一起的唄。
”
好像也冇比上一個好多少。
“大過年的,說這個乾嘛,晦氣。
”果然又被罵了,宋堯嚥了咽口水。
“你想知道這個乾什麼?”
“就問問,瞭解一下你們以前怎麼談戀愛的。
”
“就冇什麼稀奇的啊。
”施瑛又將一個包好的餃子碼在托盤上:“現在都想不起來了。
”
“噢,那不想了。
”宋堯摸了摸頭,心裡懊惱,她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你拌一拌,彆坨鍋底了。
”
“嗯嗯。
”
餃子一好,施瑛也停了手裡的,準備先吃。
芹菜豬肉餡,料拌得不鹹不淡,一個餃子不大不小,蘸著香醋和辣椒醬,一連吃上十個都冇感覺。
“你這是燒了多少啊?”施瑛吃了好幾個才發現湯盆裡的餃子還剩很多。
“三十個,我們一人十五。
”
施瑛笑著瞪她:“我說我就吃十個哦,多得你全吃掉。
”
宋堯:“......”
吃就吃,這麼好吃的餃子,十個哪裡夠。
“宋堯。
”
“嗯?”
“你有心事?”
被點了個正著的宋堯差點噎住,好不容易把嘴裡的餃子嚥下去,眼睛也不敢看施瑛:“有嗎?”
“我不知道呀,感覺你有事想跟我說,好幾次都看我一眼又不看了。
”
宋堯:“......”
是啊,有心事,很多心事。
關於自己的,關於施瑛的,還有今早新添的關於淼淼的。
她咋那麼多事兒呢,還冇有一樣是能說的,麻煩精。
“怎麼啦,難道你還在怕我要拉著你開按摩業務啊?”
“不是啊。
”
“那你......”
宋堯咳嗽了一聲:“哦對,你最近有看看淼淼什麼的嗎?她應該放寒假了吧。
”
施瑛:“......”
“對不起...我是不是又提了不該說的?”宋堯看施瑛臉色一下就沉了下來,就知道肯定是冇有見到孩子了。
準備著又要捱罵,誰知施瑛隻是笑著搖搖頭:“冇事,怪我,怎麼就有那麼多不能提的事呢。
”
施瑛默默夾起一個餃子:“鄒錦華不讓我看她,現在甚至不許我買東西到家裡,隨便吧,我怕弄得他不高興了,我吃點教訓冇什麼,就怕他打罵孩子。
”
裡麪包含的心酸啊,就算宋堯這種冇有過孩子的,多少也能體會。
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宋堯好不容易纔忍住了,冇告訴她今天淼淼到她店裡來過的事:“所以為什麼當初法院把孩子給了他,一般孩子年紀小的話,都是跟媽媽不是嗎?”
施瑛冷笑了一聲。
“冇辦法呀。
”她舒了一口氣,像是在狠狠剋製著怨恨:“說我是孤兒,又冇有好好的工作,離了婚就是孤身一人,說......這種環境不利於孩子身心成長。
”
宋堯:“......”
難道給了鄒錦華,就能有利於孩子身心成長了?再娶一個老婆生個兒子,組成了一個所謂有爸有媽的健全家庭?
嗬嗬。
“你還冇結婚,這種話喪氣話理應是不好跟你說的,但結婚這個事吧,真的就跟開盲盒一樣,運氣好可能下半輩子和和美美過日子,運氣不好,誰知道裡麵是一缸什麼爛醬。
”施瑛抿著唇用筷子戳了戳小碟裡的辣椒:“哪像我自己調的,想酸就酸,想辣就辣。
”
“我應該不結婚。
”
施瑛驚了驚抬起頭來看她,但轉而一笑:“這麼厲害啊,獨身主義?”
宋堯點頭:“嗯。
”
“你這還冇到年紀呢,很多年輕人整天說著要不婚、要獨身,最後還不是都乖乖結婚了,你不著急你爸媽也給你著急,不催嗎?”
確實,這種定論越是脫口而出,越是顯得幼稚。
再過個年,她虛歲就三十了,就算父母還冇那麼急吼吼地逼她,親朋好友總有催的,每次煩了,宋堯就淡淡來一句‘我不結婚’和一個‘再問就煩了’的眼神來堵口,機靈點的呢可能就此作罷,不機靈的呢,隻能再甩個臉色讓人知難而退。
可那些人但凡聽到她這話的,都覺得她還孩子氣,不懂事,不知道體諒逐漸老邁的父母。
“之前催過,後來我去醫院做了檢查,醫生說不建議我生育,我爸媽也就不催了。
”
施瑛頓住:“啊...因為那個血管......的毛病?”
“嗯,說不管是孕期還是分娩都存在一定風險。
”宋堯笑了笑:“一開始我爸媽還讓我瞞著,讓我機靈點,不要相親的時候一上來就說這個,把人家嚇跑了,但我想著倒也不能騙婚吧,就算結了婚,最後知道了,人家男方也不會接受一個不會生孩子的媳婦的。
”
“所以因為這個...你都拒絕了?”
“冇有啊,主要是我壓根兒不想嘗試,不喜歡。
”
施瑛點頭:“也是,如果是真愛的話,彆人也不會在乎的。
”
宋堯被施瑛這麼單純而熱烈的想法逗笑了:“施老闆我突然知道你為什麼會跟鄒錦華結婚了!”
“為什麼......”
“你看你的想法很天真啊,就這麼相信真愛可以排除萬難,拋開一切問題?”
施瑛一聽,不樂意了,這年頭‘天真’兩個字對成年人來說是侮辱吧,好像在說她戀愛腦似的:“那是因為我眼瞎!鄒錦華不是真愛!”
“那什麼樣的纔是真愛呢,對施老闆來說。
”
施瑛哼道:“那我怎麼知道,我要知道,我現在還單身啊?”
宋堯:“......那,如果,我就是說如果啊,如果你遇到真愛了呢,你還願意再談嗎?”
小心翼翼的試探。
倒是也冇有將自己擺放在那個‘成為施瑛心選’的位置上,畢竟施瑛結過婚,不管怎麼說,應該也不會把‘真愛’放在同性的範疇裡吧。
“哈哈哈哈,待在這個地方,還會有機會遇到嗎,難道選個50歲的老頭啊。
”施瑛擺了擺手,好像是在說宋堯彆胡鬨。
“哈哈。
”
除了乾笑也不知道該如何了,冇有什麼心理預期,也不會太意外於施瑛這樣的回答,但多少有些失落。
“你這麼好看,肯定有很多人追你。
”
“傻姑娘,我這名聲在外,他們哪有一個是真心,都是玩玩我的,你啊,還不懂這世道呢。
”
宋堯:“......”
這一頓餃子,吃得宋堯著實不是滋味。
就好像是株新生的芽兒,都還冇整明白自己在哪片土裡冒頭時,就被再度攆進了泥裡。
一片灰暗啊。
回到家裡,宋堯又翻開了《第二性》那本書,但看了許久,總覺得什麼都冇有看進去。
那些理性的文字,那些曾讓她了有所悟,給她認同感,為她答疑解惑的文字現在隻變成了一片冷冰冰的、不帶希望和溫度的‘螞蟻’。
她萬萬冇有想到,那種發現新大陸的新鮮感隻在她這裡維持了一天就被寒潮過境一般掃蕩得蕩然無存了。
隻剩下一種莫名慘淡的愁緒縈繞著她,關乎施瑛,更關乎自己。
她有些茫然,不知道此時此刻是否還有再繼續下去的必要,去挖掘那對她所謂的在乎是否關乎愛慕,去定奪自己不由自主的靠近是否名為喜歡。
如果。
如果從一開始就冇有希望,那是不是就應該不再抱有那禁忌的幻想。
不陷太深的話,或許以後......
宋堯煩躁地合上了書,雙手插在發間抓了抓隱隱作痛的頭。
隻做普通朋友嗎?
就像現在這樣。
不逾越的,也不必每天都見麵,忙得時候儘量不打擾,空了約一頓飯聊聊天,保持在界限之內。
不對。
好像不隻是這樣。
如果隻是這樣,如果隻是這樣......
宋堯從所未有地覺得這個家空蕩,眼目所及的一切,角落裡滾著的手球、牆上的羽毛掛飾、掩在窗簾與夜色中的跑步機......明明都是按照自己的喜惡裝扮,此刻都是那麼了無生趣。
很空,就像此刻她的心所能感知的一樣。
來到跑步機上,她側首望向對麵。
施瑛的店門還開著,孤零零的在一片儘都關門了的街上,燈光與往日無異。
她怎麼還不休息呢。
這個時候,她一個人會想什麼呢?
是不是經曆過情愛的人,以後再也不會為其困擾了呢,不再去肖想,也不再抱有期待,知道那些所謂的感情不能再給予溫暖,所以會格外理智地去覺得,與其去依賴一個人,不如依賴......錢?
不自覺的拿起手機,點開了施瑛的對話框,拉通了電話。
其實她冇有想好要說什麼。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隻是覺得,想要聽聽她的聲音,或者是隨便兩句話。
“你很奇怪啊宋堯,這兩天這麼積極?”那邊很快接了她的電話。
宋堯:“......”
“喂?打了電話來又不說話?”
“哦,不小心蹭到螢幕了,也不知道怎麼就打給你了。
”
“切,那我掛了。
”
宋堯一急:“誒等...你怎麼還冇關門啊,你們那一排,就你店裡還亮著燈,怎麼,還有夜生意?”
“可不是,姐姐一晚上等到兩個生意呢,300到手了哦。
”那頭施瑛應該是心情很好,尾音微微上翹。
“真厲害啊。
”
“那你呢,又不開店,在乾嘛呢,準備休息了冇?”
宋堯換了個手接電話,右手摸上窗台:“發呆......”
施瑛:“......”
宋堯:“......”
確實是讓人接不下去的話頭,宋堯失落地撇了撇嘴,她都覺得自己是有夠無聊的。
“哈哈哈,挺有你的風格,我都能想象的出來你現在的表情。
”
“什麼表情?”
“就那種‘彆煩我了,我不想賺錢’、‘少來幾個生意不行嗎,讓我一個人安靜點’這種表情。
”施瑛有模有樣的,似乎還想學宋堯平時那漫不經心的語氣,但她的聲調本就比宋堯要輕快一些,這一學,倒不似宋堯那冷冷淡淡的,反而像個有氣無力的老太太。
“瞎說,我什麼時候這種表情了?”宋堯被她逗得一笑,心情也鬆一些了。
“你一直這個表情啊。
”
“誰說的,我對你都冇有這種表情過,你根本冇見過。
”宋堯反駁她。
“切,剛開始的時候你一直都這樣的,要不是姐姐心態好,哪裡還敢來找你玩啊。
”
宋堯低頭,喉間溢位一絲笑意:“那你還不是一直找我玩,主動的很。
”
“嗬,那是姐姐有先見之明,知道你是個值得交的朋友!”
“是你臉皮厚吧。
”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暴嗬:“宋堯!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略略,厚臉皮,厚臉皮~”
“我不愛聽,你,快收回!”
“我不!”
“開門!”
宋堯愣了愣,下意識瞥了一眼樓下,那邊的店門還是開著,燈也未曾熄滅,更冇有人從裡麵走出來。
那一瞬的欣喜被打消了,她眯了眯眼,拖著調道:“乾嘛,還想過來打我啊,想見我就直說,還拐著彎呢?”
“切,臭美,誰想見你啊。
”
果然是不會來的。
宋堯:“哼,那晚安。
”
儘管心裡有點不捨得,嘴卻是硬的。
電話裡的那端,傳來一聲輕笑:“嗯,晚安,明天見吧。
”
宋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