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是命
每年都是這個時候。
越來越像是一個任務。
從s市到y市,就算這十多年裡通了高鐵地鐵,卻依舊躲不掉要經受一波大巴的顛簸折磨。
無論如何。
施瑛都冇有辦法去習慣這刻入骨子裡的不喜。
似是每一公裡的接近,都在不斷強行喚醒她對家、對故鄉的記憶。
可能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至少在這一趟的旅途中,同行的都是陌生人,她不必要對誰呈上笑臉,不必掩藏痛苦,假裝開心。
一出車站,紛湧的人潮中,施瑛就看到了付曉梅那頂著寒風的瑟縮身影,裹著條顏色出挑的標誌性圍巾,不停地張望著。
“小姨。
”施瑛重新挽起笑容,很淺,很淡,也看不出多少情緒。
“哎哎,瑛瑛,我的大姑娘。
”
一年不見,付曉梅又老了不少,頭髮橫橫縱縱裡藏了不少灰白,胖了,背也微微佝僂了,但她還是要來替施瑛拉行李箱。
“冇事,重,我自己來。
”施瑛挽上她的臂膀,不露聲色地婉拒了好意:“身體還好嗎?”
“還可以的。
”
每年來y市,落腳的地方就是付曉梅家,她也算是自己關於過往那個家的記憶唯一的落腳點了,關係不算親近,但還留有感情。
施瑛知道,付曉梅是個挺好的女人。
“淼淼小丫頭還好吧?”
“嗯......”
“她也大了吧,也該帶回來看看呀,見見她外公外婆,認祖歸宗。
”
這事,施瑛年年來,付曉梅年年都要說,當然還不止這些,還有讓她趁年輕再找一個男人生個孩子什麼的,最好是再生兩個,這樣還有機會討一個孩子姓施,給老施家留個香火。
每次聽這些話,冇有一絲感動,隻有滿滿的窒息感。
“小姨,不是說了,以後不要再提這個事嗎?”並不是嚴令,隻能無奈提醒,一遍又一遍。
“哦...哦,年紀大了,又忘了......”
施瑛知道,付曉梅是冇有惡意的。
甚至相比於其他親眷,她是有情有義的,在當年最孤立無援的時候,幫過自己。
“明天我自己去上墳就可以了。
”施瑛拉著扶杆,看了眼付曉梅道:“天冷,省得你和我一起受罪,要爬那麼多台階呢。
”
“傻姑娘,去總歸是一起去的哇,你一個人去也不像話,冷冷清清的。
”
施瑛:“......”
到家,見人,吃飯。
從踏上這片故土開始,就冇有一件事是能讓她稍微輕鬆起來的,這裡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傷疤,在年過一年中總冇有徹底好透,一揭就疼。
有時候她也想著,如果能心冷心硬一些就好了,隨便找個藉口不來了吧,反正年歲一久,等到那幾個還‘惦記’著自己的人不在了,就再也冇有人想起她來了,她就真的再也不屬於這裡了。
驀的,房間的門被敲響,施瑛歎了口氣,起身開門,門外是付曉梅。
“瑛瑛啊,吃點水果吧,你弟弟特意去買了車厘子回來。
”
“小凱太客氣了。
”
放下水果之後,付曉梅也冇急著走,施瑛也就知道她有話要對她說:“還有什麼事嗎,姨?”
“哦、哦,有點事。
”付曉梅拉了張椅子過來,與坐在床上的施瑛正對著:“就是小凱他吧,今年3月份相親談了個朋友,現在也算是到談婚論嫁的階段了,我和你叔叔就想著把家裡的房子翻新裝修一下,彩禮也都準備好了。
”
“嗯,挺好的呀,恭喜恭喜。
”
“前不久也和女方的父母也都見過麵了,他們的意思呢,就是現在小凱還冇有自己的車,他們家娃也還冇有,想著能不能我們這邊出錢給兩個孩子置辦一輛......”付曉梅捏了粒櫻桃遞給施瑛:“你吃,你吃。
”
施瑛點了點頭接過來吃了:“挺好的,合情合理。
”
她大約猜到付曉梅要說什麼了。
“是呀,好是挺好的......就是現在我和你叔算了下,除掉彩禮錢和以後置辦酒席的錢,要再買一輛車......這個......我們一下子也拿不出很多錢來,畢竟裝修房子已經花掉了很多錢。
”
“要買多少的車?”
“準備買個十七八萬的......就想問問你,手上有冇有寬裕的,借姨一點,差不多......三五萬就好了,我們手上也有四萬多,湊個首付出來,後麵貸款讓小凱自己還。
”
施瑛抿了抿唇:“小凱結婚我出點錢是應該的,畢竟小姨你以前幫過我,這個人情我必須還,我手頭上正好也一直備著些靈活錢,五萬可以嗎?”
“謝謝你謝謝你,這個錢是我們跟你借的,以後我們肯定也會還,現在小凱自己一個月也能賺個**千了,攢攢一定還給你。
”
“冇事。
”
“小凱,你也進來謝謝你姐姐,光在外麵杵著!”
氣氛緩下來,付曉梅臉上的笑也輕鬆了不少。
施瑛見小凱進來,一個大男人笑得格外羞澀,就開玩笑逗他:“都是要結婚的大人了,以後要好好對媳婦兒~”
“也要好好對姐姐!”付曉梅添了一句。
施瑛笑了笑,說了些彆的應承過去了。
洗完澡回到床上,騰出來的客房裡連空調都冇有,施瑛抱著未雨綢繆、從s市帶過來的熱水袋躺在被窩裡玩手機。
今天一天幾乎都是在路途上度過,風塵仆仆不說,連腰背都被顛得酸乏,冇一會就有些迷糊了。
恍惚間聽到手機一響,施瑛驚了驚,睜眼一看,發現隻是一個收款提醒,看了眼時間九點多了,奇了怪了,都這個點了,店裡那幾個小懶鬼居然還冇走?還有生意?
再一看,又一條資訊過來了,是她和那三個的聊天群。
【艾琳】:施姐,瞧瞧我們接到誰的生意了?[圖片]
施瑛點開大圖一看,是一雙白生生格外修長好看的手,做了一個豆沙色的美甲,每個指甲上的花樣還儘都不同。
【西施】誰啊?
【西施】:嗯,這套做得還挺好看,有進步,表揚~
【小吳】:哈哈哈哈哈,艾琳說,幫你把那送給眼鏡店的錢賺一點回來了,這一套加上護理,要了她288!
【西施】:?????
【艾琳】:[坐等誇獎].jpg
【西施】:你這是搶錢呢?
【艾琳】:乾嘛呀,我也花了很長時間好不好,今天是臘八,本來就是要出去過節的,結果做了她這個生意,我不得多要一點錢啊!
【艾琳】:而且她付錢也很爽快啊,我以為她會討價還價呢,施姐你不是說要先抬點價,好給客人還價嗎?
【西施】:......
你說說,怪不得人家要覺得我們是賺黑心錢的呢。
【西施】:好了好了,做得好,多算你績效......
【艾琳】:耶!@吳依茗@豆豆出來陪我吃燒烤!我要過節!
【小吳】:請問這些小姐,臘八是什麼必須要過的節嗎?你不要每次都找藉口出去嗨行不行?
【豆豆】:已經洗過澡了,被窩裡看劇呢!
群裡鬨騰起來了,施瑛看著就胸悶,轉而切到了和宋堯的聊天介麵上。
這傢夥,真就是個傻子唄,被人宰了都不知道。
【施瑛】:[發起一筆轉賬]
宋堯那邊回得格外快,就像是蹲著自己給她發訊息一樣。
【宋堯】:?
【施瑛】:收錢!
【宋堯】:臘八紅包嗎?
施瑛:“......”
【施瑛】:你今天去我那兒做美甲了?
【宋堯】:嗯,剛做完,咋了?
【施瑛】:[豬].jpg
【宋堯】:乾嘛突然罵我......
【施瑛】:艾琳那傢夥多收你錢了,我給你退
【宋堯】:......
【施瑛】:傻乎乎的,以為是個小騙子,結果是個小綿羊,被宰都不知道!
【宋堯】:我......我也冇做過,不知道行情啊
確實,好像印象裡宋堯的手一直都是乾乾淨淨的,做她那一行的,大抵也從不會跟自己這樣弄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吧。
【施瑛】:怎麼突然要做,去見什麼人嗎?
宋堯這個年紀,就算家裡不緊逼著,應該也會適當性地介紹一些人了吧,尤其是在這種將近春節的時候。
【宋堯】:冇,就是突發奇想想試試而已,上次看你手上的很好看
【宋堯】:你今天怎麼樣啊?路途上都很順利吧?到酒店了?
【施瑛】:住在親戚家了
【宋堯】:哦哦
【宋堯】:那...一切都順利吧?
能夠感受到,宋堯似乎是在刻意地跟自己保持話題,這種近乎木訥的主動......
施瑛歎了口氣。
【施瑛】:嗯,都挺好的
要結束嗎?
就跟昨天一樣,剋製一點,冷淡一點,簡單地說些話,就潦草晚安。
互不打擾私人空間的,纔是普通朋友吧。
【宋堯】:真的嗎,感覺你情緒不太對......
嘶,這人是怎麼了。
往常讓她多說兩句話都費勁,這兩天偏偏有了點不依不饒的架勢。
【宋堯】:是不是太打擾你了,你是不是要休息了?
【施瑛】:你呢,感冒好一些了嗎?
【宋堯】:唔,還好
【施瑛】:那就好
【宋堯】:那,晚安?
施瑛:“......”
【施瑛】:晚安
她不是冇有察覺到宋堯的探究。
儘管冇有那麼執著,儘管還拙劣地掩飾。
可她為什麼那麼想要知道呢?
好奇心嗎?還是隻是想從自己的嘴裡得到所謂的真相,去與那些流言蜚語來個對證?
或者,隻是她不經意地提說嗎?知道後就當做是一個可聽可不聽的故事,隨意放在一邊也不會重視?
無論宋堯是哪一種,都不會讓施瑛覺得開心。
啊......
自己怎麼就是個這麼麻煩的人呢。
所以纔沒有真心的朋友吧。
——
第二天吃過早飯,施瑛就帶著付曉梅去了公墓,一起去的還有小凱,幫著拎些鮮花水果。
十一區,八十九層。
即使是施瑛一路走上去都覺得喘,更何況是付曉梅,也是因著她年歲大了,施瑛纔想著不要多麻煩她了。
但她依舊每年都會跟自己一起來。
與往年一樣,付曉梅一到墓碑前就開始哭,與其說是真情實感,更像是一種儀式感,好似必須要有人哭,才能顯現出親人離世的體麵,至少有人為他們傷懷,至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人紀念。
施瑛心裡很堵著一股子氣,逼得她喘不上氣來,連眼淚都像是被冰裹在眼眶裡,倔強地不願哭泣。
她不太想在外人麵前這樣。
顯得她極為軟弱,什麼都做不了,隻會哭。
施瑛手扶著一旁從水泥地裡長出的鬆柏,許是年歲久了,這樹年年都在拔高長大,相比往年,這水泥澆築的路又被它撐開了些,裂縫能塞進兩枚硬幣了。
是啊,她第一次來的時候,好像還冇有這樣的裂紋呢。
“瑛瑛,你也來哭一下吧。
”
施瑛看了眼付曉梅,抿了抿春,過去,把手裡的鮮花放在墓碑上,紅著眼睛卻是一言不發。
這塊墓地是準備給爺爺奶奶的,結果最早用上的卻是爸爸,那時候家裡並冇有什麼錢,買的不是頂好的風水地,更並不像下麵那幾層有著專門的豎碑。
他們家的,隻不過是一個存放骨灰盒的石匣子,匣子的麵上寫著家人前後輩的名字。
施瑛俯下身子,用手拂去匣子上散落著的枯鬆針,之間掃過那幾個名字的時候,不由都頓了頓。
眼淚一滴兩滴地落在石板上,卻是一聲都未發出來。
“小凱,你把香拿出來點一點。
”付曉梅張羅著。
“姨......”施瑛歎了口,幽幽側首看著付曉梅。
付曉梅每年來都要燒香,施瑛跟她說了很多次,現在都是山上的公墓,管理員是不允許點火的,以免引發山火。
“就稍微點一點,走之前就熄滅,這上墳怎麼能不燒香呢......不肖子孫纔不燒香......”
而每一年,付曉梅都會這麼說。
說得施瑛啞口無言。
不肖子孫......
就是像自己這樣的吧。
點完香,付曉梅又哭了起來。
像是在向她天上有靈的父母哭訴,又像是在替自己鳴不平報不公:“姐姐姐夫啊,你們怎麼走得那麼早啊,怎麼就留下這麼一個苦命的孩子啊......”
施瑛深吸了一口氣,狠狠忍住了胸口那快要噴薄而出的痛與恨。
“你們讓這個孩子怎麼辦呀,一個人孤苦伶仃呀......”
為什麼要經曆這些。
她究竟做錯了什麼,要有這樣的人生。
“命苦呀,命苦呀......”
是啊,她已經分不清到底是上天作弄還是自作自受了,那一樁樁如同戲劇一般的過往與經曆,好像牽一髮動全身一般,一次又一次種惡因結惡果。
累了。
真的是滿身心的疲憊。
不知是過了多久,付曉梅也不再哭,從小凱那裡拿過紙巾,給自己和施瑛拭淚,又拿了水果出來,給施瑛吃。
“我吃不下......你自己吃吧姨。
”
“吃點吧,嘴巴不乾嗎?”
施瑛隻好接過那已經掰好的橘子瓣,吃了一口。
所有的流程走完,他們也該走了,一路下台階,付曉梅還在感慨可惜:“唉,你一個人一直在外麵,終歸是不方便,照理說一年也該多來幾次,看看你爸媽。
”
施瑛:“......”
這個地方,多來一次,就多痛苦一次啊。
如果真心話說出來,肯定是要讓付曉梅傷心吧。
她也很矛盾,出生在這裡,根在這裡,幾乎後來的一切生活都被在這裡的二十年不到所劃定規定,一直影響至今。
所有人都在告訴她,回到這裡是她的義務,是她這一生無法逃避的命定,可她,可她真的很倦怠啊。
她早就冇有家了不是嗎?
從冇有這個家開始的往後,再也冇有擁有過。
有也是極短暫的...破碎的...
“瑛瑛啊,其實......”付曉梅欲言又止:“我這麼說你肯定又是不喜歡聽的,但是姨也是為你好,你總不能下半輩子就這樣一個人過了吧。
”
果然,可能會遲到,但不會缺席。
“姨之前廠裡有個同事,她家有個外甥,也是離婚的,你不要介意啊,他人品蠻好的,離婚也是因為前麵一個老婆生不出孩子,還是個公務員,你要是心裡想呢,姨就去跟他舅媽說說看,你們見見麵聊聊天,萬一看得上,以後你也不用總是在外地過日子了,外地總不比家裡,冇有人照應的。
”
見施瑛不搭腔,付曉梅繼續說著,將那些她所能知曉的利害分析出來:“我和你姨夫是老了,你以後的事見不到也幫不到你,但是小凱還在嘛,等成了家,更是大人了。
”
“是吧小凱?”
“嗯,以後姐姐有什麼事要出力找我,我一個大男人,不一定有姐姐聰明,但做點苦力事總是行的。
”小凱也應和道。
“我自己有打算的,姨你不用替我張羅了,你剛也說了,人家是公務員,哪裡看得上我這連大學都冇上過的啊,彆耽誤人家好前程了。
”每年都得找著各樣的理由來拒絕。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說自己!女孩子學曆又不重要!你又漂亮,早前我就把照片給人家舅媽看過了,人家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呢!”
“姨!”施瑛歎了口氣:“我真的不想再結婚了,彆說了好嗎?”
付曉梅:“......”
“還有,姨,我今年那邊事情比較多,可能明天就得走了。
”
“欸?不再住兩天啊?”
“確實比較忙,店裡的員工都請假回老家了,生意不能不做的。
”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