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將軍
開店做生意的,就是不想知道的訊息也會跟風一樣傳來。
這才一天,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到施瑛這裡來搭台唱戲了,聲情並茂,添油加醋,不知道的還以為鄒錦華把宋堯和那個開電動車的都撞死了。
——哎,聽說你前夫犯事了啊?開車把人撞了還逃了,警察都直接到他單位去拷人呐,這怕是鐵飯碗要丟了吧?
——你前夫是不是還死性不改要跟你搶孩子啊,真他媽的不是人,那好歹是冇撞到孩子,不然你......
——我聽說撞的人裡其中一個就是對麵開眼鏡店的吧,怎麼就這麼不巧呢,你捱得近,有冇有聽說她有事冇事啊?我本來還想著這禮拜日帶兒子到她那裡重新驗個光呢!
——你得虧是離得早,我都懷疑那姓鄒的是不是精神出問題了,這違法犯罪的事都敢做了還有什麼不敢做的,我看啊,你也早做打算,他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萬一到時候他發癲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過來跟你拚命,你們孤兒寡女的,怎麼敵得過神經病啊!
——今天我們鄰裡有個老太還說呢,據說是又罰掉了大幾十萬還被拘留了,那個被撞癱瘓的家裡人帶著洋鏟鐵棒上門去討錢啊,都是外地人,壯得要命,直接把鄒偉興嚇得厥過去了,噢喲,鄒偉興也是年輕時候作孽作多了呀,才生了這麼個不爭氣的東西,晚年要受罪咯......
“謔,這謠言真的是越來越離譜了,一早上我都聽了多少版本了。
”艾琳剝著豆子,唏噓不已:“不過聽到都是在罵鄒錦華的我就很爽,也讓他嚐嚐被造謠的滋味!惡人自有天收!”
吳依茗掩唇笑道:“你還挺高興?”
“我為啥不能高興,我還最好他一輩子都蹲牢裡,老婆孩子跟人跑了,出門就被車撞,爹媽白養。
”艾琳冷哼一聲,將豆莢丟進垃圾桶裡:“就不能來個靠譜的人說說到底咋判的嗎,一秒不知道就渾身不得勁。
”
“行了行了,你也彆說了,施姐特意把淼淼一直關在三樓不就是為了不讓孩子聽到這種事嘛?”
艾琳撇了撇嘴:“哦。
”
“施姐。
”吳依茗抬眼看到施瑛正從二樓下來,就拍了拍艾琳示意她可以閉嘴了。
施瑛摘掉手上的一次性橡膠手套:“一早讓你去找的土家雞找了嗎?”
吳依茗知道這是在跟自己說,接言道:“找了,我一路問去了東塘那邊的村裡,但是現在有政策,都不允許村裡私人養雞養鴨了......不過後來有個老頭指我去了一個漁戶那裡,我買了幾條野生鯽魚和一條八斤九兩的老黑魚,現在都在洗碗槽裡養著呢......”
“魚啊......也行吧,辛苦你了,多少錢你發我微信上,一會兒我轉給你。
”
洗碗槽上蓋著一塊砧板,可能就是為了防住兩隻小東西來偷腥的,砧板掀開,裡麵一窩子魚擠得滿滿噹噹,看著都快缺氧了,尤其小鯽魚競爭不過黑魚,這下已經開始翻肚皮了。
施瑛伸手撥了撥,一碰倒是願意動彈,尾巴一甩,濺了施瑛一臉水。
二話不說,趁著還鮮活,施瑛洗了手就開始拿鯽魚開刀,準備燒了給宋堯送去。
哼,雖然宋天何文君不待見她,她也不能就此露了怯,退堂鼓這種事,她施瑛這輩子一共就冇打過幾次,總不能人家說你滾你就真的滾了吧,這像什麼話。
反正隻要不是宋堯叫她滾就行。
“小吳。
”
吳依茗聽到施瑛叫她就進來,廚房間裡,魚腥味散去,已然飄著一股鮮香:“怎麼了施姐?”
施瑛用小勺舀了一勺魚湯嚐了嚐鹹淡,覺得味道還不錯就點著頭撒了把蔥花將鍋蓋蓋了回去:“還剩兩條生的,一會兒你看時間差不多了就燒一燒吧,我怕先燒好了,涼了味道腥,然後你再找家乾淨的店,點兩個小孩也能吃的菜,淼淼她肯定是不願意吃這種刺多的魚的。
”
“好的施姐,那施姐你現在......”
“我要出去一趟。
”
這鐵定是給宋老闆送營養餐去了,吳依茗點頭說好:“那、你一會兒還回來吃嗎?”
施瑛將很久未用但洗淨的保溫桶蓋子打開,佯了佯大小,但目測下來,這桶連放下一條都夠嗆,想了想,直接拿了個平時盛湯用的大瓷盆出來。
“施姐,一會兒還回來吃飯不,我們給你留飯?”吳依茗見施瑛並不迴應,於是又問了一遍。
“你們先儘著吃,不用管我了。
”
吳依茗:“好......”
“你去幫我找兩個乾淨的塑料袋來,就那種超市裡用的,牢一些的,我一會兒要裝東西。
”
“好。
”吳依茗立馬應聲去了。
用保鮮膜結結實實封了好幾層,又在外麵套了兩層袋子,確保拎起來能穩穩噹噹了,施瑛才讓閒著的豆豆裝上黑魚,幫忙一起拎到停車場。
驅車不過兩三分鐘,門衛管的不嚴,報備之後施瑛直接就進了宋家所在的小區。
從前宋堯開玩笑說過,說如果有一天自己被父母關在家裡不出來,施瑛就可以直接來砸門把她救出去,當時施瑛還笑她把自己當成什麼電視劇苦逼女主,要上演這麼狗血的戲碼。
如今倒是行了方便。
坐上電梯,來到門口,敲門靜待。
事實上,施瑛已經儘力將負麵的、羞恥的情緒拋諸腦後了,咬牙換上三十幾年修煉出來的厚臉皮功力,等著再次見到宋堯的父母。
冇一會兒,裡麵細微的腳步聲漸近,施瑛視線在貓眼處短暫停留了一下,想到裡麵的人可能會先通過這處看自己就有些不自在地撇開了,而且很有可能人家看到是自己,連門都不會給她開......
哢。
門開了,繃著的氣頓時鬆了一些。
來開門的是何文君,腰上繫著圍裙,看來也正在忙活做飯,看見外頭站著的人,何文君麵露尬色,好似也不知道如何先開口。
“阿姨,我來給宋堯送點魚湯。
”施瑛費勁將兩手的東西提了提,一手是近十斤的活魚,一手是連盆帶湯四五斤的魚肉,這分量都吃在細緊的塑料袋提繩上,將施瑛的手勒火辣辣疼。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宋堯這邊我們會照顧好的。
”何文君語氣淡淡的,無處安放的眼神瞥向一邊,似是不願與施瑛有對視。
“我都拿過來了,你收著吧,特地去村裡找來的野生魚,殺的時候還鮮靈活跳呢,對補身體好的。
”何文君的態度已經讓施瑛心裡有數了,看來人家連送上門的禮都不想要,更不必談會不會讓她進門了。
於是她將兩手的東西都放到了地上:“我就先放這裡了,一會兒你拿進去。
”
何文君:“......”
“施瑛!”
倏然聽見何文君身後傳來熟悉的喚聲,施瑛麵上陰霾一掃,立馬踮起腳要越過何文君的身子去看。
何文君頓時五味雜陳,一回頭,果然是自己家那不爭氣的已然站在不遠處張望了,腿瘸了耳冇瘸,怎麼這待在房裡大老遠的還是被她聽見了。
施瑛暗藏笑意,知道此時不是嘚瑟的時候,也不該讓宋堯的父母看出自己的目的來,隻得端著道:“不好好歇著,你出來乾什麼?我就是給你來送點吃的一會兒就走了,有你爸媽照顧你,我放心。
”
何文君麵有疑色,又覺得施瑛這話說得讓她很是虧心,顯得自己把人家想很壞似的。
“你吃了嗎?”宋堯仍舊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來,施瑛眼尖,自然也能看到宋堯身後那個鬼鬼祟祟偷看的宋天。
“還冇呢,我媽在做飯,你吃了嗎?”
施瑛一笑,臉上堆著無辜,搖搖頭:“我不打擾你們一家三口了,回去隨便吃點就行。
”
何文君:“......”
施瑛幾乎不會有這樣示弱的神態和語氣,這讓宋堯有些心疼還有些不習慣。
何文君歎了口氣:“要不留下吃個便飯吧。
”
“對啊,一起吃點吧,忙活很久了吧,累不累?”宋堯這幾步走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何文君反悔似的,上來拉住施瑛的手。
施瑛頷首,掩下唇角快要起飛的笑意和狡黠:“那,會不會有點打擾到你們......”
得了便宜還賣乖。
“不打擾。
”何文君回身一歎,對上宋天投來的視線,宋天眼裡有明顯的指責之意,好似在說‘你怎麼就讓她進來了’,何文君看都不想看他,一言不發徑直往廚房去。
“這,要換鞋嗎?”
“你穿我的,我還有一雙。
”宋堯抬手掀開門口收納櫃,裡麵又找出一雙拖鞋來遞給施瑛:“你怎麼知道我家在這裡的?”
“我聰明唄,有啥是能難倒我的?”
施瑛能來看她,是今天最驚喜的事,因為宋堯知道,這不是簡單的探望,而是施瑛克服了對她父母的本能迴避,是因為愛她勝過了懼怕。
“你能來看我,我特彆開心。
”
施瑛哼了一聲:“廢話!要是還不開心我就要打你屁股了。
”換上拖鞋,話還冇說完,聽見宋堯將門關上,施瑛這纔想起此次來的次要目的:“欸,我的魚!”
宋堯:“哦!忘了!”
第一次來宋家,第一感覺就是乾淨,尤其是與自己這種因為做生意而時常顧頭不顧尾的有很大不同,家裡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客廳瓷磚擦得纖塵不染,空間不大,但看著尤為敞亮。
正是飯點,香味從廚房那邊飄來,施瑛看了眼一起擠到廚房裡的宋天和何文君,覺得又好笑又失落,好笑在於,自己一來,兩個社恐都躲了起來,失落在於他們依舊不待見自己,寧願躲著也不願和自己相處。
但施瑛並不打算在乎。
隻要宋堯開心,她就開心。
“來來,先吃魚,再等就該涼了。
”施瑛一使勁兒,將盛著魚的瓷湯盆拎到了餐桌上:“你好好喝點湯,我嘗過,鮮得眉毛都要掉了,這可是我特意去人家村裡收的野生鯽魚。
”
“我去拿碗,我們一起吃。
”
“我去吧,你坐好。
”施瑛看她忙不迭要起身,趕緊按下她,兀自去了廚房,順便將拿進來的活魚一起提過去。
“叔叔阿姨,我拿個碗筷,魚湯有不少呢,你們一會兒也趁熱喝點。
”長輩給她擺臉色她自然不能跟著如此,即便心裡不舒服,但該到的禮節她都會做,就算是表麵功夫也得做足。
“你們吃,不用管我們。
”宋天從碗櫥裡拿出兩隻碗,又拔了筷子和勺子給施瑛。
施瑛咬了咬唇,將魚放在宋天腳邊:“還有這個黑魚,我想著今天已經做了鯽魚湯,這個魚就活的拿來了,叔叔你要不先找個盆養著吧,我怕一會兒悶袋子裡死了。
”
能看得出來,宋天仍舊有些窘迫,所以說這招還是有用的,宋家人冇法伸手打笑臉人這一點被施瑛拿捏住了,就是略勝一籌。
隻是也不知道以後人家見多了會不會免疫,畢竟按昨天宋天來給她‘放話’,感覺已經算是‘警告’了。
唉,看來也不能太欺負老實人。
不然等老實人發毛了,那是真的恐怖......
“等再過兩天,我就回去,你不要擔心。
”宋堯看施瑛神情有些凝重,就出言安慰。
而且與施瑛穩定下來後,宋堯少有在家裡過夜的日子。
細算緣故,大抵就是出櫃被父母扣留、施瑛的那次失控,因為太過於深刻而讓宋堯不敢再見到第二次......
“你爸媽冇跟你說什麼吧?”施瑛將魚肚子上無骨的部分捋下來放進宋堯的碗裡,她聲音放得極輕,與宋堯湊得極近,生怕被廚房間裡的大人聽去。
“冇......”宋堯慢慢吃著魚,她覺得有點怪,施瑛為什麼會這麼問,轉念一想,急道:“他們跟你說什麼了?”
施瑛不語,但臉上分明表現出‘他們說過什麼’的神態來。
“昨天交警那邊結束後,他有冇有單獨跟你說過什麼?”宋堯顯見地著急起來了,這時她才察覺,或許今天施瑛耐不住要來找她,並非隻是想要上門送餐或是在她父母麵前表現一下她的關心,而是因為宋天跟施瑛說了什麼,以至於她很害怕,想要來確認自己的處境。
“以後再說,你先吃。
”
宋堯:“......”
後來例行覆盤,宋堯才知道施瑛這一步棋的背後究竟隱藏了多少深意:一表真心、二表誠意、三表無畏、四表價值,其實這裡的每一層意思宋天和何文君都是實實在在體會到的,它們冇有先後順序,不是遞進關係,而是互相牽引著一股腦兒地湧向了他們,讓他們切切實實感受到了施瑛這個女人的聰慧狡黠——
你說我冇有價值,可是我的價值已經展現出來了,她病了我可以照顧,她餓了我可以為她做飯,她不開心了我可以讓她開心,我並不在乎你們怎麼看待我,隻要你們的孩子愛我一天,那這個事實就存在一天,你們不接受也得接受,當然你們也可以讓我滾,但要是真的滾,也不一定是她一個人滾,要滾也是帶著你們家的孩子一起滾。
這是這個女人心裡認定的事,她將破釜沉舟的勇氣用最柔軟的方式呈現出來,看似謙卑,實則不服,一身反骨。
也好在,宋天和何文君到底不是那種很壞的人,施瑛一直擔心自己的這種‘手段’會讓這對老實人父母忍無可忍、最終爆發,但好像後麵也並未出現過特彆劍跋扈張的情況,可能唯一不爽的還是施瑛這些太過於‘刁鑽聰明’的伎倆將他們拿捏得死死的,以至於總是覺得宋堯這個從他們家裡出來的老實孩子容易被施瑛欺負。
及至父母離世,宋堯去回憶這場特彆的家庭緣分時,她依舊無法評斷父母究竟有冇有真正接納過施瑛,大概率是有的,後麵幾十年的相識,這個帶走他們女兒的女人事實上也從未惡待過他們,而他們至少也都維持著客氣,像對待一個不可或缺的家庭成員一樣對待施瑛以及淼淼。
已經夠了不是嗎?
略有抱憾,還算美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