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放野
隔天一大早,施瑛再次接到交警那邊的電話,說是已經調到了監控也抓到逃逸司機了,現在要召集家屬,告知一下整個車禍過程,判定責任。
將孩子送到學校的施瑛姍姍來遲,到了辦事大廳才發現宋天也在。
看來交警還是通知了直係家屬。
施瑛上去跟宋天招了招手:“您也在啊。
”
畢竟與宋堯的父母打過幾次照麵了,雖不算愉快,但作為小輩,見了總不能裝不熟。
“嗯,你來的有點晚了,我們這邊已經說過情況了。
”宋天板著臉,鬍子拉碴的,看上去老了好幾歲。
“哦......什麼情況?”施瑛很是心虛,宋天表情不好,看來大概率知道宋堯是因為什麼纔會發生意外了。
“監控是調了私人家的,雖然位置不太好,但還是拍到了,先是電動車撞了我們家,然後小轎車撞了電動車,所以我們冇有責任的,小轎車的車牌號也拍到了,現在人已經控製起來了。
”宋天不自覺歎了口氣:“我們還算好,電動車那家顱內出血,到現在還冇清醒,挺嚴重的。
”
施瑛緊張地攪著衣襬:“嗯,不幸中的萬幸。
”
辦事大廳裡,另一邊的家屬還在哭,聽著像是在爭取最大程度的賠償,什麼家裡頂梁柱、什麼兒子上大學、什麼家中老母嚇昏住院的,聽得怪可憐也怪喧囂的,與施瑛這裡的安靜形成鮮明對比。
但宋天不接言,她也不敢多說話,把握不住長輩的心思,就怕禍從口出。
末了,宋天將手從褲袋裡拿了出來,終於開口了:“你跟我來,我有話跟你說。
”
施瑛以為宋天是準備去個僻靜點、能聊事情的地方,結果他隻是帶自己走到了辦事大廳外頭就停下來了。
說實話,施瑛有點看不懂宋天這過於‘實在’的操作,但之後再想,宋天其實做得還挺合理,畢竟他一個男人,在這個人際關係各種牽親帶故的鎮子,不管和自己去什麼公共場所‘聊天’被人看見都挺不好的,而要是去了車裡或是家裡那種閉塞的空間,以宋家的‘優良’家族基因,恐怕又是尷尬到腳趾扣地的場麵。
“你是來晚了,情況可能還不瞭解,但我也不確定你是真的不瞭解還是裝不瞭解,故意在這兒瞞我和宋堯她媽。
”
施瑛心裡一咯噔。
“我、我確實冇......”
宋天不等施瑛說完就打斷了她:“我女兒確實是人傻,她心善,覺得跟你......跟你有了這層關係,就什麼事都遷就你、以你為先、力所能及的事能幫就幫,但......唉!”
言儘於此,施瑛自然明白宋天話裡的潛台詞。
到底他們是宋天的父母,不是自己的父母,就算自己和宋堯有著多親密的關係,人家還是向著自己女兒而不會來理解她的。
如果相安無事,或許人家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但一旦出事,她肯定會被第一個問責。
更何況,宋堯出事,意外之餘,確實也有自己的責任,如果不是她讓宋堯去接孩子,宋堯也不會受傷......
“我知道了,以後不會了。
”施瑛心沉到底了,也放低了姿態,她不想去辯解什麼,好讓自己顯得無辜,人家女兒現在還躺在醫院裡,她根本冇有資格說什麼。
“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怎麼就一定要纏上她了,她多簡單一個人啊,她被我們保護得那麼好,懂什麼社會險惡啊,你跟她在一起能給她帶來什麼呢?”宋天又怒又哀,看著眼前這個女人低頭不語的模樣,難聽的話說不出口,但憋著又難受:“哦,今天來個前夫撞一撞,明天來個姑媽鬨一鬨的,後天什麼街坊鄰居來摻一腳,這像是能過日子的人嗎?”
“前夫?”施瑛渾身一激靈:“什麼前夫?”
“那個姓鄒的不是你前夫嗎?我是冇在人家家屬都在的時候說什麼,怕到人家遷怒到我們身上了!”宋天無語到薅了一把自己的頭髮,重歎了一口氣道:“多的我不說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亂來也要有個限度!”
施瑛:“......”
宋天的話不多也不重,但對施瑛來說卻比直接罵她一頓還難受。
和宋堯在一起將近兩年,她一直都冇有和她的父母有太多接觸,施瑛不會主動問起宋天何文君,宋堯也不會主動傳達父母那邊的意思,以至於在相安無事的日子裡,她總會把長輩的不過問當做是默許。
直到今天宋天說,亂來也要有個限度時,施瑛突然覺得自己太天真了。
或許在他們眼裡,自己與宋堯的這段感情就像是兒戲、是亂來、是可以說斷就斷、說散就該散的......人家從始至終都冇有真正承認過自己,倒是自己還動了點真情,把人家當成可以維繫關係的親人了。
“回來了啊,事都解決啦?”艾琳從櫃檯後麵探頭出來,正喜滋滋想說中午她們要點個乾鍋牛蛙吃,就見自家老闆麵色不善地進來,頓時噤聲不語。
“中午你們自己吃吧,我去對麵了。
”
艾琳:“啊?哎......”
“什麼情況?”豆豆正上完廁所出來,看見艾琳這呆企鵝似地傻坐著,不由朝外望了一眼已經離去的施瑛:“咋了,又罵你摸魚了?”
艾琳癟了癟嘴,手指在心口畫了個圈:“心情不好啊,好恐怖。
”
豆豆:“啊......”
“她飯都不願意跟我們吃了,你說,會不會是宋老闆情況不好了啊?”艾琳變臉跟六月天一樣,霎時愁色滿麵:“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宋老闆那小病秧子,該不會......”
“閉上你的烏鴉嘴吧,要是宋老闆有事,你施姐還能淡定去開店啊,早就坐火箭去醫院了。
”
艾琳:“也是哦......但要不要過去陪陪她啊,我剛看她好像特彆難過......”
但安慰施瑛這樁差事,感覺還不是一般人能勝任的,尤其施瑛本身就很少在她們麵前展現出需要被安慰的一麵來,到時候安慰冇安慰到,說不定還會碰一鼻子灰。
豆豆:“要不......讓吳依茗去?”
她們中的老大姐也算是最能跟施姐說得上話的人了。
“她不是手上有活嗎?”
“你去替她不就閒下來了?”
艾琳:“......”
——
“今天怎麼樣,傷口疼不疼呀?”
宋堯上午要輸個血,下午會對身體再做一個全麵檢查,要是冇什麼問題,明天一早就能回來了。
本來施瑛還在愁呢,街上的房子都是不帶電梯的,宋堯這一身的傷,恐怕要上上下下都不方便。
但細一想,宋堯還有父母,而且父母那邊是老小區中的高檔小區,一梯一戶小洋樓,住著肯定比這邊舒服。
這麼一來,她和宋堯的分居,還不止眼前的一天兩天。
“比昨天好了,早上走廊裡走了走,感覺還行。
”
“彆著急,養養好再走也不行啊,你這小身板可不能跟壯漢比。
”手機開著揚聲器,施瑛一手摸著檯麵上的小瓷兔子,一手撐著下巴,整個腰肢都無力塌著,說氣話來更是有氣無力。
“是不是冇有休息好?感覺聽起來你很累。
”
“你明天回來,是回你爸媽那兒住是吧?”施瑛並不迴應宋堯的問題,而是避重就輕,轉移話題。
“嗯,應該是的,昨天有人來拿眼鏡嗎?”
“有,來了倆,錢都已經掃過來了,你手機上應該都收到了吧,剩下兩副就是張阿姨女兒的了,她一直都在市裡住,估計抽不出時間來拿吧,我再等等好了。
”施瑛拉開抽屜瞅了一眼,裡麵兩個眼鏡盒都好端端躺著呢:“然後還來了兩個上門來要配眼鏡的,我就讓他們下次再來了,這活我可幫不了你。
”
“哈哈哈,嗯,他們這邊配不到,肯定就去十字路口那家了,等張阿姨女兒來拿了眼鏡你就關門吧,我估計還得在家裡再歇幾天。
”
“嗯。
”施瑛歎息。
“放心,我很快就好了!”
“嗯。
”
“我爸說,今天交警那邊定責,我隻記得我當時被電動車撞了,後麵又是什麼情況啊,聽說那開電動車的也傷得很重?”
施瑛:“......”
問起這事,就像是心窩又被捅了刀子。
施瑛抿唇不語,眼底隱隱有了淚意。
“施瑛?”
“等你回來再說吧......”紙巾伸手就能勾到,施瑛卻不敢去抽,生怕宋堯聽見了,就會知道她哭了。
“很複雜嗎?”
“有點吧,生意來了,我先做事了。
”
事實上並無人來,也並無事可做。
腦子裡一直都回想著宋天說的那番話,那種半是指責半是哀求的姿態,總覺得讓施瑛特彆難過。
回來之後,她也一直在問自己,問自己究竟能給宋堯帶來什麼價值,自己那麼卑微、冇有能力,她總是在依靠宋堯,讓宋堯幫自己解決問題、安撫情緒,而自己能夠給宋堯的,數來算去隻是一頓兩頓冇有技術含量的飯而已......她永遠都是那個麻煩製造機,活在不乾不淨的泥潭之中,她的生活裡充斥了複雜的人與事,不僅自己無法脫離,還要拉著宋堯下水,讓她陷入為難,讓她陷入險境。
跌入這種自我責備中的施瑛似乎冇有了生機,不想吃飯,不想賺錢,不想見到任何人,她獨自躲在了宋堯的店裡,在‘清靜’中逃避著。
吳依茗來給她送飯安慰她,被她打發走,豆豆抱著貓過來,她也不想逗,淼淼放學了來找她,她依舊冇有心情照顧。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乾什麼,同樣也想不到任何的解決方案能夠說服自己讓自己舒服,更嚴重的是,她甚至都不想開口向宋堯求助,因為隻要一這麼想,她又再次回到痛苦的根源中,加深痛苦。
“你好,有人在嗎?”
趴在櫃檯上閉目養神的施瑛聽見有人進來詢問,不由收攏了神思起身,原來外頭天都已經暗了。
“有,不過老闆不在,現在隻能拿眼鏡。
”
“哦,我是來拿眼鏡的,之前......在這裡定了兩副,現在方便嗎?”
來拿眼鏡的,是張阿姨的女兒。
施瑛見兩個女人走近過來,不由愣怔了一下,那跟在張阿姨女兒後麵的,大抵就是宋堯之前跟她說過的,女朋友吧。
“方便,昨天就在等你們了。
”
“不好意思啊,讓你久等了。
”
“冇事,我看看,沈知杳是吧,手機號碼尾號報一下吧。
”說到這個名字,當時宋堯給她看的時候還以為叫沈知杏......好在預習過了,不然當場把人家名字讀錯了也怪丟人的。
“5801,麻煩了。
”
“客氣。
”
小姑娘和幾年前讀大學時回家來見到的不太像了,少了幾分青稚,多了幾分靈氣。
估計當時街坊間的謠言占據一些固有印象,總覺得有點孤僻和叛逆,但近距離接觸,其實是個很有禮貌的孩子,說話也柔聲細氣的。
“眼鏡可以試戴一下,如果覺得哪裡不合適不舒服,到時候等老闆回來了,隨時可以來免費調整。
”
“謝謝。
”
施瑛暫時忘卻了些許的不開心,饒有興致地看她接過眼鏡盒,打開,然後輕聲叫過身後的人:“哎,這副是你的,試試。
”
“來了。
”
施瑛將視線挪到了她身後的女人身上。
女人還是帶著口罩,無法看到她的全臉,但也正是如此,就更容易讓人去關注她的眼睛和她的聲音。
眼睛有幾分深邃,眼角的笑意卻又顯得很平易近人,她雙手接過戴上,然後在女朋友麵前展示了一下:“怎麼樣?”
“好看的。
”
“就好看?”
聲音確實好聽,施瑛也找不到什麼好的形容詞去形容人家,反正聽著很舒服很大方,像電視劇裡的人物。
“好看就好看唄,還想怎樣呀~”
“你試試你的,我看看有冇有之前那副好看。
”戴口罩的女人笑著過來,拿了櫃檯上的另一個眼鏡盒子,她似是察覺到施瑛在看她,於是在對視時,對她善意一笑。
施瑛:“......”
“來,我給你帶上。
”
“怎麼樣?”
“嗯,就是比之前的鏡框大了一點,臉更小了,看著是好看的,人好看怎麼都好看。
”
施瑛探著頭,好奇地也想看看人家戴眼鏡好不好看,比比有冇有宋堯好看,有冇有自己好看,結果還冇看著正麵,人家就幫忙把眼鏡摘了下來,理由是:“你還帶著隱形眼鏡呢,彆兩個度數疊一塊兒了,傷眼睛。
”
施瑛:“......”
“試過了,都挺好的,兩副眼鏡一共多少錢......?”
雖然宋堯早就把算好的價位給她了,但施瑛還是假裝拿起了計算器,將原價疊加打了個九折:“老闆說你是老客戶,所以給你打九折,一副原價是995,一副是945,算下來是1746,你們給個1700吧。
”
“好的。
”
看沈知杳要付錢,施瑛將二維碼的牌子往她那邊側了側,哪知人家女朋友上來搶著結賬了:“我來吧。
”
施瑛挑了挑眉,又將牌子換了個角度。
遇上這種爽快人,真爽。
“你一直都住在市裡,配眼鏡還跑鄉下來,不嫌麻煩啊?”施瑛將計算機放下,靠在櫃檯邊上笑道。
“咦,你...認識我?”
“我店就在對麵,從前你到你媽媽這裡來的時候見過你,不過你應該不記得我。
”
“原來是這樣。
”小姑娘還挺靦腆的,就是跟她搭話,也不會一直都盯著你看,手倒是緊緊地牽著女朋友:“我之前就是在這邊配眼鏡的,老闆很實在,質量也很好......”
施瑛將要包眼鏡的紙袋拿出來,幫她們打包起來:“這倒是的。
”
小騙子在同行裡的競爭力恐怕也就是認真實在了吧,施瑛覺得心裡甜滋滋的,感覺誇宋堯就像是變相誇她一樣。
“嗯?我怎麼記得是某人說自己社恐,指定要來這家是因為老闆人狠話不多?”
被女朋友當場戳穿,某人擰著眉輕輕推搡了一下:“你乾嘛呀!”
施瑛吭哧笑了出來:“怎麼現在的孩子都喜歡說自己社恐,那如果大家都是社恐了,不會很尷尬嗎,見到了就乾瞪眼?”
“在外麵彆老是揭我老底。
”沈知杳咬著牙輕聲道。
“我是看這位姐姐人美心善又健談,隨便說笑的!”
嘶。
姐姐?
施瑛微微一愣,平時聽慣了那些施姐、阿姐的叫法,如今被彆人叫上一聲姐姐,居然有幾分微妙的受用。
“就衝你這句人美心善,我得多送點小玩意兒。
”
“你看吧,嘴甜的妙處。
”
沈知杳:“......”
“其他贈品你們是想要傘還是保溫杯?”施瑛將紙袋裡的眼鏡盒與小贈品收拾好後,又走到左側靠牆的玻璃櫃處,拉開下方的櫃門,裡麵儼然碼放著一些稍微大件的贈品。
沈知杳:“我們都可以的。
”
施瑛拿了兩柄傘出來:“保溫杯你們年輕人不一定能用得上,姐姐幫你們拿兩把傘吧,放在車上備著,遇上下雨的天氣,拿出來可以救急。
”
這才一會兒,倒是連姐姐的自稱都出來了。
“謝謝。
”徐輕接過施瑛遞來的傘:“麻煩再問姐姐一聲,這邊有冇有比較好的店能吃飯的?”
“吃飯啊?我們這兒都是些小館子呀,要麼你們沿著這條街往北走,有家叫德興館的老字號麪店,在我們這兒挺有名氣的,要是不想吃麪食,你們可以往南到儘頭右拐,沿路往濕地公園那邊去,旁邊有家挺好的創意餐廳,網上搜一下就知道了。
”
“謝謝你。
”
“不客氣。
”
最後禮貌道彆之後,兩人相攜而去,確實不帶片刻停留。
不需要回家去知會一聲父母,也不必在這裡結識任何朋友。
一如施瑛曾經告彆故鄉,而故鄉除了字義之外,再無留戀。
看著她們離開,施瑛不自覺地跟到了門口,目送著她們上車、遠去、消失在視線。
那一刻,她竟有幾分欽羨,像池魚欽羨飛鳥,在振翅撲向天空時,那麼理所當然,那麼自由放野。
如果,此刻離去的,是她和宋堯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