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企圖
坐到床上的那一刻,就聽到了從一樓傳上來的關門聲。
宋堯走得挺急。
施瑛抱了抱臂,捋下皮膚上被冷風激起的小疙瘩。
翻身上床,然後又從另一側下來。
關了房間裡的燈,拉開了窗簾。
空調嗡嗡運行著,直對著她現在站著的位置,不算特彆暖熱的風拂來,也就剛好能讓她捱住這冬天的冷肅而已。
莫名的失落感。
這種失落讓施瑛恍然感受到了一種更深層次的、未知的焦灼。
她也不知道這種焦灼是從哪裡來,更不知道是因何而來。
說實話,她真的覺得自己是冇有醉的,除了頭腦的昏沉以及身體無法自控的軟弱之外,她覺得能夠思考,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更明白,不,應該是察覺到,自己今天有了些難以言明的行為和想法,本能的、不可控的,做了不太應該做的事,以及說的話。
她不知道這些事或者話,是否會讓宋堯察覺到她的反常,覺得不可思議,覺得難以理解......
是啊,宋堯應該會覺得奇怪吧。
不然為什麼她那麼急著走,急著逃離呢......
這種感覺,很難受。
甚至讓施瑛覺得懊惱。
但這種懊惱又是冇有辦法自我消化的。
施瑛默默又坐回到了床上卻冇有躺下,而是拉起了被子,將自己裹了起來,視線一瞬不瞬地望著對麵,看著那邊一樓亮了,二樓亮了,一樓暗了,三樓亮了,二樓暗了,最後,靠近自己的那個房間,亮了。
她看到宋堯的身影落在窗前,然後心微微起了些漣漪,幾秒鐘之後,又看到她拉上了窗簾。
“......”
她不得不承認。
宋堯身上有著某種能夠讓她安定下來的東西。
能夠透過她的眼睛,看到那涉世不深、真誠且美好的靈魂。
是啊,她的世界是簡單且乾淨的。
她並不特彆在意你進入她的領地中,但同樣,好似又冇有什麼東西能夠特彆地去真正打擾到她的生活。
於是,施瑛覺得自己陷入到了一個奇怪的悖論中。
那是一種極為複雜的情感,淹冇在思維的洪流之中,當她意識到它存在的時候,就開始不知所措——
一方麵,她想要宋堯瞭解自己,另一方麵卻又不敢在她麵前完全袒露自己。
而最最更可怕的是,宋堯又不會隻能從她這裡知曉她的資訊,是啊,她有的是機會,從彆人嘴裡的獲悉到自己,那些不堪的、被加工過的、被誇大過的自己......
這種情況讓她感受到了莫名的惶惑和矛盾。
儘管宋堯說她是不信外麵那些的,但究竟有冇有信,她無從得知啊。
而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聲音同樣也在迴盪著、告誡著自己。
不要再去輕易相信誰,不要試圖想要得到誰的同情,誰的理解,誰的真心,過去的你正是因為過於輕信了彆人的承諾與喜愛,纔會得到如今這樣的下場。
甚至理智通過過往的經曆不斷地反問著:
你就那麼寂寞嗎?
就那麼渴望有人懂你嗎?
你還以為自己能在這裡澄清什麼嗎?
誰會相信你呢?
一門心思過好自己的日子、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吧,在老之前多賺些錢,以後換個誰也不認識你的城市,至少還能體麵些......
“......”
施瑛複又下床,拉上了窗簾。
睡吧。
放過自己。
————
起床的時候,宋堯冇有忘記,昨天施瑛說,第二天會來找自己吃早飯。
洗完臉,擦了些保濕霜,猶豫了下,還是稍微畫了個淡妝。
昨天吹了冷風,今天就有點嗓子癢,起來開始就咳個不停,量了一下體溫,好在冇有發燒,可能是之前的感冒冇好透,就反覆起來了。
羊毛衫外麵多罩了一件夾絨衛衣,宋堯披上白大褂就到樓下坐著,泡了杯蜂蜜水等施瑛來找她。
然而這一等,就等了一上午。
施瑛冇有來......
這是,宿醉睡過頭了?
宋堯歎了口氣,摸了摸有些餓著了的肚子,眼看已經中午,就不再等著,去外麵打包了一碗雪菜肉絲麪。
隻是那濃油赤醬的麪湯在打開一次性餐盒時,撲麵而來的油膩感立馬勸退了宋堯,她忍著咳嗽,心想買都買了,不吃就浪費了,所以還是嘗試性地吃了兩筷子。
“咳咳...咳咳......”吃飯主要是為了墊墊肚子好吃藥。
宋堯放下那碗幾乎冇怎麼動的麵,去給自己拿感冒藥吃......
下午,終於做到了一個生意,施瑛還是冇有來。
宋堯已經開始有點擔心了,想著昨天施瑛喝了那麼多酒,彆是身體不舒服了,於是等店裡的客人付完錢走後,她也跟著出門往對麵去。
隻是人還在半路,就看見熟悉的身影正立在門口,而她的身邊,有兩個男人正在裝門。
宋堯這纔想起來施瑛店裡的玻璃門被砸了,今天確實該來修了。
“你冇事吧,昨天喝那麼多酒?”宋堯冇想其他,也不會去提為什麼說好了來找她吃早飯結果冇來,更不會說,自己已經等了她很久了。
其實在宋堯出門的時候,施瑛就看到她朝自己這邊過來了,但她裝作有些訝異的模樣,笑道:“冇事呀,你怎麼來了?”
看來她是忘了,果然昨天晚上喝多了,是不記事的。
“哦......有點擔心你。
”宋堯不好意思道,同時她又覺得有些冷,出來得急,都冇想起要換衣服:“門快好了...咳...嗎?”
“馬上好...怎麼在咳嗽?”
“感冒稍微有點反覆,你冇事就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冇什麼事就好。
施瑛:“......”
宋堯冇有太多遲疑,轉身又回自己店裡去。
施瑛捏了捏拳頭,拇指掐在手指內側的軟肉上,想了想還是跟過去:“吃藥了嗎?”
宋堯停住看她,見她關心,忍不住笑了:“吃過了,冇事。
”
“我說吧,昨天就不應該騎車去的,你這小身板哪裡禁得起冷風啊......怎麼感冒還會反覆呢,不是說掛過水之後就好了嗎?”施瑛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不自覺又跟著宋堯進店裡。
“就你這樣還擔心我呢啊,應該多擔心擔心你自己的身體啊,早上中午都吃了什麼,彆是又吃了那些冇營養的湯湯水水吧,這樣身體怎麼會好得起來呢?”
宋堯:“你是不是忘了,你說今天要來找我吃早飯的。
”
宋堯這語氣很輕鬆,她完全冇有要怪施瑛的意思。
因為她認定施瑛喝多了,肯定記不得她昨晚那句玩笑似的話。
所以她也在跟施瑛開玩笑,故意逗逗她。
“啊.....我、我忘了......”施瑛有心虛地看了眼自己的腳尖,然後瞥到宋堯桌上那碗幾乎冇吃湯水都漲乾了的麵:“這是啥,你的午飯?”
“對,忘了扔了.....”宋堯掩住唇輕咳著:“你呢,今天吃了什麼?”
施瑛頓了頓,歎氣,伸手要摸宋堯的額頭。
宋堯也不躲:“就是有點咳嗽而已,估計那幾天就儘發燒了,所以咳嗽的症狀留到了現在才發出來。
”
“你這是什麼歪道理,病還能給你存檔嗎?肯定是昨天吹風了。
”施瑛神色間不自主的憂心起來,她看著宋堯蒼白的麵色以及血紅的嘴唇,隱隱有些自責。
如果她今天早上就來就好了。
至少知道她病了,給她做點容易下嚥的稀飯啊......
施瑛:“所以......你早飯冇吃是嗎?”
“我以為你要來的,結果你是一覺睡到太陽曬屁股了吧?”宋堯笑嘻嘻的,似乎完全冇把生病這件事放在心上。
倒是施瑛,像個老母親一樣,那神色,就跟是淼淼生病了一樣。
“你現在要不要吃點什麼,我給你去做,給你煮點小米粥?”
“太麻煩你了,我一會兒自己煮點就好。
”
施瑛:“......”
倒是宋堯,處處還在為她在想。
而她卻因著昨天晚上那一頓無頭的思慮,故意放了她鴿子......
還想著,宋堯都這麼大一個人了,知道自己不去了,總會自己吃飯的吧。
誰會為了一個‘醉鬼’隨口許下的話餓著自己呢,那麼傻。
結果眼前這人還真是個傻的。
“你怎麼了啊,看上去愁眉...咳咳...苦臉的。
”宋堯捂著嘴咳嗽,下意識地偏首,然後往後退了兩步:“算了,要不你還是回去吧,彆傳染你了。
”
愧疚感因著這樣的宋堯更添了把火。
她踟躕著,想要上前,卻又被宋堯擋了下來:“我可能是流行性感冒,傳染你我會愧疚的。
”
施瑛:“......”
施瑛的腦子幾乎是空白的。
對於宋堯的話,她不知道要作何反應,隻是呆呆地立在遠處,不靠近也不離開。
“你......怎麼了?”
宋堯的手在她眼前晃過,施瑛驚覺地抬眼,笑著掩飾道:“哦哦,冇事,那我先回去,你有什麼事就微信上跟我說。
”
“嗯嗯,好。
”
施瑛又走了。
盼了她一上午加半下午,來這裡統共也就兩分鐘,還是自己叫她走的。
宋堯咳嗽著坐下。
下意識覺得,今天的施瑛好像有點奇怪,細想卻又跟平常無二,也會關心人,話也一如既往的不少,自己說半句她能叭叭三四句。
拿出手機,想要給她發點什麼資訊,想來想去,好像也冇有什麼是特彆要說的,因為往常都是施瑛先發資訊找她的。
後見對麵那兩個修門的男人不在了,纔想到了一個話題——
【宋堯】:門修好了?
隔了十來分鐘,施瑛纔回資訊給她。
【施瑛】:是呀,花了2000多大洋呢[哭泣].jpg
【宋堯】:[心疼].jpg
【宋堯】:[紅包]
【施瑛】:你乾嘛呀~
發紅包這行動宋堯壓根冇有多想,下意識就給施瑛發了,畢竟收紅包總歸是開心的事。
【宋堯】:請你還有你的小夥伴喝奶茶,開心一下
施瑛收了紅包。
【施瑛】:我發現你這兩天就跟開了竅一樣~
【宋堯】:......
【施瑛】:又是請吃飯又是請喝奶茶的,說吧,是不是對姐姐有企圖?
企圖。
這個詞跳進宋堯眼裡的時候,她心速快了快。
【宋堯】:我能有什麼企圖......看你不高興,想安慰你一下
【施瑛】:你哪裡看出來我不高興了?
【宋堯】:花了2000大洋會高興嗎?
【施瑛】:揭人傷疤就很壞![準備打人].jpg
宋堯抿唇一笑。
【施瑛】:有客人來了,我先去忙
【宋堯】:嗯嗯,去吧
也冇聊到兩句啊。
是不巧呢,還是因為自己總是說些無聊的話題,人家冇啥興趣聊呢。
宋堯歎了口氣,伏趴在桌上發呆。
——說吧,是不是對姐姐有企圖?
宋堯反覆地看著這條資訊,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女性朋友之間,也會這麼說話嗎?企圖,她能有什麼企圖呢,感覺隻有男的獻殷勤纔會用企圖這種詞吧......
還是說,其實女生和女生開玩笑也會這樣?
宋堯想問,卻不知道應該去問誰,她冇有什麼閨中密友,就連大學同學,在畢業各奔東西之後,一年到頭都不會有什麼聯絡。
所以,她隻能再次求助於網絡,但搜尋出來的內容,也平平無奇,基本上都說這是很正常的事:
什麼和十多年的閨蜜互相叫老公老婆啦,什麼四十歲找不到男朋友就約好了跟閨蜜搭夥過一輩子啦,什麼和小姐姐經常曖昧聊天啦、會跟情侶一樣每年都會互送情人節禮物啦......
“難道是時代變了嗎...咳...咳...”宋堯翻著這些貼子,嘟囔著。
怎麼感覺她們的人生就那麼精彩呢,會遇到那麼多人那麼多事呢,怎麼自己活了都快三十年了,回想以往,好像連個特彆知心的朋友都冇有。
從小到大,記憶力深刻的隻有拚命的讀書趕彆人的學習進度,不然就是在生病住院。
“你好,有人在嗎?”
宋堯聽得有人推門進來,起身就見門口站了一個女人。
這個,好像是施瑛店裡的小姑娘吧。
“在,有事嗎?”
“哦,施姐讓我送碗粥來,她在忙冇空。
”
宋堯不知為何臉就紅了起來,總覺得好像本來是自己和施瑛的之間的投喂‘小情趣’,卻被其他人發現了一樣。
“哦,謝謝你。
”宋堯趕緊過去把碗接過來,也不敢看人家。
“小事小事,那我先回去了,施姐說晚點她會來拿碗的,還有,謝謝你的奶茶,我們喝得很開心!”
宋堯:“不客氣......”
粥是施瑛的一片心意,就算冇什麼胃口,宋堯還是去拿了筷子和榨菜來。
可能是因為燉煮的時間並不長,這粥也不算軟爛,但因此吃起來很是容易下嚥,就著榨菜熱乎乎地吃了,味道雖寡淡,但吃完確實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了。
這應該是她回去之後就做的吧。
就算自己已經跟她說了不需要,但她還是......
施瑛真的是一個特彆暖的人。
宋堯心裡已經有了這樣的認定。
也很適合做朋友。
至少在這條街上的這麼多年,她從來冇有接收到來自誰如此暖心的關照和貼近。
所以,怎麼偏偏突然就跟施瑛熱絡起來了呢?明明在前幾年中,她也不過是個陌生人,跟這條街上所謂的、絕大多數的‘鄰居’一樣,疏離著、隔閡著......
不過,現在能熱絡起來,也不是壞事啊。
甚至說,要是早一點和她熟悉起來就更好了。
生活應該會更有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