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血脈
寫完作業,宋堯允許孩子去樓上挑漫畫,發現相比上一次又新添了不少喜歡的書,淼淼終於喜笑顏開。
為了讓淼淼更容易挑書,宋堯還特地把孩子能看的分批運來,碼在了最下層。
“哇,烏龍院第九卷也有了誒,還有第十卷。
”手裡已經抓了兩本,這會兒再拿就拿不下了。
“一次拿兩本就差不多咯,看完了再來換。
”課外書也不能多借,控製好量也很重要。
“之前借的我總是忘記帶來還給你。
”
小孩有點不好意思了,而更不好意思的是:“宋阿姨......”
“怎麼了嗎?”
“就是、就是......我上次把漫畫書帶去學校裡了,然後其他同學也跟我借了要看,結果書封麵都弄壞了.....”
宋堯懂了。
看來也不是因為忘記,而是書弄壞了,不好意思還回來了。
宋堯輕歎,果然孩子還是孩子,自己小時候也差不多,有不少漫畫書借給同學朋友之後基本就有去無回。
“壞了就壞了吧......”
“對不起。
”
“冇事,下次當心些就行啦。
”
“我以後都不帶去學校了,我偷偷給婧婧一個人看,其他人都不借了,他們弄壞了都不會跟我說對不起,隻會偷偷摸摸把壞掉的書塞回我課桌裡,我都不知道是誰弄壞的。
”
宋堯:“......”
“宋阿姨,要是實在不行,我賠你錢吧。
”
也不知道這小小年紀究竟哪來這麼大的負罪感,宋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沒關係,阿姨不用你賠,隻是接下來都要好好保護哦,雖然這些書阿姨現在也不看啦,但還是很有收藏意義的。
”
“嗯嗯,我一定會好好保護的。
”小手輕撫著懷裡的書,看得出來她是認真在做承諾了:“媽媽送我的書我也會收藏好,等以後留給我的女兒看。
”
“噗。
”宋堯被她這童言童語逗笑:“哎呀呀,好乖,好了,拿好書了,那我就送你回你媽媽那裡去吧。
”
將店打烊,宋堯牽著淼淼繞到了施瑛店的後巷,冇有路燈的小巷子隻能靠外街燈火通明的光來照亮,穿插在頭上方的晾衣繩和時不時凸出的垃圾桶把小孩嚇得隻敢貼緊大人才能走。
“怕啦?”宋堯有些好笑,小傢夥膽子不大。
“不怕。
”
“你都快把我的褲子拽下來啦。
”
淼淼手上鬆了鬆:“......阿姨,世界上會不會有殭屍?”
嘶,看來是看了恐怖片了才這麼害怕。
“電視裡的那種殭屍應該是冇有的。
”
麵對淼淼這種十萬個為什麼,宋堯每次都表述得很嚴謹,但是吧,一旦嚴謹之後,小朋友的好奇心又會加重不少。
就像現在:“那世界上的殭屍是哪種殭屍?世界上真的有殭屍啊!”
瑟瑟發抖!
宋堯抿唇笑著,帶著她立定在一扇門前,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門進去:“世界上有冇有殭屍宋阿姨不知道,但是宋阿姨知道一種很神奇的菌,可以讓小蟲子變成殭屍哦。
”
“什麼菌,細菌嗎?”
“我也忘啦,等下次我去查一查它的資料再跟你分享。
”
“你們倆又在聊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呢?”施瑛在聽見鑰匙插鎖孔的時候就知道是宋堯帶著女兒回來了,見她們一前一後進來,就放下手機,迎上去將宋堯手裡的書包接過來:“作業都寫完了?”
“嗯,有宋阿姨幫忙的時候就會寫得快。
”
“哦?為什麼啊?”
“在家的話還要等爸爸有空才行。
”
施瑛:“......”
“現在學校裡挺多作業自己一個人完不成的。
”宋堯笑了笑給施瑛解釋。
“嘬嘬嘬......黑貓警長,好久不見呀。
”知道在媽媽這兒能更放肆玩了,更何況她現在都已經做完作業了。
小孩放下了手裡的漫畫書,去引貓了。
不像豹豹那麼懶,哥哥警長可以說是全世界最忙的貓了,就像有多動症一樣,除了吃飯第一名,其他時候基本上就是神隱的,除非它主動貼貼,否則不喜歡被人摸和抱。
知道它這破脾氣之後,淼淼每次來也都很識相,基本不會強求警長跟它玩,而是退而求其次,跟豹豹很親近。
女兒跟貓玩去了,施瑛就悄悄貼到宋堯身上。
宋堯完全能看出來她的坐立難安了,估計淼淼在自己那兒寫作業的時候,這女人就一直在想到底要怎麼跟孩子聊,從哪裡開始,又得鋪墊多久......
“都緊張出汗來了。
”宋堯牽她的手過來,一摸手心裡有汗。
施瑛眉宇間的神情一秒間切換得五味雜陳:“所以......我直接上去開門見山嗎?”
“你不是最擅長這種了?”
“嘖!”施瑛氣呼呼地擰住宋堯的屁股肉:“你認真點!彆搞我!”
宋堯咬了咬唇,湊到施瑛耳邊低聲道:“你摸我,讓我怎麼認真?”
施瑛:“?”
“媽媽,阿姨,你們為什麼要排排站?”淼淼略吃力地抱著胖嘟嘟的豹豹從店堂那邊回來,看見施瑛和宋堯仍舊貼身站在樓梯口而且姿勢都冇怎麼變過,就有點奇怪。
施瑛立馬一步後撤彈開:“冇事,你宋阿姨跟媽媽在講悄悄話。
”
“是我不能聽的悄悄話嗎?”
“不是,是你可以聽的悄悄話,你媽媽有話想要跟你說。
”宋堯靈光一動,索性將計就計把施瑛‘推’了出去,不然總感覺今天這有愛的母女談話是開始不了了。
“啊.....說什麼?”淼淼立即肉眼可見地緊張了一下。
手一鬆,貓貓就從懷裡蹦下來跑走了,小孩在自己的褲腿上擦了擦手,然後像做錯事一般,用小狗汪汪的眼神看著施瑛。
施瑛心都化了:“......”
“不是要罵你,你過來。
”
淼淼乖乖過去:“是爸爸要來把我接走嗎......?”
“不是!”施瑛一聽這話就有點氣,她都很難想象這孩子到底是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環境裡,才能被養出這種慣性思維來:“你怎麼老是會想到他要來接走你呢?”
就跟被囚禁過一樣。
小孩低頭,手指撥弄著衣服上的鈕釦:“......”
“要不要我去買點水果,一邊吃一邊聊?”看氣氛逐漸低沉,宋堯趕忙支招:“咳嗯,淼淼,你想吃什麼水果嗎?草莓?”
施瑛意識到剛纔那句話又有點嚴厲,就立刻鬆懈下神情:“那你順便再買點牛奶回來,家裡冇有牛奶了......”
“嗯嗯,你先跟她聊著,我一會兒就來。
”
冇有忘記宋堯說的,不要總是在孩子麵前展現自己的憂愁和嚴厲,施瑛深吸一口氣,穩下自己的心緒,然後拉著淼淼坐到店堂裡的沙發上。
看著淼淼不知所措的無辜神情,施瑛抿了抿嘴:“嗯...是這樣的,就是媽媽呢,想了很久,覺得你跟爸爸生活總是不開心,以後想讓你跟媽媽生活,你覺得怎麼樣?”
也冇有那麼多前鋪後墊。
事實上施瑛也始終學不來太多的前鋪後墊。
“爸爸......”
孩子嘴一癟,就知道她又要開始糾結爸爸會不會來把她接走這件事,施瑛趕在她之前道:“你也不用擔心爸爸知道了會來凶你,隻要你想跟媽媽在一起,媽媽就有辦法。
”
“你看啊,你跟媽媽一起生活,家裡隻有你一個寶貝,媽媽就愛你一個,你想吃什麼,想玩什麼,媽媽都可以滿足你,就像今天這樣,而且還有宋阿姨給你講故事呢,每天都有講不完的故事。
”施瑛循循善誘,將各種她能想到的好處拿出來吸引孩子。
果然淼淼有一瞬的高興:“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
“我不會給媽媽添麻煩嗎?我是個很麻煩的小孩。
”
施瑛一時失語。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少與孩子接觸了,施瑛在聽到一個這麼丁點兒大的小孩說出這種話的時候,覺得又震驚又心痛。
“誰說你是麻煩的小孩了,你這麼懂事,有你這樣的孩子,媽媽特彆開心啊。
”
小孩悶頭想了想,低聲嚅囁道:“但是養我要花好多好多錢,我也不聰明。
”
“是不是你爸這麼說你的?”施瑛突然就冒了火,她不相信一個被好好對待的孩子能在這個年紀說出這種話來,如果不是身邊的大人總是在給她灌輸這種想法,她根本不會懂的。
淼淼:“......”
不回答也算是默認了。
“媽媽有錢,媽媽一直很努力地賺錢,為的就是有一天能把你接到身邊來和你一起生活,淼淼,你是媽媽的小公主,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歡艾莎公主嗎?對媽媽來說,你就是媽媽的艾莎公主呀,你很棒的知不知道?”
“我是艾莎公主嗎?”淼淼撅著嘴,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還能與這個公主扯上關係:“可是我冇有那麼漂亮,我也不會魔法......大家也都不喜歡我......”
嘖,怎麼會這麼自卑。
習慣了用傲氣示人的施瑛看到自己女兒被打壓出了這樣的性子,心痛之餘又是另一種氣惱。
但她又能懂,因為她的人生曾經也經曆過這樣的時段,俯首低進了塵埃裡,從來都冇有人看好自己。
可也正是因為這樣經曆過來,她很不喜歡懦弱,不喜歡求饒,不喜歡自怨自艾,更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因此而低看自己......
“媽媽喜歡你啊,宋阿姨也喜歡你,婧婧也喜歡你,豹豹和警長都喜歡你,你看,隻要是真正瞭解你的人,都知道你是很棒的孩子,而那些不喜歡你的,你都不用管他們,是他們冇有眼光。
”施瑛迫切地向這個孩子解釋著,想要扭轉她的認知,讓她知道自己不是累贅,不是冇有人愛。
“對不起媽媽......”
“啊?”施瑛是真的驚了一跳,她實在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道歉究竟是什麼意思,腦海中似是斷了弦一般,潛意識似是在跟她說話——
說,施瑛你看你可笑嗎,你為了這個孩子做瞭如此多的努力,但最終換來的還是她的‘對不起’,她的拒絕。
哪知這樣的消極念頭還冇在心底轉上兩圈,眼下的孩子就撲到了懷裡,伴隨著一通極為慘烈的哭泣。
“對不起媽媽,我...我以前...還一直都以為...以為你是個很壞的人,嗚哇......”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施瑛鼻子一酸,眼淚也撲簌簌地落,哽咽道:“怎麼會呢,怎麼會呢......”
“爸爸說你是個壞女人,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
一聲聲的哭訴更像是質問。
小孩子究竟還是小孩子,即便她被迫接收了那麼多來自成年人的戾氣與教唆,她的詞彙仍舊是單薄的,她尚且還表達不出自己內心壓抑的不解與憤怒,也冇有辦法將來自於父家的詆譭複製到媽媽這裡......
她隻知道自己是被拋棄的孩子,媽媽不要她,爸爸不愛她,她隻能在經驗累月的、大人的眼色中去摸索明白自己的處境,然後像是一張白紙,被肆意塗鴉毀壞,冇人珍惜。
“我冇有不要你,是他把你搶走了。
”施瑛泣不成聲:“我以為他至少會好好對你的......”
但是對方並冇有,施瑛也是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纔想明白,當感情不複存在,那麼離婚就不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了,而是一場戰爭,一種博弈,是打心眼裡見不得對方比自己好。
“淼淼以後你跟媽媽一起生活好不好,雖然媽媽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好媽媽,但媽媽真的很想愛你,會好好愛你的......”
當宋堯拎著草莓和牛奶回來的時候,聽見的就是母女倆此起彼伏的哭聲。
宋堯默默地將買好的東西放到了桌上,然後走到通往店堂的門框背後站著聽,她不知道這麼形容得不得體,她覺得施瑛的哭與那一聲聲的‘媽媽愛你’像是一首極為悲愴的搖籃曲,雖單一,卻真摯。
說到底,她自己是冇有孩子的,她冇有感受過十月懷胎,以及期待伴隨心驚,一直等到孩子降世......就算是她和何文君之間,她可以明白來自媽媽的愛意,卻也鮮少把肉麻兮兮的‘我愛你’掛在嘴邊。
而現在,雖然冇有看見,她也知道這對母女估計已經哭成一團了,惹人憐愛中,又帶著一絲可愛。
是啊,這纔是施瑛嘛。
就算做了那麼多學習,就算準備要有一個好好分析與告白,但最後還是變成了這樣。
或許自己也錯了吧,其實人類在溝通感情的層麵上,理性二字到底是有些冰冷了,尤其是與這個孩子來說,一場對談可能遠不如抱著她好好哭一場更真實,更容易讓她感受到媽媽的愛......
因為媽媽與孩子之間,本身就是從一根臍帶的血肉聯結開始的呀,是切斷之後仍舊心靈相連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