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向好
當年宋堯填報臨床醫學這個專業的時候,宋天和何文君就開玩笑說她,是不是因為小時候看了太多病纔對醫學感興趣。
宋堯想了想,其實不是興趣,而是熟悉感。
這種感覺就像是剛剛破蛋的小雞會本能把第一眼見到的生物當做媽媽一樣,成為記憶裡的刻板印象。
她的成長裡,伴隨著太多籍籍無名卻默默奉獻的當地醫護人員,有的甚至可以稱之為赤腳醫生,因為長期打交道,最後成了見到就可以打招呼的伯伯阿姨。
他們常開玩笑說,我們小天以後也來做醫生吧,阿姨給你在衛生院裡留個位置,以後做阿姨的接班人......
其實對於醫學,要說熱愛,可能真的冇有那麼純粹的熱愛,否則自己也不會在宋天和何文君的提議下放棄了那麼好的專業和學曆,最終選擇回到小鎮自己開店,成為了現在這樣。
但不可否認的是,即使她最終冇能與醫生這個職業結緣,但依舊深受其影響,甚至未來的下半生,依舊不能擺脫不了。
實話說,不能算是壞事,但著實也稱不上好事。
從華瑞再度出發去往中醫院還有近二十分鐘的路程,宋堯彆的不擔心,唯一擔心的就是到了醫院如何停車落腳,畢竟所有市立大醫院都有一個通病——無論什麼時候來,都人滿為患。
“你幫我一起找找,有冇有車位。
”進了醫院的門,一眼望去能夠停車的地方都已經密密匝匝塞滿了車,施瑛一點一點送著油門點著刹車,眼看著地下停車場的入口都因為停滿了車子而被攔起,不由微微焦急。
“去前麵看看,這邊好像冇有了。
”宋堯指著另一條道。
施瑛:“好。
”
“那裡,你看看那輛黑色北京現代後麵能不能停,就是空間有點小。
”宋堯看到了一個空處,那空處明顯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停車位,恐怕停後,會些微擋到路。
“應該可以,先停了再說,不然繞一圈回來,可能這個位置都冇有了。
”施瑛並不猶豫,當即打著方向盤把車挪了過去。
宋天並不是很放心這兩個‘孩子’,語氣裡難掩著急,身子前傾,手捏緊了前座:“停這裡冇事吧,萬一被說了怎麼辦?”
施瑛將車熄了火:“冇事,我就在這裡等著,你們先去看醫生,如果有人來叫我挪車我就在這邊兜兜圈子找位置。
”
施瑛是個靠譜的人,這一點毋庸置疑,宋堯對她的話有著完全的信任:“那你們在這裡先等著,我去看看能不能借輪椅,這邊過去有點遠。
”說著,下車的腳還冇完全落地,宋堯憂心的眼神就朝施瑛投了過來。
自己這一走,那施瑛就得單獨麵對自己父母了。
“去吧,冇事。
”
宋堯回望宋天和何文君,見他們並無異議才點頭:“我去去就來。
”
與華瑞一樣,中醫院是宋堯並不熟悉的醫院,她小時候看病除了社區的衛生院之外就是s大的附一附二兩家醫院,相對來說,那兩家醫院算是宋堯的舒適區,直到成年了,身體有什麼問題依舊會習慣性選擇那兩家醫院。
現在到了新的環境,難免需要找到指示牌再找路,循著來時的記憶,繞到門診入口,張望間就看到了旁邊可以掃碼租賃的輪椅,宋堯一喜,顧不上彆的,先上去租借了一輛,然後推著輪椅原路返回......因為怕施瑛和父母單獨相處時間太長,一路都是跑著回去。
好不容易回到施瑛的車邊,宋堯喘著氣,將後車門打開,一邊瞥向施瑛一邊道:“借到輪椅了,下來吧。
”
宋天和何文君神色無虞,聽到宋堯的指令就開始動身下車。
宋堯攙扶著宋天,將踏板擺正後幫他坐到輪椅上:“慢點。
”
何文君則是將手裡的包遞到宋堯懷裡,自己接過了宋天的輪椅:“我來推吧,你彆累著。
”
宋堯:“......”
“往那邊走是吧?”何文君指著宋堯來時的路問。
宋堯點頭。
何文君先一步推著宋天走了,好似是在特意留時間給宋堯和施瑛。
宋堯到駕駛座旁邊,施瑛見她湊過來,就把車玻璃拉下來。
“剛冇事吧?”
施瑛搖頭:“我就玩手機,他們冇說話。
”
宋堯放下心來:“那辛苦你在這裡等我們。
”說完,觀察了一下週身兩側的人,然後飛快地俯身過去在施瑛的側臉上親了一口。
施瑛假意嫌棄,嘴角卻帶著笑意:“哎呀快去,我不差你這一個不值錢的吻!”
宋堯忍不住樂。
“還杵這兒傻笑!快去吧!現在看病都挺‘高科技’的,你爸媽不一定全能搞定了。
”
“嗯。
”宋堯點了手機:“手機聊。
”
施瑛說的是對的。
如今的醫院不比十年前,自從什麼網上預約或是機子上掛號盛行之後,基本上宋堯看病都靠自己,父母陪著也就真的是字麵意義上的“陪著”而已。
宋堯和施瑛道彆之後轉身快步跟上了前麵的父母,順手從何文君那大包裡拿出毯子蓋在宋天的腿上,然後指引著何文君往醫院的輪椅快速通道推:“走這邊,一會兒我來掛號,醫保卡在裡麵吧。
”
“都在裡麵了。
”
“好。
”
掛了專家號,在分診台問了路,然後直接去就在一樓的骨傷科候診。
人多但並不是想象中的那麼無序擁擠,等待時宋堯問宋天需不需要上廁所,宋天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不好意思並不能解決生理需求,宋天想了想還是要去的,隻是點名讓何文君推到門口就行。
宋堯笑了笑,一邊繼續留在候診區等叫號,一邊手機上跟施瑛聊天、彙報進度。
“你麼以後也注意點,都奔六的人了,不要還覺得自己年輕!我聽彆人說,打太極拳其實也傷膝蓋的,你本來膝蓋就不好。
”何文君坐在自己讓給她的候診椅上,手拉著宋天的輪椅,跟宋天小聲說話。
“我又冇一直打,我就是跟著做做操而已。
”
“哎,現在我最怕的就是你和小天生病,你們一生病,我啥忙都幫不上,開車也不會開,現在連看病都不太會看,冇有小天我連個輪椅怎麼借都不會。
”
宋天聽了歎了聲氣,倒不反駁,隻是話音一轉,落到宋堯身上:“回去你那車也練練,不能考了駕照每年就用來幫你姑媽扣分了。
”
“嗯。
”宋堯點頭,順手在和施瑛的聊天視窗打字:我爸讓我練車。
【施瑛】:你駕照還能用嗎,我記得好像幾年要換一次的吧?
【宋堯】:換是換過了......就是考了基本冇開過,都不敢開了......
【宋堯】:要不你以後帶帶我?
【施瑛】:小事一樁,今天晚上就帶你去溜溜?
【宋堯】:倒也不用這麼快提上日程![狗聽了都上吊].jpg
【施瑛】:哈哈哈哈哈哈
和施瑛聊天的間隙,宋堯一抬頭看到電子螢幕裡已經排到宋天的號了,冇想到已經做好了久等的準備,這會兒還挺快的:“快到我們了。
”
何文君起了身,嘴裡唸叨著:“老天保佑,這次就給他把這破毛病看好吧,彆再折騰人了。
”
宋天:“你彆說的我好像要死了一樣。
”
何文君:“那你說是不是麻煩啦,還麻煩人家送你過來。
”
宋天:“......”
宋堯抿了抿嘴,選擇不參與他們夫妻之間的發言。
推車到了裡麵又等了兩個人才輪到宋天,宋堯將宋天這將近一個月的情況簡單轉述出來,然後把片子、血檢單子什麼的拿出來給醫生看。
醫生聽後摸了摸宋天的腿,很快就下了結論:“大概率就是受寒或者勞損引起的筋膜炎之類的,彆擔心,問題不大,我們看診經常遇到這種病例。
”
聽到問題不大這四個字,一家子都放下心來。
“這種病早點看早點好,不能拖的呀,我給你配點藥,然後寫個單子去走廊口的換藥室那邊包一下,過一個禮拜來換藥就行,回去之後儘量少走動,注意保暖。
”
“好的,謝謝醫生。
”
“冇事。
”
宋堯將各種單子放回包裡,然後找出掛號單和醫保卡對宋天和何文君道:“你們就在這邊等著,我去付錢拿藥。
”
何文君:“嗯去吧,慢點不著急。
”
“突然覺得她真的長大了。
”宋天望著女兒匆匆離開的背影,幽幽道:“她一長大,我就真的老了。
”
“你還不服老。
”何文君歎著氣,總是半佝著推宋天,她腰也有點不舒服了:“就應該早點聽她的話來大醫院,在鄉下一直看不好,我真擔心你生了不好的病,你生了病,我可怎麼辦。
”
“我能生什麼不好的病,我一直這麼保養身體,不就是為了能多照顧你們母女幾年啊。
”
“那你酒彆喝了。
”
“那不行。
”
“......”
“稍微咪一點冇事的!每天一點酒,活到九十九!”
何文君翻了個白眼,理都不想理他。
路上看他那麼緊張,現在聽到醫生說冇事又開始嘴欠了。
不一會兒,宋堯就抱了一堆藥回來了,將要口服地都裝進包裡後,三個人一起進了換藥室讓醫生幫忙包紮,這一包紮,又疼得宋天呼嗚嗚地叫,大冬天刺出一腦門的汗。
醫生見宋天疼,就給他少綁了幾圈繃帶,叮囑道:“要是過幾天麵板髮癢,可以提前拆下來,然後塗那個藍罐子裡的藥。
”
宋堯再次謝過,從診室出來,一看時間才三點不到,也慶幸著宋天身體冇什麼大問題,省了很多做檢查的時間。
回去的路上,何文君還在和宋天討論下週再來的事。
宋堯聽出來他們的潛台詞了,畢竟如果再來的話,可能還是得麻煩施瑛,所以宋天的意思是,如果下週吃完藥好的差不多了,就不來換藥了,省得麻煩彆人......
其實是,不想欠了不想欠人情的人罷了。
【宋堯】:我們結束了,你還是在老地方嗎?
【施瑛】:我在,你們過來吧,這麼快就結束了?冇什麼大問題吧?
【宋堯】:冇什麼問題,之前一直都冇有對症下藥所以才反覆的,這次應該是能好了。
【施瑛】:唉,要是早點聽你的來這邊不就好了,中老年人奇怪的倔強!白受那麼多罪!
雖然理是這麼一個理,但宋堯大抵也能猜到父母這種倔強的由來,這是一種隨年紀而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與矛盾。
後麵通過何文君的轉述,也證實了宋堯的理解冇有太大偏差——衰老的身體與不服老的心,曾經是一個被依靠的巨人還習慣著被依靠,卻在突然的病痛中發覺自己始終無法與自然規律對抗。
不希望自己過早地成為累贅,仍然相信著憑藉自己的鬥爭可以排除萬難......事實上,他也不一定是要與孩子對抗來表現自己的強壯有力,他可能還需要與自己和解,去理解自己的做不到與不能夠。
怎麼說呢,並非易事。
再後來,是在宋天和何文君接受了施瑛之後了,當然這個接受還不能算是欣然接受,隻能說是宋堯和施瑛的堅持最終讓二老有所妥協。
宋天再次說到這次看病,其實施瑛是讓他對她有一點改觀的。
不管承認還是不承認,不管這個女人在外麵被說成什麼樣,不管自己喜不喜歡她,但在那一次裡,他多少能夠感覺到這個女人是對自己女兒真心的......至少她願意為了女兒不計前嫌來待見他們老兩口,耐心且細心。
也是那次他開始有了心態的轉變,試著換一種眼光來重新看待施瑛,試著去接受女兒的選擇可能並非壞事。
當宋堯將這個意思轉達給施瑛,施瑛為此還沾沾自喜了許久,始終覺得放下姿態來送宋天是自己賭贏了。
宋堯則拆台開玩笑說她像個女特務,打不了近戰還要玩心理戰術,把施瑛氣得直拍她大腿,罵道:“我要是女特務你是啥,你是女八路嗎,不是冤家不聚頭?”
女特務和女八路。
土是土了點,但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