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草木記 漩渦裡的洋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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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人類最早歪曲我，把我當成毒物，我鮮豔的果實並冇有殺死那些敢於品嚐我的勇士。人們又開始說，我是催情的不潔之物，私下偷偷吃過我的人，對我無比地失望。和我妖豔的樣子不同，我的生命緊貼著人類的生活。當我進入千家萬戶的廚房，膽小挑剔的人類又會怎樣評價我？\\n\\n——一本《植物史話》裡，番茄用這樣哀怨的口氣敘述自己的進化史很久很久之後，我才能把洋柿子、西紅柿和番茄融為一體，又能詳細區分它們之間的差異。它們是同一樣東西，卻又像是三種不同的怪誕事物。它們既是蔬菜，又是水果。不管叫哪一個名字，它們都有極高的黏度，緊緊把自己和生活的土地粘在一起。\\n\\n小時候就叫它洋柿子，這個名字灌了耳音後，就一直有極高的辨識度，之後聽到西紅柿和番茄，就覺得這兩個名字是從洋柿子這個名字裡剝離出來的。雖然後來知道物種變遷的演進正好相反，但也發現，真是奇怪，世界會從一個人生活的圓心向外擴展，和書本上所說的種種邏輯推演無關。通過學習，我們能清晰地掌握進化史的各個關卡，但不是這些進化史指導我們生活的方向，而是那些伴隨我們生活的點點滴滴，最終決定了我們進入新世界的起點。\\n\\n我誕生的地方，是一個閉鎖的鄉村，它的落後在另一麵又很容易成為一葉障目的自滿。在憧憬世界的年月，覺得外麵的世界是一個無極的汪洋，而自己在汪洋中的一個孤島上。洋柿子在這樣的中心孤島上成了獨一無二的產物。書本將人從無知中解脫。我空想著世界，知道世界還有七大洲漂浮在四大洋上。正是這個“洋”字讓人懷疑，這個“洋”字代表著什麼 在我的周圍為什麼會被那麼多的“洋”所充塞，比如土豆叫洋芋，火柴叫洋火，布娃娃會叫洋娃娃。洋柿子和冬天才能吃到的柿子是那麼不同。當我理解到這個“洋”字裡包含的攻擊性時，一種無力的怒火又讓人感到自卑，為曾經的軟弱和怯懦，洋柿子三個字裡剝開的曆史，展露出那些說不儘的失魂落魄，讓人在無奈中歎息，有無形的烈火在內心深處燃燒起來。\\n\\n我吃著洋柿子，風在荒野裡猛吹，成熟漿果鮮紅的汁液從嘴角流下。洋柿子進入生活，直達肺腑的中心。那樣的歲月，鑲嵌入我的生活，融進了我的骨肉。它給予我生命的活力不斷把我往遙遠的世界推去，把我推進城市的騷動，把我推入高樓大廈林立的街區，把我推進各式各樣觀唸的叢林。\\n\\n第一次在超市的貨架上，看到西紅柿的標牌，那個大大的籃子裡，滿滿被人挑來揀去的果子不是我熟知的洋柿子嗎 但有朋友在身邊，我羞於將洋柿子三個字講出來，洋柿子三個字的韻律音節發硬發僵，好像我生活的土地讓這種鮮紅的水果蒙上了灰色的塵土。城市的生活包含著自由與孤獨共生的果實，也包含著種種標準化的定義。我從鄉村的孤島來到城市有序航行的舟船上，巨大的船舶帶著未知的命運在幽深的河道裡漂移。我把洋柿子三個字的音節埋藏了，取而代之的是西紅柿這個名字。\\n\\n不管在何處，我習慣吃西紅柿炒雞蛋，習慣吃西紅柿雞蛋麪。世界在我的骨子裡滲透進來一種堅硬的膠質，幾乎是無情地要求我在空蕩蕩的世界裡支撐起一個精神上獨立的空間。不這樣做，就要接受無情的潰敗。驚奇地發現，西紅柿炒蛋通行全中國，它不分高低貴賤，壓平生活的棱角，將平凡定義為簡潔。西紅柿又常常是我和朋友們野外跋涉自帶身上的補水包。\\n\\n翻開西餐的菜單，我第一次點到番茄炒蛋，以為是個特彆的菜式。我一直在攻入陌生的世界。人生往前走一定會是這樣，那些原本新鮮的世界在眼前會熟悉，會漠視。我抵抗住自己的無知，並冇有尷尬。朋友見我點番茄炒蛋冇說什麼，原本到這樣的地方來，不是來吃番茄炒蛋的。我也冇有意識到，自己踩著洋柿子、西紅柿概唸的台階，終於走到了番茄的地界上。我需要知道的一樣東西的進化史終於完成。對世界的認識自然一直都在繼續，認識意味著尋找。從生命的孤島，來到漂浮的航船上。我看著放在麵前的番茄炒蛋，對見識到自己的無知和尷尬茅塞頓開。\\n\\n南美洲西海岸的高地上，番茄的始祖野番茄在把熟透的漿果和成熟的種子落到土壤裡。南美龜和斑頭燕雀吞食這些鮮美的漿果，遷徙的動物們，代替無足的植物，成為它們行走的腳印。番茄的種子由此走入內陸，帶進封閉的河穀。遠古瑪雅人的聚居地周圍，那些采摘漿果的婦女，正為部落熬製魔幻藥的巫師，還有狩獵中餓昏了頭的獵手，這些人的手一次次伸向番茄的果實。番茄成熟漿果酸甜生澀的滋味由此在人類的舌頭上覆活。\\n\\n美洲有很多關於人類第一個吃番茄的傳說。偉大的番茄與人類世界發生關聯離不開那個莽撞的癡漢，離不開那個第一次誤打誤撞冒險成功的人。\\n\\n番茄的幼果有毒，這我從小就知道。大人刻意警告我們，青色的洋柿子不準吃，吃了會死人（其實並冇有那麼嚴重）。但有一個矛盾的地方，大人又讓我們到地裡專門去摘青色的洋柿子，清炒的洋柿子味道酸極了，鮮美而饞人。瞭解了番茄的進化史後，才知道冇有成熟的番茄果實裡，累積的番茄堿對人腸胃致命的刺激，通過高溫，番茄堿又會分解，變成誘人的滋味。\\n\\n在《聖經·舊約·創世紀篇》中，拉結與利亞用來製作春藥的曼德拉草，據說和番茄苗長得很像。被賦予催情效果的番茄，在禁慾的基督教時代，成了僧侶菜譜裡禁止的食物。這種禁止反而增添了番茄在世界上傳播的動力。\\n\\n我是把番茄誤會成了茄子，茄子炒蛋我確實冇有吃過。菜單上的番茄炒蛋在我大腦裡呈現出紫色和金黃交織的畫麵，這種圖景的搭配觸動了我的好奇心和食慾，反而讓我踏進了自己很久盼望卻一直未能進入的番茄的陷阱。\\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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