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草木記 生如抱石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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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黑色激情——\\n\\n孤獨的憂傷——\\n\\n……這裡頭藏著火\\n\\n——[土耳其] 奧爾罕·帕慕克，《伊斯坦布爾——關於一座城市的記憶》在發表單篇文章時，我常會用到“一石”這樣一個筆名，抱石蓮這個名字讓我想到自己身心的扭結。土耳其作家奧爾罕·帕慕克在他著名的自傳性作品《伊斯坦布爾》中說到了一個文明的“呼愁”，這也讓我想到“抱石蓮”這個名字。\\n\\n所有堅定的人，因其固執，必定會是一個火花四濺的人。不是說他在現實的場景裡如何與曇花一現做抗爭，而是說他把一個似幻似真的目標當作永恒。多數固執的人都以失敗者的身份結束自戀，說得溫和一點，生活的河流裡更多的是退而求其次的人。也有人一生如抱石蓮，讓自己進入某種退無可退的憂傷，緊緊抱住確定要堅守的那塊冷硬，並且在不斷流逝的歲月時光中，想象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一點生命的微熱，讓懷中頑石，有朝一日，熔成堊粉，化作沃土。並且在這樣一點土壤的積聚中，種出夢境裡的千畝良田，萬畝濃林。\\n\\n屬於水龍骨科骨牌蕨屬的抱石蓮永遠都不會開花，稱作抱石蓮卻不能開花，這就是事物真相的可怕之處。它生長在大自然的陰濕之處，看到陽光偶爾投下一方溫暖，就立刻選擇這個溫暖之地，抱住這個堅硬之物，把自己細小而又堅韌的根莖紮進石頭損朽開裂的縫隙，或者緊扣石麵上形成張力的凸起。說抱石蓮永遠都不會開花，可能有些武斷。有些植物的神秘之花不是開給眾人的，隻有那些既看到過它被風吹動的生命表象，又看到它倒伏在烈日之下的萎靡，懂得它存在的價值，不以它的殘缺弱小鄙視它，也不以它獨一無二世所稱慕的容顏阿諛奉承它的人，才能在某個意外相遇的時刻，水天流成一片，心神融合成陽光，雨幕安然落下。抱石蓮銀芒一樣的花，劈開幽暗，像伸出心底深藏不露的喜悅，把自己的麵紗揭下。對抱石蓮，這就像是一份饋贈，饋贈給某種陪伴，饋贈給某種堅持。\\n\\n帕慕克說，“呼愁”，不是愁已經存在，而是因為它不存在了。\\n\\n“他受苦，因為他受得不夠。”\\n\\n抱石蓮說 :“我緊抱堅硬，不是我喜歡這樣，而是因為，在我心裡，並不存在堅硬，當我柔軟的生命找到圍繞而生的那箇中心，這份堅硬，石頭般冰冷，但對我，它不再是一種自然催逼人的壓抑，而是我蔓延滋生的溫和寧靜。”\\n\\n因為“呼愁”的特質，帕慕克給整個伊斯坦布爾賦予一種憂鬱陰沉的基調，這座曾經奧斯曼帝國的中心之城，曾經的榮耀，屈身在現實的陰影裡，最終成了某種“呼愁”裡彌散出來的“黑色激情”，使浸泡在時間裡的伊斯坦布爾獲得一種揮之不去的伊斯蘭世界的期盼之傷。正是“黑色激情”和期盼之傷的糅合，讓人看到古老的伊斯坦布爾身上瀰漫的哀痛和它軀體上浮現出來的廢墟般的腐朽。閱讀他的這本《伊斯坦布爾》，體會這種憂傷，並且把它映照到我的內心，伊斯坦布爾的東方彷彿正無限逼近我生活著的華夏大陸的東方。西方文字裡，伊斯坦布爾的東方曾經是灑滿烏金的土地，而華夏大地的東方則是鋪滿了絲綢和黃金的國度。烏金和黃金的本質不是那種眾所周知的物質形態，而是一種神秘又敏感到試圖使美的尊嚴保持永恒的愁緒，這種愁緒浸潤著一個民族的心靈，則讓一個文明，在其衰竭時，有憂傷的聖歌，在其強盛時，有富饒從容的多態。\\n\\n抱石蓮的生物形態是如此簡潔，它在高大林木和絢爛花朵的影子裡，緊抱佈滿青苔的石頭悄然生長，在石溪的路畔，在朽木和腐草成堆的地方，抱石蓮竭儘全力，讓自身尋求某種突破的極限。\\n\\n一個母親帶著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走上林中的小徑，她放手，讓孩子獨立往前走，看看長了青苔的石頭上，孩子的腳步在濕滑的環境裡，如何讓自己安然通過。孩子走了幾步，半彎著腰，緊張地望向母親，突然“呀”地跌倒，膝蓋擦過石頭硬硬的棱角，幾乎滑進流淌的溪水。母親一聲驚呼，一把抓住孩子的後領。無辜的抱石蓮和無辜的孩子，相互被萌芽狀態裡的醒悟驚動。孩子天真的腳印裡不覺哀愁，冇有腳的抱石蓮不知道怎樣呼喊。抱石蓮，它被一個充滿柔情的年輕母親當成試練的平台。一轉眼，孩子腿上剛剛被石頭擦傷滲出血絲的劃痕裡，驚恐和傷痛散去了。小孩子揪著抱石蓮兔子耳朵一般稀稀落落的莖葉，發出咿咿呀呀快活的笑聲，為戰勝恐懼，為得到媽媽的獎勵，好像更增添了他涉水的興趣。母親的臉上浮現出釋然的笑意。石頭下麵的溪流中，淺淺營居著一個活物靈動的世界。河蚌，泥鰍，小鯉魚，它們穿過流水的歲月，穿過生死的夾縫，遊動在陽光輕輕照進來的方寸之地。\\n\\n抱石蓮冇有動，石頭冇有動，唯有人影在動。\\n\\n在抱石蓮身負自身與大自然的呼愁的重疊影子裡，我們看到冷漠的生死覆蓋著冷漠的生死，遺忘與遺忘相互連接。唯有鑽入深層，去體會生命的隱秘，一個生命與另一個生命之間，才能驅散那曠日持久的冰冷陌生。\\n\\n腳步在延伸，心在跳動，生命的愁與喜都聚集於此。腳步的延伸和心的跳動，目的都指向著一種圓滿。人世間，存在著值得為之付出一生去追尋的圓滿的彼岸嗎帕慕克說： “‘呼愁’表達的是我們內心的失落感。阿拉伯語裡，‘呼愁’是‘憂傷’一詞的詞源。”\\n\\n漢語裡，“憂傷”一詞的詞源又來自哪裡 是我們的祖先經受過的苦難和經曆的榮光，被時間的風沙捲成碎片，我們站立在這碎片的廢墟裡，感覺到一種難以抒懷的彆離，被一種難以言儘的擁有充滿，感覺到了世間愛的存在，這個時候，憂傷的源頭和它正在流經的河床才變得富有價值。\\n\\n抱石蓮抱著一塊冷硬的石頭，卻用柔和嫩綠的心在生長。流水因為抱石蓮，生命彷彿濺出了水麵，山岩和碎石在抱石蓮的懷裡掩蔽了千萬年歲月積沉下來的滄桑。\\n\\n記起一句老話：智慧是憂傷的孩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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