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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的悲劇 第十四場

作者:[美] 埃勒裡·奎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3:28:16

刑事法庭大樓

十月九日,星期五,上午九點三十分

矮小的老法官格裡姆裹著黑袍,麵色陰沉、神態威嚴地走進法庭。法警敲了下小木槌,大喝一聲“肅靜”,法庭裡嗡嗡的竊竊私語聲立刻如潮水般退到庭外的走廊裡。約翰·O.德威特謀殺查爾斯·伍德案的第五天審判開始了,法庭外的走廊裡一片寂靜。

旁聽席上擠滿了人。在法官席前的圍欄內,法庭速記員辦公桌的兩側各擺著一張桌子。一張桌旁坐著布魯諾地方檢察官、薩姆探長和一小組法律助理;另一張桌旁坐著弗雷德裡克·萊曼、約翰·德威特、萊昂內爾·布魯克斯、羅傑·謝爾登和幾個律師事務所的職員。

圍欄外,人頭攢動的旁聽者中浮現出幾張熟悉的麵孔。在離陪審團席不遠的角落裡,坐著哲瑞·雷恩先生,他旁邊坐著矮小的奎西。房間另一側坐著一群人,他們是富蘭克林·埃亨、珍妮·德威特、克裡斯托弗·洛德、路易斯·因佩裡亞萊和德威特的管家約根斯。離他們不遠處是一身迷人黑衣的徹麗·布朗,還有麵色陰鬱的波盧克斯。邁克爾·柯林斯咬著嘴唇,獨自坐著;朗斯特裡特的秘書安娜·普拉特也一樣。弗恩·德威特太太遠遠地坐在旁聽席末尾,臉上蒙著麵紗,神秘的身影一動不動。

預備程式結束後,瞬間活力四射的萊曼嗖地站起身,從桌後走出來,愉快地瞥了一眼陪審團,對地方檢察官咧嘴一笑,然後麵朝法官道:“法官大人,我請求傳喚辯方的第一位證人,被告約翰·O.德威特出庭做證!”

布魯諾從椅子上半站起身,雙眼圓睜;在席捲法庭的一片驚訝的嗡嗡聲中,薩姆探長困惑不解地搖了搖頭。布魯諾地方檢察官的臉上此前一直寫滿平靜與自信,現在卻隱隱透出了憂慮。他向薩姆俯下身,用手捂著嘴,低聲說:“萊曼到底要玩什麼把戲?傳喚謀殺案的被告!讓我有機會發起攻擊……”薩姆聳聳肩,布魯諾靠到椅背上,自言自語道:“肯定有哪裡不對勁。”

約翰·O.德威特正式宣誓,用平靜而僵硬的聲音念出了誓言、姓名和住址,然後坐在證人席上,雙手十指交握,等待著律師發問。法庭上籠罩著一片死寂。德威特那瘦小的身材,近乎超然的冷靜態度,是那樣神秘莫測、不可思議。陪審團成員都探出身子,坐到座位的邊緣。

萊曼相當和藹地說:“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年齡?”

“五十一。”

“職業?”

“證券經紀人。在朗斯特裡特先生去世之前,我是德威特與朗斯特裡特證券經紀公司的高級合夥人。”

“德威特先生,請向法官和陪審團陳述九月九日星期三晚上,從你離開辦公室到你到達威霍肯渡口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德威特用一種近乎聊天的口吻說:“我五點半離開時代廣場分公司,乘地鐵到市中心華爾街的證券交易所俱樂部。我去了健身房,打算在晚飯前鍛鍊一下,也許可以在遊泳池遊兩圈。在體育館裡,我的右手食指被器械割傷了——一條又長又難看的傷口,流血不止。俱樂部的莫裡斯醫生立刻為我處理了傷口,止了血,還對傷口消了毒。莫裡斯想用繃帶包紮手指,但我認為冇有必要,而且……”

“等一下,德威特先生,”萊曼溫和地插話道,“你說你認為冇有必要包紮手指,你不是非常在意自己的外表嗎……”

布魯諾跳起來反對,認為這個問題是在誤導證人。格裡姆法官裁決反對有效。萊曼笑了笑,又問道:“你拒絕包紮還有彆的原因嗎?”

“是的。我打算大半個晚上都待在俱樂部。既然在莫裡斯醫生的照料下,傷口已經不流血了,我就不想被難看的繃帶纏起來,那樣很不方便,而且被人看見了,我還不得不回答關於這場事故的善意詢問,而我對這種事是相當敏感的。”

布魯諾又站了起來,爭辯,咆哮,大叫……格裡姆法官讓地方檢察官安靜,示意萊曼繼續。

“繼續講你的故事,德威特先生。”

“莫裡斯醫生告訴我要小心手指,因為扭曲或碰撞會導致傷口再次撕裂出血。我隻好放棄遊泳,費了一番力氣才穿上衣服,和我的朋友富蘭克林·埃亨一起去俱樂部餐廳。我們本來就約好了要共進晚餐。我們吃過飯,同其他生意上的朋友一直待在俱樂部。有人邀請我玩一場定約橋牌,但我的手受傷了,隻好婉言謝絕。十點十分,我離開俱樂部,乘出租車來到第四十二街儘頭的渡船終點站……”

布魯諾再次站起來,激烈抗議證詞是“不恰當、不相關、不重要的”,要求將被告的所有證詞從記錄中刪除。

萊曼說:“法官大人,被告的證詞是恰當的、相關的,而且對辯護至關重要。辯方將藉此證明德威特先生並未犯下被指控的罪行。”

經過幾分鐘的進一步討論,格裡姆法官駁回了地方檢察官的反對意見,示意萊曼繼續。但萊曼轉向布魯諾,用和藹的語氣說:“你可以詢問證人了,布魯諾先生。”

布魯諾猶豫了一下,皺皺眉,然後站起來,惡意攻擊德威特。整整十五分鐘,法庭裡都吵鬨不斷。布魯諾糾纏著德威特,試圖推翻他的供詞,提出與朗斯特裡特有關的事實。對於這些質問,萊曼都堅決反對,而且每次反對格裡姆法官都裁決有效。最後,在受到格裡姆法官的冷冷訓斥之後,布魯諾地方檢察官揮揮胳膊,坐下來,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德威特從證人席上走下來,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回到被告席的座位上。

“我請求傳喚辯方的第二位證人——”萊曼宣佈,“富蘭克林·埃亨。”

德威特的朋友一臉驚愕,從旁聽的人群中站起來,走下過道,穿過圍欄上的門,來到證人席。他宣了誓,報上全名本傑明·富蘭克林·埃亨,以及在西恩格爾伍德的住址。萊曼雙手插在口袋裡,溫和地問:“你從事什麼職業,埃亨先生?”

“我是一名退休工程師。”

“你認識被告嗎?”

埃亨瞥了德威特一眼,微笑道:“是的,先生,認識六年了。我們是鄰居。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萊曼嚴厲地說:“請隻回答我提出的問題。好了,埃亨先生,請告訴我,你是否在九月九日星期三晚上在證券交易所俱樂部見過被告?”

“是的,德威特先生說的都是真的。”

萊曼又嚴厲地說:“請隻回答我提出的問題。”

布魯諾抓住椅子扶手,緊閉嘴唇,身子靠在椅背上,雙眼緊盯埃亨的臉,就像以前從未見過這個人似的。

“我確實在你說的那天晚上在證券交易所俱樂部見過德威特先生。”

“那天晚上,你第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

“是七點差幾分的時候。我們在餐廳的門廳裡見麵,馬上就進去吃飯了。”

“從那一刻到十點十分,你一直和被告在一起嗎?”

“是的,先生。”

“他是在十點十分和你離開俱樂部的,對嗎,就像他剛纔做證時說的那樣?”

“是的,先生。”

“埃亨先生,作為德威特先生最好的朋友,你認為他是否在意自己的個人形象?”

“我認為——我非常肯定——他在意自己的個人形象。”

“那麼,你認為他不纏繃帶的決定符合他的這個性格特點嗎?”

埃亨由衷地說:“毫無疑問!”與此同時,布魯諾也對這個提問和回答提出反對,並且得到了法官的支援,於是這組問答被從記錄中刪除。

“那天用晚餐的時候,你注意到德威特先生的手指受傷了嗎?”

“是的。我們走進餐廳之前,我就注意到了,還評論了兩句。德威特先生講述了他在健身房發生的意外,並允許我檢查他的手指。”

“這麼說,你看到了那根手指。你檢查手指的時候,傷口是什麼情況?”

“傷口露了肉,很難看,在手指內側,大約一英寸半長,又長又深。傷口已經不流血了,剛剛結上乾涸的血痂。”

“在用餐的時候,或者用餐之後,發生了什麼與這一點有關的事嗎,埃亨先生?”

埃亨靜靜地坐著,撫摩著下巴,若有所思,然後抬起頭來:“是的。我注意到德威特先生整個晚上都笨拙地舉著右手,在餐桌上也隻用左手吃飯。德威特先生的豬排不得不由侍者來切。”

“你可以詢問證人了,布魯諾先生。”

布魯諾在證人席前踱來踱去。埃亨靜靜地等待著。

布魯諾伸出下巴,滿臉敵意地盯著埃亨:“你剛纔做證說,你是被告最好的朋友。他最好的朋友,你不會為你最好的朋友做偽證吧,埃亨先生?”

萊曼微笑著站起來,表示反對,陪審席上有人也竊笑起來。格裡姆法官裁決反對有效。

布魯諾瞥了一眼陪審團,好像在說:“好吧,我的意思,你們反正都明白了。”他又轉過臉,直麵埃亨:“被告當晚十點十分離開你後,你知道他要去哪裡嗎?”

“不知道。”

“你怎麼冇有和被告一起離開呢?”

“德威特先生說他有個約會。”

“和誰?”

“他冇說,我當然也冇問。”

“被告離開俱樂部後,你做了什麼?”

萊曼又站起來,疲倦地微笑著再次提出反對。格裡姆法官再次裁決反對有效。布魯諾做了個厭惡的手勢,結束了對證人的詢問。

萊曼自信地走上前來。“我請求傳喚第三位證人,”他故意拉長腔調說,瞥了一眼檢方席,“薩姆探長!”

薩姆探長嚇了一跳,一臉愧疚,就像被抓住的偷蘋果的男孩。他看著布魯諾,布魯諾搖了搖頭。薩姆探長蹣跚著站起來,瞪著萊曼,宣了誓,重重地坐到證人席上,挑釁似的等著萊曼詢問。

萊曼似乎玩得非常開心。他友好地瞥了一眼陪審團,彷彿在說:“你們看!我甚至不怕請偉大的薩姆探長來為我的當事人辯護。”他調皮地朝薩姆晃了晃手指。

“薩姆探長,查爾斯·伍德被髮現遇害時,你正負責率領警方調查‘默霍克號’渡船,對嗎?”

“是的!”

“屍體從河裡撈上來之前,你站在哪裡?”

“在頂層乘客甲板上,船的北側,欄杆邊上。”

“就你一個人嗎?”

“不是!”薩姆厲聲道,抿緊了嘴唇。

“誰和你在一起?”

“被告和哲瑞·雷恩先生。我的一些手下也在甲板上,但隻有德威特、雷恩和我在欄杆邊上。”

“你當時注意到德威特先生的手指被割傷了嗎?”

“是的!”

“你是怎麼注意到的?”

“他靠著欄杆,右手僵硬地向上舉著,手肘撐在欄杆上。我問他出了什麼事,他說他那天晚上在俱樂部裡把自己割傷了。”

“你近距離觀察過傷口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近距離?我看見了——我剛纔告訴過你。”

“好了,好了,探長,彆發火嘛。請描述一下你當時看到的傷口的樣子。”

薩姆不解地看了眼檢方席上的布魯諾地方檢察官,但布魯諾雙手抱頭,正豎著耳朵仔細傾聽。薩姆聳聳肩道:“嗯,手指有點腫,傷口好像很痛,整個傷口上都結了乾涸的血痂。”

“整個傷口的長度是多少,探長?痂是完好無損的,冇有裂開,對吧?”

驚奇的表情爬上薩姆僵硬的臉龐,他聲音裡的敵意也小了。“是的。痂看起來很硬。”

“那麼,你認為傷口癒合得相當不錯嗎,探長?”

“是的。”

“那麼,你看到的不是一個新傷口了?換言之,皮膚不是你在欄杆邊看到傷口前剛剛劃開的,對吧?”

“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又不是醫生。”

萊曼嘴角上翹,微微一笑:“很好,探長。我換個方式提這個問題:你看到的傷口是剛剛形成的新傷口嗎?”

薩姆緊張地扭動起來:“這是一個愚蠢的問題。上麵都是痂了,怎麼可能是新傷口呢?”

萊曼咧嘴一笑:“說得正是,探長……現在,薩姆探長,請告訴法官和陪審團,你注意到德威特先生的傷口後發生了什麼。”

“那時候屍體被撈上來了,我們連忙跑向通往底層甲板的樓梯。”

“在你做這件事的時候,有冇有發生與德威特先生的傷口有關的事情?”

薩姆滿臉陰鬱地說:“有。被告先走到門口,抓住門把手,為雷恩先生和我開門。他大叫一聲,我們看到他手指上的傷口裂開了,正在流血。”

萊曼傾身向前,輕拍著薩姆結實的膝蓋,一字一頓地說:“僅僅因為被告抓住門把手,痂就裂開,傷口就開始流血了?”

薩姆猶豫起來,布魯諾無奈地搖搖頭,眼神中充滿悲傷。

薩姆咕噥道:“是的。”

萊曼緊接著又問:“傷口開始流血後,你仔細看過嗎?”

“是的。德威特把手舉了一會兒,伸手去拿手帕,我們看到痂有好幾處裂開了,血正從破開的地方滲出來。然後他用手帕把手包好,我們繼續下樓。”

“探長,你敢發誓,你在門口看到的流血傷口,就是你前不久在欄杆邊看到的冇裂開的傷口嗎?”

薩姆無可奈何地說:“是的。是的。”

但萊曼固執地追問道:“根本冇有新的傷口,甚至連新的劃痕都冇有?”

“冇有。”

“我問完了,探長。你可以詢問證人了,布魯諾先生。”萊曼說完對陪審團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然後走開了。布魯諾不耐煩地搖搖頭,薩姆從證人席上走下來,臉上表情複雜——厭惡、震驚,還有某種領悟。萊曼再次向前走去,觀眾緊張興奮起來,彼此竊竊私語,記者瘋狂地寫著東西,法警大聲要求現場肅靜,布魯諾地方檢察官慢慢轉過頭來,環視法庭,彷彿在尋找某個人。

萊曼平靜而自信地傳喚莫裡斯醫生出庭做證。這位證券交易所俱樂部的醫生是箇中年男子,一副苦行僧麵孔。他從聽眾中走出來,宣了誓,報上全名休·莫裡斯和住址,然後坐到證人席的椅子上。

“你是醫生嗎?”

“是的。”

“在哪裡工作?”

“我是證券交易所俱樂部的正式醫生,還在貝爾維醫院擔任主治醫師。”

“你持有行醫執照多久了,醫生?”

“我持有紐約州行醫執照,已從事醫務工作二十一年。”

“你認識被告嗎?”

“是的。我認識他已有十年,從他成為證券交易所俱樂部會員開始。”

“德威特先生九月九日晚在俱樂部健身房弄傷右手食指的情況,你已經聽到前麵幾位證人的證詞了吧?就你所知,你是否相信,關於健身房發生的事,到目前為止的證詞在每個細節上都準確無誤?”

“是的。”

“在被告拒絕用繃帶包紮手指之後,你為什麼警告他要小心手指呢?”

“因為傷口的情況不允許大意,隻要食指突然彎曲,皮膚繃緊,傷口就會重新裂開。傷口貫穿食指上部的兩個關節。例如,星期三晚上,隻要像平常那樣握拳,就會導致傷口皮瓣膨脹,使本應形成的痂破裂。”

“這就是你想把那隻手包紮起來的專業理由嗎?”

“是的。因為用含藥物的繃帶包紮過後,如果傷口真的裂開了——由於位置特殊,這種情況是可能發生的——傷口可以得到抗菌保護。”

“非常好,莫裡斯醫生。”萊曼語速飛快,“現在,你已經聽過前一位證人的證詞,描述了他在船欄杆邊看見的傷口和結痂的情況。我們的證人薩姆探長描述的這個傷口,會不會在被探長看到之前十五分鐘裂開過呢,莫裡斯醫生?”

“你的意思是,原來的傷口會不會在薩姆探長第一次看到它的十五分鐘之前就裂開了,並且在十五分鐘內恢覆成探長描述的那樣?”

“是的。”

醫生斬釘截鐵地說:“肯定不會。”

“為什麼?”

“即使是在一小時以前裂開,它也不可能恢覆成薩姆探長描述的那種狀況——表麵粗糙,完好無損,連成一整塊,而且又硬又乾。”

“那麼,你的意思是,根據薩姆探長的描述,從你在俱樂部治療傷口,到被告在渡船上抓住門把手這段時間,傷口冇有裂開過,對嗎?”

布魯諾極力反對,與此同時,莫裡斯醫生冷靜地回答:“是的。”檢方憤怒爭辯的時候,萊曼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陪審團,他們正在熱烈地交頭接耳。萊曼平靜而滿意地笑了。

“莫裡斯醫生,薩姆探長在欄杆邊看到被告傷口處於探長所描述的狀態前幾分鐘,被告是否可能抓住並舉起一個兩百磅重的物體,將其推出或者扔出欄杆,越過往外伸出兩英尺半的甲板,並且不導致傷口裂開?”

布魯諾又跳起來,氣得滿頭大汗,用最大的肺活量表示反對。但格裡姆法官駁回了他的意見,裁定醫生的專業意見與辯方的論點有關。

莫裡斯博士說:“絕不可能。他不可能按照你剛纔描述的那樣去做,並且不導致傷口裂開。”

萊曼帶著勝利的微笑說:“你可以詢問證人了,布魯諾先生。”

法庭上又是一陣騷動,布魯諾咬著下唇,瞪眼怒視著醫生。他在證人席前來回踱步,像一頭被關在籠裡的動物。

“莫裡斯醫生!”布魯諾開口道。

格裡姆法官敲了敲法槌,要求大家保持肅靜。

布魯諾頓了頓,等法庭安靜下來後才繼續道:“莫裡斯醫生,你已宣誓,並基於你所謂的專業知識和經驗做證說,根據前一位證人描述的被告傷口的癒合情況,被告不可能用右手把一個兩百磅重的物體扔出欄杆而不導致傷口裂開……”

萊曼不慌不忙地說:“反對,法官大人。這不是證人給出肯定回答的問題。我的問題是說,不僅越過了欄杆,還越過了‘默霍克號’頂層甲板往外伸出的兩英尺半的部分。”

“請正確複述問題,地方檢察官先生。”格裡姆法官說。

布魯諾隻好照做。

莫裡斯博士平靜地回答說:“這就是我給出肯定回答的問題,我願意用名譽來擔保此言不虛。”

萊曼回到辯護桌旁,低聲對布魯克斯說:“可憐的布魯諾,我從冇見過他這麼慌亂過。想想看吧,越是重複那個問題,留給陪審團的印象就會越深刻!”

但布魯諾冇有就此放棄。他威脅道:“你指的是哪隻手,醫生?”

“當然是手指割傷的那隻手,右手。”

“但被告可以用左手實施上述行為,而不導致傷口裂開,對嗎?”

“按理說,如果他不用右手,就不會導致右手傷口裂開。”

布魯諾緊盯著陪審團,彷彿在說:“你們瞧,辯方剛纔嚷嚷的一大堆都冇有意義,完全站不住腳。德威特用左手也能作案。”他坐下來,臉上露出難以捉摸的笑容。莫裡斯醫生開始走下證人席,但萊曼已經請求再次詢問證人。醫生又坐了下來,眼裡閃爍著喜悅的光芒。

“莫裡斯醫生,你剛纔聽到地方檢察官暗示被告可以隻用左手處理死者的屍體。在你看來,被告可以在右手受傷的不利條件下,隻用左手就舉起查爾斯·伍德兩百磅重的屍體,並將其推出或扔出欄杆,越過甲板往外伸出的部分,讓其從船上掉下去嗎?”

“不可能。”

“為什麼?”

“我因為工作關係,同德威特先生相識多年。首先,我知道他是右撇子,而他的左臂,同所有右撇子一樣,通常力氣較弱。我知道他矮小虛弱,隻有一百一十五磅重,是一個身單力薄的人。我想說,從這些事實來看,一個一百一十五磅重的人,隻用一隻胳膊,而且是兩隻胳膊中較弱的那一隻,是不可能像你描述的那樣處理兩百磅重的屍體的!”

法庭上立刻炸開了鍋。幾個記者跑出法庭。陪審團成員興奮地說著話,頻頻點頭。布魯諾站起來,臉色發紫,大喊大叫,但冇有人注意他,法警則高喊著肅靜,努力恢複法庭秩序。騷動平息後,布魯諾用像是被卡在了喉嚨裡的聲音要求休庭兩小時,以便獲得進一步的醫學意見。

格裡姆法官咆哮道:“如果在接下來的審判中再出現這種不光彩的場麵,我就會下令清場,關閉法庭!批準休庭請求。休庭至今天下午兩點。”

有人敲了下法槌,所有人都站起來,等待格裡姆法官大搖大擺地走出法庭,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然後騷亂再次爆發,腳步淩亂,爭吵不斷,陪審團也跟著退席。德威特失去了鎮靜,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氣,蒼白的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寬慰表情。布魯克斯與萊曼用力握手,表示祝賀:“這是我多年來聽到的最精彩的辯護,弗雷德!”

在周圍的喧囂中,布魯諾地方檢察官和薩姆探長坐在檢方席上麵麵相覷,不知是該啞然失笑還是勃然大怒。報紙記者現在已經包圍了被告席,一名法警正在拚命將德威特從記者堆裡解救出來。

薩姆探出身子。“布魯諾,你這傻瓜。”他咕噥道,“哎,老夥計,你鬨笑話了。”

“是我們鬨笑話了,薩姆,我們。”布魯諾厲聲道,“你和我都是傻瓜。說到底,你的部門負責收集證據,我的部門負責展示證據。”

“呃,我不能否認這一點。”薩姆氣呼呼地說。

“我們是紐約的兩個大傻瓜。”布魯諾抱怨道,把檔案塞進公文包,“事實一直襬在你麵前,你卻冇看出如此明顯的真相。”

“這個我承認。”薩姆嘟囔道,“我確實有點糊塗,這冇錯。但畢竟——”他有氣無力地說,“那天晚上你肯定也看到了德威特的手上包著手帕,你也從來冇想過問問這是怎麼回事。”

布魯諾突然扔下公文包,滿臉通紅:“真想看看弗雷德·萊曼把功勞歸於自己的嘴臉!該死,這就是叫人惱火的地方。讓我聽聽他是怎麼自吹自擂的!哎,事情明擺著,就像你那張醜臉上的鼻子一樣清楚——”

“當然,”薩姆探長咆哮道,“當然是雷恩搞的鬼。那個老怪物!”他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把我們騙得團團轉啊,老天。我們也是活該,竟然懷疑他。”

他們在椅子上扭來扭去,望著空蕩蕩的法庭。雷恩已不見蹤影。“一定是跑出去了,”布魯諾沮喪地說,“我剛纔在這兒見過他……哎,薩姆,這都是我們自己的錯。雷恩一開始就警告我們不要堅決起訴德威特。”他猛然一驚。“仔細想想,”他喃喃道,“後來他似乎很希望我們起訴德威特。他早就想好了辯方駁倒我們的方法。但他為什麼要……”

“是啊,我也不明白。”

“不知道他為什麼願意拿德威特的生命冒險。”

“其實也冇有多麼危險。”薩姆冷冷地說,“對這場辯護,他勝券在握。他知道他能幫德威特脫罪。不過,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他站起來,伸展著猿猴般的手臂,像一頭毛髮蓬亂的獒犬一樣抖了抖身子:“從現在起,朋友,小薩米[42]要滿懷敬意地傾聽哲瑞·雷恩的話!尤其是他談到X先生的時候!”

[1]瑞士首都。

[2]出自莎士比亞戲劇《裘力斯·愷撒》第一幕第二場。

[3]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us,1493——1541),瑞士鍊金術士及醫生。

[4]法裔英籍作家布希·杜穆裡埃(1834——1896)的小說《翠爾比》中,教翠爾比練聲並在舞台上用催眠術控製她唱歌的音樂家。

[5]梅斯梅爾,即弗朗茨·梅斯梅爾(FranzMesmer,1734——1815),德國心理學家、催眠術科學的奠基人。

[6]《亞瑟王傳奇》中幫助、支援亞瑟王的魔法師。

[7]莎士比亞戲劇《暴風雨》中半獸半人的怪物。

[8]貝拉斯科,即大衛·貝拉斯科(DavidBelasco,1853——1931),美國戲劇製作人、演出商、導演和劇作家。

[9]莎士比亞戲劇《麥克白》中,麥克白被告知,隻有當伯南森林來到鄧西嫩時,他纔會被打敗。後來,敵人的軍隊穿過伯南森林,每個士兵都砍下一根大樹枝來隱藏自己,這樣當軍隊前進時,看起來就像樹木在移動。麥克白果然戰敗被殺。

[10]莎士比亞戲劇《錯誤的喜劇》中的仆人。雷恩以此名字稱呼自己的司機。

[11]美製1品脫合0.4732升。

[12]紐約市曼哈頓區位於東河與第五大道之間的部分。

[13]帕特裡克的昵稱。

[14]奧賽羅是摩爾人,某些莎翁戲劇解讀者認為他可能是黑人。

[15]現代高爾夫起源於蘇格蘭。

[16]奧蒂斯·斯金納(OtisSkinner,1858——1942),美國舞台劇演員。

[17]威廉·法弗沙姆(WilliamFaversham,1868——1940),英國舞台劇和電影演員、經理和製片人。

[18]布思,即雪莉·布思(ShirleyBooth,1898——1992),美國女演員,是僅有的二十四位獲得表演獎大滿貫的演員之一,曾獲得過一次奧斯卡獎、兩次艾美獎和三次托尼獎。

[19]菲斯剋夫人,即米妮·菲斯克(MinnieFiske,1865——1932),二十世紀前二十五年美國舞台上最重要的女演員之一。她在幾部易卜生戲劇中的表演幫助美國觀眾認識了這位挪威劇作家。

[20]埃塞爾·巴裡莫爾(EthelBarrymore,1879——1959),美國女演員,被譽為“美國戲劇界的第一夫人”。

[21]塞維涅夫人(MadamedeSévigné,1626——1696),法國貴族,因其給女兒寫的信而聞名於世,被尊稱為法國十七世紀文學的偉大代表之一。

[22]巴裡莫爾先生,即約翰·巴裡莫爾(JohnBarrymore,1882——1942),美國戲劇演員,因為對哈姆雷特的塑造而被譽為“美國最偉大的在世悲劇演員”。

[23]漢普登先生,即沃爾特·漢普登(WalterHampden,1879——1955),美國戲劇演員,百老彙明星。

[24]格迪斯先生,即諾曼·格迪斯(NormanGeddes,1893——1958),美國戲劇設計師。

[25]馬西先生,即雷蒙德·馬西(RaymondMassey,1896——1983),加拿大演員。

[26]布希·阿利斯(GeorgeArliss,1868——1946),英國演員,因在《迪斯雷利》(1929)中扮演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首相本傑明·迪斯雷利而成為第一位獲得奧斯卡獎的英國演員。

[27]迪斯雷利,即本傑明·迪斯雷利(BenjaminDisraeli,1804——1881),英國保守黨政治家、作家和貴族,曾兩次擔任首相。

[28]亞曆山大·漢密爾頓(AlexanderHamilton,17551757——1804),美國開國元勳、美國憲法起草人之一。阿利斯也扮演過這一角色。

[29]高爾勳爵,即羅納德·高爾勳爵(LordRonaldGower,1845——1916),英國雕塑家,以在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的莎士比亞雕像最為出名。

[30]在莎士比亞戲劇中,亨利五世在登基前做王子時被稱作“哈爾王子”。

[31]維克多·雨果的小說《巴黎聖母院》中駝揹人的名字。

[32]萊昂內爾(Lionel)這個名字起源於拉丁語,意思是“小獅子”。

[33]弗雷德裡克的昵稱。

[34]出自莎士比亞戲劇《皆大歡喜》第四幕第一場。

[35]出自莎士比亞戲劇《李爾王》第一幕第一場。

[36]出自莎士比亞戲劇《第十二夜》第五幕第一場。

[37]蒲柏,即亞曆山大·蒲柏(AlexanderPope,1688——1744),啟蒙運動時期的英國詩人、翻譯家和諷刺作家,被認為是十八世紀早期最傑出的英國詩人之一。

[38]希臘神話中送亡靈過冥河往冥府去的渡神。

[39]指基於常識可以合理地從中推斷出待證事實的情況或事實,而並非個人親身經曆或親眼所見的事實。也指除證人、證言以外的其他形式的證據。在無直接證據的情況下,與待證事實有關聯性的間接證據可以被采納。

[40]出自德國文學家歌德的戲劇《埃格蒙特》。這部作品深受莎士比亞戲劇的影響。

[41]口述錄音機上用於記錄語音的裝置。

[42]薩姆的昵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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