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玄冰奪影
火毒雨漸稀,赤霧卻仍像熬化的鐵漿,黏在岩壁與焦土之間。
陸仁負手立於一道天然熔橋的儘頭,玄袍下襬被熱風鼓得獵獵,袖口卻結著一層薄霜——那是冥鯨骨環在悄悄吐納寒息,替他壓住體內翻湧的火毒。
半日搜尋,他連“赤陽晶芽”的影子都冇摸到,隻看見幾具被扒得精光的焦黑屍骸,胸口洞開,丹海處還殘留著被星索攪碎的冰屑。
“外圍已被梳過三遍。”
陸仁指腹在骨環上輕刮,鯨齒扣骨,發出極細的“叮”聲,像在催促他彆再浪費時間。
他抬眼,望向更深處——
那裡,一條暗金色的線,若隱若現地浮在地麵,像被巨獸指甲劃出的結痂傷口。
金線之外,是“安全”的外圍;金線之內,是王珂口中“叛國”的禁區。
“掛職護月,丟便丟了。”
陸仁低笑,笑意像冰麵裂開頭髮絲粗的縫,“可既然來了,總得給鯨帶塊肉回去。”
幽藍月影一閃,他整個人已越過金線。
禁區之內,火息反而淡了。
岩壁呈現詭異的銀灰色,像被月光反覆舔舐過的骨膜,指尖放上去,竟有細微的倒刺寒意。
地勢一路向下,坡度極緩,卻每走一步,天地靈壓便重一分。
冥鯨骨環發出低沉鯨歌,鯨齒自動張開,貪婪地吞吸空氣中遊離的“寒火雙生”靈氣。
三裡之後,眼前豁然——
一座天然冰窟懸在暗紅岩層之下,窟口高不過丈許,內壁卻結著千年玄冰。
冰層呈幽藍色,內裡封有細小的赤紅火紋,像一條條被凍住的火蛇。
冰窟中央,一方玄冰台拔地而起,台上靜靜躺著一塊半人高的冰胚——
通體無一絲雜質,中心卻凝著一滴銀紅交錯的火髓,宛如一滴跳動的心頭血。
千年玄冰·火髓芯。
“竟然有這風珍稀植物,哪怕隻吸收其靈力也足夠讓月池再漲三寸。”
陸仁眸底兩輪小月微微亮起。
可下一息,他腳步頓住——
玄冰台旁,已先來了兩人。
左側那人,著赤金束袖勁裝,胸口以極陽絲繡著“天極”二字,腰間懸一枚龍紋玉佩,卻隻是半混沌氣息。
他麵如冠玉,左眼角一粒硃砂痣,此刻因暴怒而愈發猩紅——正是王珂的隨行使者,王宣。
右側那人,灰袍襤褸,髮梢焦黃,胸口卻用赤火雲紋繡著一個小小的“殷”字——
天爐宗外爐弟子,假混沌境,正是那夜在競火台下,偷偷往袖裡藏“火猿心”卻被陸仁一眼看破的瘦小漢子。
他本名殷十七,如今卻像被戳破的氣囊,弓著背,滿臉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卑職真是誤闖!”
殷十七雙手亂擺,指尖還沾著玄冰碎屑,“見此處寒意滲人,隻、隻想鑿一小塊回去給師妹鎮火毒,絕不敢覬覦整胚!”
“誤闖?”
王宣冷笑,指尖一點,赤金火息凝成細線,在殷十七腳前“嗤”地熔出一道深痕,“金線之外,任你刨地三尺;金線之內——”
火線一挑,直指玄冰台,“一寸冰,也是叛國!”
殷十七臉色煞白,雙膝一軟,撲通跪地,額頭撞得冰屑四濺:“大人饒命!小人願將所鑿碎冰雙手奉上,再補交靈石——”
“靈石?”
王宣嗤笑,硃砂痣微微一抖,“你天爐宗全宗上下,加起來抵得上這塊玄冰麼?”
他袖袍一震,一枚赤金令牌浮起,正麵“天極”,背麵“皇禁”,威壓一閃,殷十七直接趴在地上,嘴角滲出血絲。
“本使便在此處斬了你,回宗也好交差。”
王宣並指如刀,火息凝刃,刃口卻帶寒霜——正是天極宗“寒凰指”,專斬丹海。
指刃將落未落——
“叮。”
極輕的一聲,像有人用指甲彈了一下冰壁。
王宣與殷十七同時回頭——
幽藍月影凝實,陸仁負手立於玄冰台另一側,玄袍下襬被寒氣吹得微微揚起,露出腕間骨環,鯨齒森白。
他看也未看兩人,隻抬手,五指虛握——
“哢嚓!”
整塊千年玄冰應聲而起,火髓芯在冰內“咚”地一跳,像被掐住喉嚨的心臟。
冰胚縮小成巴掌大,被月魄細絲纏繞,落入陸仁掌心,旋即沉入儲物袋。
王宣怔了半息,硃砂痣猛地一顫,聲音尖得變了調:“你——”
陸仁轉身,步伐不疾不徐,像才散步到街角順手買了顆菜。
“站住!”
王宣怒喝,寒凰指刃調轉,直指陸仁後心,“誰允你取冰?!”
陸仁腳步未停,隻淡淡丟下一句:“我取的,不是冰,是利息。”
“利息?!”
王宣氣極反笑,“金線之內,一縷寒霧都是皇產!你區區掛職長老,也敢越界?”
陸仁終於回頭,瞳孔裡兩輪小月緩緩旋轉,月尖相對,像兩口填不滿的井:“越都越了,你想如何?”
王宣被那目光噎得一窒,旋即愈發暴跳:“好膽!今日便拿下你,押回皇都——”
話音未落,冰窟深處忽傳“嗷——”一聲長嗥。
嗥聲未止,十六點幽藍獸瞳在黑暗裡亮起。
“哢啦……哢啦……”
冰壁自內部龜裂,碎冰滾落,十六頭冰狼瘦緩緩步出。
狼身不過豺狗大小,卻通體透明,骨骼內流淌著銀藍寒漿,背生倒刺冰刃,尾骨拖曳在地,發出鐵片刮玻璃的刺耳聲響。
守護玄冰的野獸——冰狼。
等階低微,卻勝在數量與寒毒。
第一頭狼王仰頸,對著玄冰台原本位置一聲淒厲長嗥,似在哀悼被奪走的“火髓芯”。
下一息,十六頭冰狼同時扭頭,幽藍瞳孔鎖死場內唯一還殘留玄冰氣息的三人。
“保護我!”
王宣臉色終於變了,寒凰指刃一劃,火息凝成環,卻止不住後退半步。
他看向陸仁,聲音發顫,“陸長老,你我同為人族,先聯手——”
陸仁抬眼,目光像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骨環輕震,鯨齒微張,一縷幽綠毒火順著冰地蔓延,卻在狼群前“嗤”地停住——
像故意劃下的楚河漢界。
狼群低吼,分兩路——
十頭圍向王宣,六頭撲向殷十七。
第五十七章
玄冰奪影
“大人救我——”
殷十七尖叫,連滾帶爬往王宣身後鑽。
王宣卻一腳踹開他,火息爆湧,寒凰指刃連斬三頭冰狼,碎冰濺在臉上,劃出血口。
狼王怒嗥,背刺冰刃“哢”地彈出,化作暴雨梨花,瞬間洞穿王宣右腿。
血才濺出,便被寒毒凝成紅冰。
王宣慘叫,指刃亂揮,火息與冰毒交織,蒸出大片白霧。
另一邊,殷十七被六頭冰狼圍住,假混沌氣息外放,卻擋不住寒毒透骨,左臂“哢嚓”一聲被狼吻咬斷,血霧噴在冰壁,凝成一朵猩紅冰花。
他慘嚎著撞開狼群,連滾帶爬衝出冰窟,消失在暗紅岩道深處。
陸仁懸於高空,玄袍獵獵,月影托著他,像一麵冷眼旁觀的風箏。
他看著王宣的指刃越來越慢,寒毒自右腿爬向心脈,睫毛結霜,嘴唇青紫。
最後一頭冰狼瘦縱身躍起,狼吻大張,露出冰晶倒刺,對著王宣頸側一口咬下——
“噗!”
血花剛濺起,便被凍成細碎紅晶,叮然落地。
王宣的慘叫卡在喉嚨,化作一聲含糊的“咯咯”。
他仰麵倒下,硃砂痣被冰屑覆蓋,像一粒被雪埋住的硃砂扣。
狼群低頭,嗅了嗅屍體,確認再無玄冰氣息,這才轉身,拖著尾骨,緩緩隱入黑暗。
冰窟重歸死寂。
隻有殷十七斷臂處遺留的血跡,還在岩壁上綻放著那朵猩紅冰花,被寒氣一點點撐開,像一簇將熄未熄的火。
陸仁落回地麵,足尖點在王宣屍身旁,目光淡淡掃過那張被寒毒扭曲的臉。
“金線之內,一寸冰也是皇產?”
他低語,聲音像雪麵擦過刀背,“可惜,皇產也保不了命。”
骨環輕震,鯨齒張口,一縷月魄捲住王宣腰間的儲物袋,扯回袖中。
袋內,除了三百餘中品靈石,還有一枚指甲蓋大的“天極傳音符”,符麵尚有餘溫,正微微閃爍——
顯然,王宣死前已捏碎求救信號。
陸仁指尖一彈,傳音符化作赤金光點,被幽綠毒火一卷,燒成虛無。
他轉身,玄袍掠過冰台,像一柄才歸鞘的月刃,未曾回頭。
冰窟之外,暗紅岩道深處,隱約傳來殷十七踉蹌的腳步與痛苦喘息。
陸仁抬步,幽藍月影一閃,已越過那道金線,消失在來時的寒霧中。
身後,千年玄冰被取走後留下的空洞,正被地脈熱風一點點灌滿,發出“嗚嗚”的空鳴——
像誰在風裡,輕輕喊了一聲“利息”。
千年玄冰落入儲物袋的一瞬,冥鯨骨環猛地收緊,鯨齒輕叩腕骨,發出一聲近乎愉悅的“叮”。
幽藍月池在丹田深處蕩起三尺高的銀浪,浪頭拍下,幽綠毒火被壓得“嗤嗤”低頭。
陸仁足尖點地,玄袍掠過冰窟裂口,寒氣尚未來得及纏上他的睫毛,便被骨環吞吸一空。
“一塊玄冰,足抵十年苦修。”
他深吸一口仍帶火毒的暖風,卻隻覺胸腔一片清涼——那是玄冰火髓芯在袋中輕輕跳動,像一顆被月光捂熱的心臟。
興奮在血管裡劈啪作響,順著脊背一路炸向天靈。
“王珂把金線劃得再死,也封不住運氣。”
陸仁低笑,瞳孔裡兩輪小月旋成兩枚銀綠漩渦,“既然讓我撿到第一塊,就有第二塊、第三塊……”
可漩渦深處,也浮出一粒硃砂般的隱憂——
王珂的“寒凰指”能熔磚成坑,若真撞個正著,他未必還能像今日這般“利息”了事。
“速戰速決,遠遁千裡。”
幽藍月影一閃,他沿著暗紅岩道繼續深入,像一柄貼地飛行的毒刃,把猶豫與回頭路一併割斷。
地勢漸低,岩壁由暗紅轉為銀灰,裂縫裡滲出幽藍寒霧,霧中偶爾閃出冰晶逆刺,像巨獸口腔裡的倒鉤。
火息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割麵如刀的寒風。
骨環表麵浮起一層細霜,鯨齒卻興奮得微微戰栗——寒火雙生,越寒,越合它胃口。
轉過一個彎,風突然停了。
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天然冰穀橫亙,穹頂倒懸萬千冰錐,錐內封著火紅細絲,像無數被凍住的燭芯。
穀心,一株冰花生在岩縫,高不過六寸,葉呈透明羽狀,花心卻是一團旋轉的銀藍暴風,暴風核心,點著一粒赤紅火星——
冰火雙生花,又名“寒魄燈芯”,煉製“寒魄止水丹”的主材,亦可穩混沌心境。
雖不及千年玄冰,卻也是宗門收購榜上常年“缺貨”的珍品。
陸仁眸光一亮,腳步卻倏地頓住——
冰穀東西兩側,兩道混沌威壓同時升起,像兩柄纔出鞘的寒刀,一左一右,把他鎖在中央。
東邊,灰髮老者,披鹿皮鬥篷,腰間懸一隻冰裂紋酒壺,混沌初期,氣息卻凝實如冰磚。
西邊,獨眼壯漢,赤膊套一件鐵鱗坎肩,胸口舊傷結著紅冰,同樣混沌初期,丹海卻似暗藏熔流。
兩人本隔空對峙,此刻卻同時側首,六道目光化作實質,在寒風裡“叮”地撞出火星。
“又來一位分羹的。”
灰髮老者嗓音沙啞,像冰渣在銅壺裡晃。
獨眼壯漢咧嘴,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小子,報個名號,免得死後立碑麻煩。”
陸仁拱手,月輪在骨環內側輕輕一震,將心跳壓回胸腔:“無名散修,路過此處,見花心動,二位道友莫怪。”
“心動可以,手彆動。”
灰髮老者屈指一彈,一縷冰風掠過冰花,花心暴風“嗡”地加速,赤紅火星險些熄滅,“我與這位鐵瞎子已商量好——花歸勝者,你,滾。”
鐵瞎子大笑,獨眼內閃過一抹凶光:“或者,你倆一起滾,老子省事。”
陸仁垂目,似在權衡,片刻後後退半步,攤手一笑:“既然二位有約,在下識趣。”
他轉身,玄袍揚起,竟真的沿原路緩步而去,背影單薄,像被寒風折斷的蘆葦。
灰髮老者與鐵瞎子對視,冷哼同時響起,彼此警惕卻又不約而同邁步,一左一右,逼近冰花。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二人幾乎同時探手之際,背後寒風忽地倒卷!
“叮——”
幽藍月輪割破空氣,發出一聲比冰錐墜地更清脆的裂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