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試丹
“諸位!”
高台側,一名白鬚老者踏火而來,赤足,腳底卻不見灼傷。他腰間懸一枚紫金猿牌,聲音不高,卻壓得火髓焰頭齊齊低伏——“老朽鑒火師‘袁仲’,今日替宗門掌眼。欲競拍者,上台自呈,無人加價即成交。”
話音落,台下百餘人目光交錯,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狼,卻誰也不願先露齒。
沉寂三息。
陸仁抬步,青衫下襬被火髓熱浪鼓得獵獵,像一麵殘破的旗。他登台,掌心一翻,長劍橫於火沁玉壁前——
劍長三尺一寸,劍脊一道逆潮紋,幽藍月華與赤紅火髓光交擊,竟在刃口炸出細碎冰屑。
“核心一席,”他聲音不高,卻剛好讓火髓迴風把每個字削得尖亮,“此劍‘逆潮’,加一枚逆潮丹,換。”
台下瞬間炸開——
“逆潮丹?能穩靈台七息的逆潮丹?”
“那劍……上品法器!火中帶潮,潮裡藏毒——半混沌拿它,可斬假混沌!”
“瘋子!護身之物也拿出來……”
袁仲抬手,台下聲浪被一股無形火息壓回胸腔。他指尖在劍脊上一彈,“叮——”一聲清越,火髓光竟被刃口切成兩截,斷口處凝出一層薄霜,久久不融。
“劍,估價八十靈石;丹,估價四十。”
老者抬眼,眸色被火髓映得一半赤紅、一半幽暗,“合價一百二,有無人加?”
台下百餘人麵麵相覷,呼吸聲被火髓烤得發乾。
核心位置固然誘人,可百二靈石已是內爐弟子一年積蓄,更何況——那劍與丹,分明是殺人越貨的戰利品,誰敢保證拍下後,夜裡不被月刃割喉?
三息過去,無人上台。
袁仲紫金猿牌一翻,牌背猿口張合,“當——”一聲銅鈴重震——
“成交!”
台下目光如百十根火針,釘在陸仁背上。他卻似無所覺,收劍入匣,把逆潮丹一併遞過去。袁仲赤袖一拂,兩件物事被火息捲走,消失不見。
“貴客隨我來。”
先前赤膊漢子已換上一副笑,赤足踏火,引陸仁繞過高台。石台後,一條赤銅索橋懸空,橋儘頭並非殿宇,而是一麵巨大火沁玉壁,壁內火紋天然結成一隻缺月猿首,猿口張合,竟是活物——
“核心居,‘猿腹’。”
漢子指尖在猿首下頜一彈,火紋猿口“哢”地裂開,露出一條幽紅通道,像一條被拉長的食道,“進去,便是貴客新家。”
通道儘頭,火髓光忽然一斂,寒意撲麵而來。眼前豁然——
一座鑿山為室的洞府,穹頂懸三十六枚火晶,晶內雷火遊走,卻被人以寒鐵鏈鎖成星圖;地麵整塊“火沁玉髓”鋪就,玉內火紋被寒氣壓製,凝成黑紅漩渦,踩上去,彷彿踏在一頭沉睡巨獸的背脊。
石床、石桌、石榻,皆用“寒髓玉”一體削成,玉表凝霜,霜下卻隱有赤火暗紋,像冰殼裡封住的熔河。
最深處,一麵天然玉壁鑿空,內嵌一座小型丹爐,爐口封火沁玉蓋,蓋上火紋遊走,竟與陸仁銅環內側的月輪同頻閃爍。
赤膊漢子止步,赤足在玉髓地麵一點,火紋漩渦隨之旋轉,像替主人提前行禮——
“核心居,三日一送火猿血酒,五日一送赤陽草籽,七日一送‘鑒火簡’。”
他獨手一翻,一枚青竹簡遞過來,簡麵溫潤,內嵌火蠶絲,絲內隱有赤光遊走,“宗門新訊、拍賣、任務、秘市——皆在此簡。貴客足不出戶,可知天下火。”
陸仁接過,竹簡剛入手,火蠶絲便“噗”地一亮,一行小字浮出——
【新訊:核心·甲三,夜半子時,秘市開——“混沌舊蛻”殘片,議價。】
他指腹在字痕上輕輕一摩,月輪“叮”地一聲,像替心跳應和。
赤膊漢子垂首,聲音被寒玉地麵削得低柔:“貴客若無所令,小的告退。”
陸仁抬眼,瞳孔裡兩輪小月映出玉髓漩渦的倒影,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他輕聲道:“有勞。”
石門合攏,火晶雷火自動暗三分,像替主人讓出靜謐。陸仁展臂,整個人仰倒進寒髓玉床,玉表霜衣瞬間爬滿全身,卻被體溫蒸成白霧,霧再凝霜,劈裡啪啦落了一地。
他抬手,竹簡懸於指尖,火蠶絲內赤光流轉,像一條永遠吃不飽的蛇,不斷吐出新的字——
【內爐·丙七:求“焚天丹”一枚,願以“火猿心”交換。】
【外爐·戊九:代煉“折骨丹”,成丹率三成,收手工費十靈石。】
【核心·乙一:召集三人,共探“缺月穀”舊戰場,所得均分,要求:潮生法力者優先。】
字句一行行浮起又隱去,陸仁眼底幽綠與月藍交閃,像兩簇被冰殼封住的火。
他屈指,在竹簡邊緣輕輕一彈,“叮——”火蠶絲被月輪震得低頭,新字浮出——
【核心·甲三·夜半子時:混沌舊蛻,一片,議價。】
陸仁瞳孔微縮,像被那行字割開一道細縫,縫內湧出久違的潮聲。
他翻身坐起,月輪在銅環內側緩緩旋轉,割得空氣“嗤嗤”作響,聲音低得隻能讓寒玉床聽見。
他抬眼,望向丹爐方向,火沁玉蓋上火紋正與月輪同頻閃爍,像一頭尚未睜眼的獸,正用呼吸與他悄悄結盟。
“足不出戶,可知天下火……”
陸仁輕聲笑,笑意像冰麵裂開頭髮絲粗的一道縫,“那就先讓你們,替我點這一盞燈。”
火晶雷火“噗”地一聲,燈花炸出最後一粒紅星,落在寒玉地麵,久久不熄。
夜半,猿腹靜室。
火晶雷火被調得隻剩豆大,寒髓玉床蒸出的白霧,在穹頂凝成一層薄霜,霜麵倒映出陸仁半邊臉——另半邊浸在幽綠毒火裡,像一彎被海水啃缺的月。
他盤膝,麵前一字排開三隻玉匣:
止水丹兩顆,如兩粒被冰殼封住的死水;
無極先天丹九顆,丸表隱有星紋,像九顆尚未點燃的袖珍夜空;
除此之外,再冇有多餘丹藥。
“窮得隻剩命了。”
陸仁自嘲一笑,笑意卻卡在喉間——他忽然想起缺月穀裡,缺月魍那聲“人類……信……一次”,像雪底刮過鐵鏽,把“信任”二字撕得七零八落。
他闔目,引炁訣悄然運轉。
一呼,丹海表麵浮起細碎銀鱗——那是潮生法力;一吸,銀鱗下方卻湧起暗紅漩渦——那是焚天丹殘餘的火毒;再呼,漩渦深處,一道龐大黑影甩尾,掀起浪頭,將銀鱗一口吞冇半寸。
第四十九章
試丹
“又來了。”
陸仁眉心一跳,玄覺化作細線,順著漩渦往下潛。越潛,暗紅越濃,像走進一條被血水反覆浸泡的舊巷。巷儘頭,黑影顯形——
鯨身、火紋、月白逆鱗,每一片鱗上都嵌著極細的綠絲,像有人用獸磯毒火在鱗縫裡繡出一張網;鯨眼卻無瞳,隻有兩枚旋轉的缺月,月尖朝內,像兩口永遠填不滿的井。
鯨尾一擺,丹海水麵“嘩啦”降了一指,剛服下的止水丹所化靈樞法力,被它吸得涓滴不剩。
陸仁玄覺猛地一震,像被鯨尾甩在臉上,整個人瞬間退出內視。寒髓玉床寒氣倒卷,將他胸口凍出一層白霜,霜下卻滲出一粒幽綠毒火,像凍住的血。
“原來是你。”
他低喘,聲音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吸我的法力,還嫌不夠,連毒火也一併吞——把我當什麼了?移動丹倉?”
月輪在銅環內側“叮”地一聲,像替鯨回答:工具。
陸仁抬手,指腹在左肋輕輕一按——那裡有一道舊傷,痂下新肉正泛著半透明的玉色,卻時不時滲出一點幽綠。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毒火順著肋脈,悄悄往心口爬,像一條不肯冬眠的蛇。
“再這麼吸下去,九顆無極先天丹……撐不過一個月。”
他闔眼,眼前卻浮出更糟的賬本——
止水丹隻剩兩粒,一粒穩靈台三息,兩粒就是六息;
逆潮丹已換給天爐宗,再無存貨;
折骨丹、焚天丹、血蛟丹……統統歸零。
而更糟的是,他根本不知那頭鯨從何而來,更不知它何時纔會饜足。
“難道要我再回缺月穀,再斬一次角,再賭一次命?”
念頭剛起,便被他自己掐滅——缺月魍已遁入月闕裂縫,百裡之外,再遇便是送死。
陸仁睜眼,瞳孔裡兩輪小月縮成針尖,映出竹簡上火蠶絲遊走的赤光——
【內爐·丙九:求“止水丹”一粒,願以“火猿心”交換。】
【外爐·戊三:代煉“折骨丹”,成丹率兩成,收手工費十五靈石。】
【核心·乙一:召集五人,共探“火猿穀·舊丹井”,所得均分,要求:可抗火毒者優先。】
一行行字浮起又隱去,像無數張開的嘴,等他用僅剩的丹藥去喂。
“換?煉?探?”
陸仁輕聲笑,笑意像冰麵裂開頭髮絲粗的一道縫,“再探下去,我怕是得把自己煉成丹。”
他屈指,在竹簡邊緣輕輕一彈,火蠶絲被月輪震得低頭,新字浮出——
【核心·甲三·子時三刻:混沌舊蛻,半片,議價——需“可鎮鯨息”者優先。】
陸仁瞳孔猛地一縮,像被那行字割開一道細縫,縫內湧出久違的潮聲——
“鎮鯨息?”
他低語,聲音低得隻能讓寒玉床聽見,“鎮的是哪條鯨?缺月魍的……還是我的?”
月輪在銅環內側緩緩旋轉,割得空氣“嗤嗤”作響,像替鯨冷笑:先鎮你自己。
陸仁抬手,指腹在竹簡上輕輕一撫,把那行字壓回火蠶絲深處,像把一根救命稻草重新按進水裡。
“再等等。”
他對自己說,聲音像雪麵擦過刀背,“等他們先出價,等鯨再張嘴,等我自己……想出怎麼把毒火和鯨,一起煉成一顆丹。”
火晶雷火“噗”地一聲,燈花炸出最後一粒紅星,落在寒玉地麵,久久不熄。
幽綠毒火順著陸仁指縫悄悄爬上來,與紅星交擊,發出極細的“嗤嗤”聲——像冰與火在互相噬咬,又像鯨在丹海深處,打了個小小的飽嗝。
夜被火晶壓到最暗,隻剩銅環內側那輪月輪還在悄悄旋轉,割得空氣發出細若遊絲的“嗤嗤”聲。陸仁仰臥,四肢被寒髓玉霜衣覆滿,每一次呼吸,霜衣便“哢嚓”碎落一圈,又在體溫裡蒸成白霧,霧再凝霜,周而複始——像一具會呼吸的棺材。
“九顆……”
他睜著眼,瞳孔裡倒映出石壁上的潮紋,紋裡嵌著幽綠毒火,像一條條被凍住的蜈蚣。指腹在儲物袋口來回摩挲,袋內玉匣輕輕碰撞,發出類似珍珠落瓷的脆響——無極先天丹九顆,無極門鎮宗之寶,能讓靈根者一步登混沌,卻從無人敢在半混沌身上浪費。
但關於丹藥的傳聞中,就是半混沌境界和假混沌境界也是有機會在服用丹藥後突破至混沌境界。
但這隻是理論上和傳聞,到冇有人親眼見過。
“理論之外,就是命。”
陸仁低笑,笑聲被寒玉床凍成白霧,從唇縫溢散。他翻身坐起,指背在左肋舊傷上一按,痂下立即滲出一點綠火,火裡帶著缺月魍的腥甜,像提醒他——再拖下去,先死的是命,不是理論。
“那就……喂鯨。”
第一顆,子時。
玉匣開啟,丹丸滾落——丸表星紋流轉,像把一條銀河揉成團。入口即化,先是一股滾燙的靈液順著咽喉直墜丹田,繼而“轟”地炸開,化作萬條銀白火蛇,火蛇背生星翼,在丹海表麵狂舞。
陸仁瞬息運轉引炁訣,玄覺化網,試圖將火蛇收攏。可網口尚未來得及合攏,深海之下忽傳一聲悠長鯨歌——
“嗡——”
黑紅巨鯨破浪而出,鯨口張合,如兩座缺月對扣,萬條火蛇被一口吞儘七成!剩餘三成龍蛇尚未來得及逃竄,便被鯨尾掀起漩渦撕碎,化作點點銀光,消散於無形。
“再來!”
第二顆,醜時。
第三顆,寅時。
……
第六顆,卯時三刻。
丹海之上,銀白火蛇一次比一次狂暴,卻一次比一次被鯨吞得更乾淨。陸仁臉色已由蒼白轉為透明,皮膚下幽綠毒火被丹力衝得四散,像碎冰裡混入鐵屑,每一次呼吸都割得肺管生疼。
第七顆,辰時初。
鯨身忽然一頓,鯨眼首次抬起,與陸仁玄覺對視——那目光裡冇有饑餓,隻有一種古怪的審視,彷彿在說:還不夠。
第八顆,辰時一刻。
丹海水麵開始下降,露出大片龜裂的河床,裂縫裡幽綠毒火被丹力蒸成綠霧,霧凝成雨,雨落回海,竟被鯨一口吞儘——它在吃毒!
第九顆,辰時二刻。
陸仁指尖已冷到發青,卻仍毫不猶豫,將最後一顆無極先天丹納入口中。丹丸滾過舌苔,留下類似星屑的澀味,他低聲道——
“要麼你死,要麼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