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意外
陽光被兩人丹息衝得扭曲,像一池被攪碎的銅鏡。鋼鬃獸的啼哭已遠,隻剩草梢還在顫動。
殷焚率先出手——
火匕在掌心一翻,化作三道赤紅弧月,刃口帶著焚天丹的爆裂氣息,封死陸仁上中下三路。他腳步踏的是“焚天宗外門”的離火步,每一步落地,草葉先焦後燃,留下一串赤紅腳印,像給死神點燈籠。
陸仁不退,止水丹已壓在舌底,幽藍月輪在銅環內側輕輕一震——
“哢。”
丹海表麵瞬間結成一麵冰鏡,心跳、血流、丹火,全部沉入鏡底。世界在他眼裡慢成一幅靜止的畫:三道火弧的爆裂點、殷焚左肩微不可察的舊傷、銅壺裡第二柄火匕正在凝聚的暗紅核心……
他側身,讓第一道火弧貼著耳廓掠過,髮梢被烤得捲曲;第二道火弧切向腰肋,他抬臂,銅環迎上,“叮”一聲脆響,火弧被月輪割成兩截,斷口處爆開細碎赤星,落在手背,燙出焦黑小洞。
第三道火弧已至咽喉——
陸仁張口,止水丹“噗”地碎成白霧,順著呼吸噴出一縷幽藍潮刃。刃薄如蟬翼,卻帶著月魄斬星的寒意——
“嗤!”
火弧被從中剖開,赤紅靈火尚未來得及爆裂,便被潮刃凍成兩截冰晶,落地即碎。
殷焚瞳孔猛地收縮,像被冰針刺進眼底:“潮生法力?你不是焚天宗——”
話音未落,陸仁已欺身近前,月輪在指尖凝成一彎三尺潮刃,刃尖帶著一點幽綠——獸磯殘毒。他聲音低得隻能讓兩人之間的殺氣聽見:“抱歉,我趕時間。”
三息後
潮刃從殷焚右肋抽出,帶出一縷被凍成冰絲的血線。冰絲裡裹著半枚灰白碎丹,丹表火紋尚未熄滅,便被月輪“叮”一聲切成齏粉。
殷焚低頭,看見自己銅壺裡的第二柄火匕才凝到一半,便永遠停在胚胎狀態。他張了張口,似想問什麼,卻隻吐出一口帶著薄荷味的白霧——止水丹的餘勁,把他最後的體溫也封進冰鏡。
陸仁伸手接住他倒下的身體,動作輕得像扶住一段被風折斷的枯枝。他指尖在殷焚頸側一拂,確認脈搏已停,才低聲道:“願你來世,不再遇見搶路的人。”
儲物袋掛在殷焚左腰,袋身用赤火雲紋繡了一個小小的“殷”字。陸仁摘下,指尖在袋口一拂,火漆封口自動脫落,露出內物——
十粒折骨丹,用赤銅管分裝;
一張手繪地圖,墨跡尚新,標著“東玄嶺·火猿穀”三字,穀口畫了一枚硃紅小印——“天爐宗外門”;一柄未完成的火匕胚胎,像一截被凍住的胎兒;還有一塊烏沉鐵令,正麵鐫“天爐”二字,背麵卻用陰文刻著“雜役”——顯然,殷焚隻是天爐宗最底層的外圍弟子。
陸仁把地圖抽出來,其餘物件連袋一起埋進落葉深處,像替對手立一座無名的墳。他起身,幽藍月輪在銅環內側輕輕一震,映出他眼底兩點極細的綠火——
“天爐宗……”聲音低得隻有自己心跳能聽見。
他轉身,繼續向東。
陸仁收起地圖時,最後一縷夕照正落在“火猿穀”那枚硃紅小印上,像一簇將熄未熄的炭火。他舔了舔乾裂的唇,把殷焚那截未完成的火匕胚胎從儲物袋深處摸出來,指腹在冰涼的鋒胚上輕輕一刮——幽綠毒火順著刃紋遊走,發出極細的“嗤嗤”聲,像替他提前點一盞引路燈。
“天爐宗……”陸仁順手撿起殷焚的鬥笠帶上。
聲音散進山風,被暮色一口吞冇。
傍晚,按照地圖路線陸仁抵達目的地。
山嶺腳下,霧氣先一步浮起,像一條被烤軟的銀帶,把山道、密林、遠處隱約的猿啼一併纏住。霧儘頭,忽有燈火跳出——一簇、兩簇,轉眼連成片,像有人把燒紅的炭星子隨手撒在暗藍緞麵上。
鎮子冇有城牆,隻用兩根兩人高的鑄鐵柱作門楣,柱身被長年爐火熏得發黑,表麵卻用赤銅絲纏出兩行龍飛鳳舞的大字——
左柱:鍛魂
右柱:煉魄
鐵柱頂端各蹲一隻銅鑄火猿,猿口含燈,燈焰被山風拉得老長,像兩條吐信的火蛇,在夜色裡一舔一舔。
陸仁壓了壓鬥笠,青衫下襬早被露水浸得發沉,每一步都拖出暗色水痕。他穿過火猿燈下,指尖在銅柱上一拂——冰涼,卻帶著爐灰的餘溫,像剛熄火的丹爐。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柱後陰影裡閃出個半大孩子,赤膊,腰間圍一張火猿皮,毛色焦黃,卻掩不住皮下竄動的丹息——半混沌初期,靈根駁雜,火帶金渣。他手裡提一盞更小號的猿燈,燈罩是火沁玉雕的,內嵌半粒碎丹,火息被凍得發藍,照得孩子臉上絨毛根根分明。
陸仁屈指一彈,一粒碎靈石落入孩子掌心:“住店,再替我找間靠爐火的廂房。”
孩子掂了掂,碎靈石在指背滾出幽藍月紋,他眼睛一亮,腰彎得更低:“得嘞!爺跟我來——‘鍛魂’還是‘煉魄’?”
“有區彆?”
“鍛魂樓上房,一夜三靈石,送一壺‘火猿燒’;煉魄大通鋪,一夜五十火銅,跟十來個半混沌擠一張炕。”孩子咧嘴,缺了半顆的門牙被火光照得通紅,“爺這身手,肯定鍛魂。”
陸仁冇接話,隻抬了抬下巴,孩子便懂了,猿燈一引,碎步竄進霧巷。
院子不大,卻擺了七隻半埋地下的丹爐,爐口用鐵柵封著,柵上餘火未滅,像七口蹲著的獸,鼻孔裡噴紅。熱浪一層層湧上來,把簷角冰掛烤得“滴答”作響,水未落地,又被熱浪蒸成白霧,霧再凝霜,周而複始,竟在院子上空結出一麵半透明的冰火穹廬。
陸仁的廂房正對第三隻丹爐,推開窗,爐火“呼”地撲在臉上,像一巴掌滾燙的問候。他深吸一口,丹爐裡殘餘的“火猿草”藥力順著鼻腔直下,在胸口“叮”地一聲化開,纏藤丹的青藤趁機收緊,把火鯨勒得低吼一聲。
“倒也省得半夜怕冷。”
他合窗,指尖在窗欞上一抹,木縫裡嵌滿細碎火銅屑,像一條條凝固的熔流。樓下大堂的喧嘩被爐火烤得發軟,斷斷續續飄上來——
第四十八章
意外
“……天爐宗這次收人,價碼又漲了,想進內爐,得交五枚‘折骨丹’,外爐也要兩枚……”“……嘿,你懂什麼,內爐有‘火猿心’,每月能分半盅猿血酒,抵得上半月苦修……”
“……聽說前日又跑了一個,半混沌圓滿,眼看要衝關,結果丹海被猿火反噬,燒得隻剩張皮……”
聲音像被爐火熱彎的鐵絲,一圈圈纏進陸仁耳裡。他垂眼,指腹在銅環內側輕輕一刮,月輪“叮”地一聲,映出眼底兩點極細的綠火——
“燒得隻剩張皮……”
爐火燒到最旺時,掌櫃才露麵。是個獨臂女人,左袖空蕩蕩,右肩卻扛著隻半人高的火猿頭骨,骨腔裡灌滿“火猿燒”,酒麵浮一層赤紅草籽,像一池被點著的星子。她把頭骨“咚”地墩在櫃檯,獨手拎勺,舀一勺,火息順著酒麵爬上來,在空氣裡扭成一隻小指大的火猿,猿形一凝,便“噗”地炸開,濺得周圍酒客一片驚呼。
“新麵孔?”女人抬眼,目光穿過爐火,精準釘在樓梯口的陸仁身上。她右眼是正常瞳仁,左眼卻嵌一枚火沁玉義瞳,玉內火紋遊走,像一條永不熄滅的赤蛇,“住樓上房的,可少有散修。”
陸仁下樓,指尖在櫃檯輕輕一敲,一粒完整靈石滾出,落在女人獨手邊:“買訊息,不是買醉。”
女人掂了掂靈石,火紋蛇在玉瞳裡一吐信子,聲音被酒氣蒸得發黏:“問。”
“天爐宗。”陸仁聲音壓得極低,卻剛好讓爐火把每個字都烤得發脆,“怎麼走,什麼價,什麼規矩。”
女人笑了,獨手在火猿頭骨酒麵上一拂,火息被拂成三縷,分彆指向大堂三個角落——
“那桌,穿火猿皮坎肩的,天爐宗外爐管事,姓袁,每月十五收人;那桌,抱琴的小丫頭,內爐弟子,脾氣暴,彆惹;那桌,獨眼老頭,前任內爐,被猿火反噬廢了丹海,如今靠賣訊息買酒。”
她頓了頓,火紋蛇在玉瞳裡盤成一圈,“訊息分三等:酒錢、靈石、命。你付哪等?”
陸仁指腹在銅環上一刮,月輪“叮”地一聲,割得空氣“嗤”地裂出一縷白線:“先付酒錢,再付靈石。命——”他抬眼,瞳孔裡兩輪小月靜懸,“——等我見過天爐宗再決定。”
女人大笑,獨手在櫃檯下一摸,摸出一張被火烤得焦黃的獸皮卷,卷麵用赤猿血墨繪出簡略地形——
“東行三十裡,見一穀,穀口有兩隻鑄鐵猿像,比鎮子那兩隻大十倍。猿像之間,便是天爐宗山門。山門無牆,隻有一道火髓橋,橋長百步,橋下是‘火猿穀’地脈。能走過橋,便能進門。”
她指尖在獸皮卷邊緣輕輕一彈,卷麵頓時浮起一層赤紅霧絲,霧絲凝成一行小字——
“外爐:兩枚折骨丹,或十靈石;內爐:五枚折骨丹,或三十靈石,再加一枚‘火猿心’;
核心:十枚折骨丹,或百靈石,再加‘人爐’資格——需以自身丹火,替宗門煉一爐‘猿血酒’,成則留,敗則死。”
字跡最後一筆,霧絲忽然一抖,像被誰從暗處掐住脖子,瞬間潰散。女人獨手在獸皮捲上一拍,卷麵重新變得焦黃陳舊:“就這些,再深的訊息——”她抬眼,玉瞳裡火紋蛇豎起上半身,“——得用命換。”
陸仁收起獸皮卷,指尖在櫃檯上一敲,第二粒靈石滾出,剛好落在女人獨手虎口:“先換到這兒。明日橋見。”
他轉身,爐火在背後“呼”地一旺,像替他提前點燃一盞引路燈。女人獨目追著他背影,火紋蛇在玉瞳裡緩緩盤緊,聲音低得隻能讓頭骨裡的酒麵聽見——
“又一個想借猿火點燈的,但願……你彆被燒成那張皮。”
門合攏,窗外丹爐的餘火仍“劈啪”作響。陸仁攤開獸皮卷,指尖在“人爐”那行字上輕輕一劃,月輪“叮”地一聲,割得那團赤紅霧絲重新散開,像一灘被凍住的血。
他垂眼,瞳孔裡兩輪小月映出那灘血的形狀,窗外,爐火漸弱,冰火穹廬上凝出一層薄霜,霜麵倒映出他半邊臉——另一半浸在幽綠毒火裡,像一彎尚未出鞘的月,正用自身鋒口,去試天下最烈的猿火。
次日,辰時一刻。
火猿鎮向東三十裡,晨霧尚未被日頭蒸散,穀口那兩隻鑄鐵猿像已先一步露出獠牙。猿像高十丈,一臂垂膝,一臂托天,掌心裡各燃一盞火髓燈,燈焰被山風拉得獵獵作響,像兩條隨時會撲下來的火舌。
陸仁青衫洗得發白,腰間一隻空癟儲物袋,袋口用麻繩隨意紮緊——裡麵隻剩一柄長劍、一隻逆潮丹匣,以及半塊被潮刃削缺的火匕胚。他站在左側猿像腳下,仰頭,燈焰映進瞳孔,像兩粒被凍住的炭星。
“過橋者,報階、納費、留命——”
火髓橋儘頭,一道懶洋洋的聲音飄過來。說話人倚在橋欄,赤膊,胸口紋一隻張口的火猿,猿齒嵌火銅,隨呼吸一明一暗。他腰間懸一枚赤鐵牌,牌上鑄“外爐·戊三”字樣,聲音被橋下山穀的迴風削得尖細,“——三者缺一,橋下火脈喂猿。”
陸仁屈指一彈,一粒碎靈石滾過去,落在那人赤足邊:“核心。”
赤膊漢子指尖一挑,碎靈石被火息托住,懸在掌心轉了三圈,像被驗身的囚徒。確認成色,他才咧嘴,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核心隻餘一席,今日競拍。貴客隨我來。”
山門·競火台
橋儘頭並非殿宇,而是一座露天石台,台呈仰缽形,底部嵌火髓,邊緣立十二根赤銅柱,柱頂猿像各銜一隻銅鈴。鈴未響,台下已聚了百餘人——半數赤膊露火紋,半數衣袍完整卻難掩丹息虛浮,皆是半混沌。
台中央,一麵火沁玉壁正緩緩浮出字跡——
【今日空位:核心一、內爐五、外爐二十】
【價例:外爐十靈石起,內爐三十靈石起,核心百靈石起——亦可以物折價,由宗門鑒火師估價】
字跡最後一筆落定,銅鈴齊震,“當——”一聲,像替誰敲下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