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18章 過來之後

農曆初二，月色白。

劉幻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他站在樓下，抬頭看著自家窗戶。燈亮著，媽媽應該還在等他。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幾十個未接來電，全是爸媽打的。

他深吸一口氣，上樓，開門。

客廳裏，媽媽坐在沙發上，眼睛紅紅的。爸爸站在窗邊，臉色鐵青。聽見開門聲，兩人同時轉頭。

“小幻！”媽媽衝過來，一把抱住他，“你跑哪兒去了？一整天不見人！電話也不接！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

劉幻被媽媽抱得緊緊的，說不出話。

爸爸走過來，盯著他：“去哪兒了？”

劉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槐樹巷。”

爸爸的臉色變了。

“又去那兒幹什麽？”

劉幻看著爸爸的眼睛，突然有很多話想說。

想說你媽媽在裏麵。想說劉想也在裏麵。想說小念，那個你從來不知道的妹妹，也在裏麵。

但他不能說。

說了，爸爸也不會信。

“沒什麽。”他低下頭，“就是去看看。”

爸爸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

“洗洗睡吧。明天還得上學。”

媽媽鬆開他，擦了擦眼淚：“餓不餓？媽給你熱點飯？”

劉幻搖頭：“不餓。我睡了。”

他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

坐在床上，他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石子，鑰匙，懷表，剪刀，銅鏡，紅繩。

六樣東西。

六件遺物。

他把它們擺在床頭，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躺下，閉上眼睛。

腦子裏全是劉想最後那個笑容。

全是小念走進門裏那個背影。

全是那兩隻眼睛，在門縫裏看著他。

劉幻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站在槐樹巷13號的院子裏，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荒草還是那些荒草。但樹下站著的人，不是劉想，不是小念，不是奶奶。

是蘇苒。

她穿著校服，站在樹下，臉色正常，眼神正常，甚至還在笑。

“蘇苒？”劉幻想走過去。

蘇苒衝他揮手：“劉幻，謝謝你。”

劉幻愣住了：“謝我什麽？”

蘇苒笑了，笑得很開心：

“謝謝你讓我變成一棵樹。”

劉幻猛地睜開眼。

天亮了。

他坐在床上，渾身是汗。

他低頭看床頭那些東西，一樣沒少。

他把石子握在手心裏，燙的。

燙得厲害。

他把石子貼在耳邊，聽見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哥，她很好。別擔心。”

劉幻閉上眼睛，長出一口氣。

農曆初三，月色白。

劉幻去上學。

教室裏一切正常。王凱還是那個話癆，老師還是那張嚴肅的臉，後排的座位還是空著——蘇苒的座位。

劉幻盯著那個空座位，盯了很久。

“劉幻？”王凱湊過來，“你發什麽呆？”

劉幻回過神：“沒什麽。”

王凱壓低聲音：“聽說蘇苒還是沒找到。她爸媽都快瘋了，天天去公安局問。”

劉幻沒說話。

他能說什麽？

說蘇苒變成了一棵樹？

說了誰信？

中午，劉幻沒去食堂。他一個人坐在教室裏，看著窗外。

月亮還在。

白色的，淡淡的，掛在藍天白雲之間。

劉幻盯著那輪月亮，突然有一個念頭：

如果月亮真的是一個世界，那裏麵的人，能看見外麵嗎？

劉想能看見他嗎？

小念能看見他嗎？

奶奶能看見他嗎？

蘇苒能看見他嗎？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他們能看見。

看見他還活著。

看見他好好的。

看見他沒有忘記他們。

下午放學，劉幻沒直接回家。他去了槐樹巷。

站在13號門口，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擰不動。

門關得死死的。

劉幻趴在門縫上往裏看。

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

“劉想？”他喊了一聲，“小念？”

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奶奶？”

還是沒有。

劉幻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轉身離開。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13號的門，又開了一條縫。

很細，很窄，門縫裏有一隻眼睛，在看著他。

是劉想的眼睛。

劉幻衝他揮了揮手。

那隻眼睛眨了眨。

然後門關上了。

劉幻笑了，笑得眼眶有點酸。

他們還在。

都在。

等著他。

農曆初四到初九，月色一直白。

劉幻每天都去槐樹巷13號門口站一會兒。

有時候門會開一條縫，有時候不會。

有時候門縫裏有眼睛，有時候隻有一片漆黑。

但劉幻知道，他們在那兒。

等著下一次開門。

等著下一個初一。

農曆初十，月色微黃。

劉幻放學回家，發現門口站著一個人。

陳曦。

她穿著那身黑色運動服，站在單元門口，看見劉幻過來，衝他點了點頭。

“出來了？”她問。

劉幻點頭。

陳曦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說：

“小念呢？”

劉幻沉默了幾秒：“她回去了。”

陳曦愣了一下：“回去了？回哪兒？”

“裏麵。”

陳曦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為什麽？”

劉幻看著她，把那天的事說了一遍。

月亮意誌出現，劉想留下，小念回去。

陳曦聽完，沉默了更久。

然後她說：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劉幻搖頭。

陳曦看著他，眼神複雜：

“意味著你還有機會進去。”

劉幻愣住了。

“什麽意思？”

“小念回去，是因為劉想在裏麵。劉想在裏麵，是因為他在等月亮意誌。月亮意誌出現，是因為小念要出來。”陳曦說，“這是一個迴圈。”

劉幻沒聽懂。

陳曦解釋：

“月亮意誌想要小念。劉想保護小念。小念想出來，但不想丟下劉想。你進去，帶小念出來，但劉想留下。小念又回去，陪劉想。”

她盯著劉幻的眼睛：

“這個迴圈，隻有你能打破。”

“怎麽打破？”

陳曦一字一句說：

“把劉想也帶出來。”

劉幻愣住了。

“可他已經死了。”

陳曦搖頭：“在那個地方，死不是終點。你奶奶死了六十六年，不是還在嗎？劉想死了才一個月，更有可能。”

劉幻的心跳加速了。

“怎麽帶？”

陳曦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是一張地圖。

手繪的，標注著槐樹巷13號裏麵的結構。

“這是守夜人前輩畫的。”陳曦說，“你看這兒——”

她指著地圖上一個點：

“這是那口井。劉想說過，他在下麵等一個人。那個人，就是月亮意誌。”

“每次月亮意誌出現，都是從這口井裏出來。如果你能提前下去，找到劉想的魂，把他帶上來，月亮意誌就找不到他了。”

劉幻盯著那張地圖，手心出汗。

“那月亮意誌會怎麽樣？”

陳曦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也許會消失，也許會等下一個。但至少，劉想能出來。”

劉幻把地圖收好，貼身放著。

“下次初一，我就進去。”

陳曦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絲不忍：

“你想好了？這次進去，可能就出不來了。”

劉幻點頭。

陳曦歎了口氣，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她回頭：

“活著回來。”

劉幻衝她點了點頭。

晚上，劉幻坐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是黃的，淡淡的黃。

他看著那輪黃月，輕聲說：

“劉想，等我。下次初一，我下去找你。”

石子燙了一下。

很燙。

像劉想在說：好。

劉幻把石子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靜靜地掛著。

照著槐樹巷13號。

照著那口井。

照著劉想。

等著下一次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