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八年,苦竹村。
陳當歸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那天進了那座古墓。
那年他二十三歲,是個郎中。他媳婦叫晚琴,十九歲,得了肺癆。
肺癆是絕症。村裡的老郎中來看過,搖搖頭說,最多活半年。
晚琴躺在床上咳血,咳出來的血把被子染紅一片。她拉著陳當歸的手,說:“當歸,我不想死。”
陳當歸說:“你不會死。”
他翻遍了祖傳的醫書,翻到一本破得沒皮的冊子,上頭記著一味葯。
太歲。
書上說,深山古墓裡,有千年太歲。吃了太歲肉,長生不老,百病不生。
陳當歸進山了。
找了七天七夜,在亂葬崗後頭的懸崖底下,找到一座塌了一半的古墓。墓門開著,裡頭黑漆漆的,一股黴味往外湧。
他爬進去。
墓室裡有兩口棺材,都爛了。棺材中間長著一坨東西,肉色的,軟的,有臉盆那麼大。
太歲。
他割下一塊,揣進懷裡。爬出古墓的時候,天快黑了。
回到家,他把太歲熬成湯,端到晚琴嘴邊。
晚琴喝了。
那天晚上,她沒咳。
第二天,她坐起來了。
第三天,她下床了。
第七天,她臉上有了血色,比生病前還紅潤。
陳當歸抱著她哭。
他不知道,這隻是地獄的開始。
第一個月,晚琴好好的。
第二個月,她開始不對勁。
那天晚上,她忽然從床上坐起來,眼睛直勾勾盯著陳當歸。
“當歸,我餓。”
陳當歸起來給她做飯。她不吃飯,盯著他看。
“不是那種餓。”
她的眼睛變了。瞳孔縮成一條線,眼眶裡發紅。
“我要血。”
陳當歸愣住了。
晚琴從床上爬下來,爬到他麵前,抱住他的腿。
“當歸,我受不了了。我要喝血。不喝血,我就要變怪物。”
陳當歸連夜下山。
他摸進一戶人家,偷了一隻雞,殺了,把血裝在碗裡帶回去。
晚琴喝了。
喝完她恢復正常,抱著他哭。
“對不起,對不起……”
陳當歸說沒事。
他知道有事。
雞血隻能撐一個月。
一個月後,她要人血。
那年冬天,山下死了第一個人。
是個乞丐,死在村外破廟裡,脖子上兩個牙印,血被吸幹了。
村裡人說是山上有惡鬼。
陳當歸跪在那具屍體前,磕了三個頭。
他帶著晚琴搬進了深山。
搭了兩間茅草屋,離最近的村子三十裡山路。每個月他下一次山,給她找血。
他殺過人。
第一個是路邊醉漢,他拿石頭砸死的。
第二個是上山採藥的,他推下懸崖的。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他記不清了。
山下的人開始傳,山裡有惡鬼,專吸人血。沒人敢上山了。
陳當歸隻能走更遠,去更遠的村子,殺更多的人。
晚琴每次喝完血,都哭著求他。
“當歸,你殺了我吧。我不想活了。”
陳當歸搖頭。
“我救你,不是為了讓你死。”
晚琴說:“你救我,是為了讓我變成怪物嗎?”
陳當歸不說話。
日子就這麼過著。
一年,十年,五十年。
陳當歸老了。
頭髮白了,腰彎了,走路要拄柺棍。晚琴還是十九歲的模樣,臉上連條皺紋都沒有。
她看著陳當歸一天天老下去,心裡像刀割一樣。
她不想喝血了。
她不想讓他再殺人了。
她更不想一個人活在這世上,看著他死。
陳當歸九十歲那年,走不動了。
他躺在床上,拉著晚琴的手。
“晚琴,我不能再給你找血了。”
晚琴流著淚笑。
“我不要血了。我要你活著。”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最後一塊太歲肉。
她藏了五十年。
“當歸,吃了它。”
陳當歸搖頭。
“你一個人活就夠了……”
晚琴把太歲肉塞進他嘴裡。
“我不一個人活。”
陳當歸嚥下去。
他感覺身體在變。熱流從胃裡湧出來,流遍全身。頭髮變黑了,腰直起來了,臉上的皺紋沒了。
他坐起來,看著晚琴。
晚琴沖他笑。
她脖子上有一道口子。
血往外湧,染紅了她的衣裳,染紅了床單,染紅了他的手。
“晚琴!”
她倒在他懷裡。
“當歸,我不想一個人長生了。”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要活,我們一起活。要死,我們一起死。”
陳當歸抱著她,渾身發抖。
晚琴的眼睛還睜著,看著他。
嘴角還掛著笑。
跟六十七年前,她嫁給他那天,一模一樣。
陳當歸抱著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茅草屋點著了。
火從門口燒起來,從窗戶燒起來,從房頂燒起來。
他坐在火裡,抱著她,一動不動。
火燒到他身上的時候,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張臉還是十九歲。
永遠十九歲。
山下的人看見山上有火光,跑上來救火。
跑到一半,火滅了。
他們爬上山頂,看見兩間茅草屋燒成了灰。
灰燼裡有兩具屍骨。
抱在一起。
掰都掰不開。
後來有人在那堆灰燼裡撿到一塊東西,肉色的,軟的,像蘑菇。
拿回家泡酒喝。
喝了三天,死了。
死的時候眼睛瞪得老大,嘴張著,不知道看見什麼了。
那東西被人扔下山崖。
後來有人說,那東西又長出來了。
在深山老林裡,在古墓裡,在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等著下一個想要長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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