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竹村有個秀才,叫陳硯生。
二十齣頭,沒娶媳婦,一個人住在村東頭的舊宅子裡。平日裡就是讀書寫字,偶爾去鎮上趕集,買點紙墨回來。
那年春天,他去鎮上趕集,在街邊看見一個擺攤的老頭。
老頭麵前掛著一幅畫。
畫裡是個美人,穿著唐朝的襦裙,站在一棵桃花樹下,眉眼彎彎,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
陳硯生站在那兒,看了半天。
“這畫多少錢?”
老頭伸出三根手指。
三兩銀子。陳硯生攢了半年,就攢了三兩。他咬了咬牙,全掏了。
抱著畫回家,他一路沒撒手。
回到書房,他把畫掛在牆上,正對著書桌。往後每天讀書,擡頭就能看見那幅畫。
越看越覺得畫裡的美人好看。
那雙眼睛,像會動似的。你往左看,她在看你。你往右看,她還在看你。你盯著她看,她就沖你笑。
陳硯生開始做夢。
第一個晚上,他夢見畫裡的美人從牆上走下來了。
穿著那身襦裙,踩著繡花鞋,走到他書桌前,站在他旁邊,看他寫字。
他擡頭,她沖他笑。
“你叫什麼?”他問。
她搖搖頭,不說話,還是笑。
然後他醒了。
醒了一睜眼,畫還掛在牆上,美人還在畫裡,站在桃花樹下,沖他笑。
第二個晚上,她又來了。
這回她開口了。
“我叫阿桃。”
聲音輕輕的,像風吹過桃花瓣。
她陪他讀書,給他磨墨,添燈油。他寫累了,她就給他倒茶。他寫到半夜,她就陪到半夜。
天亮之前,她回畫裡去。
第三個晚上,第四個晚上,第五個晚上。
夜夜都來。
陳硯生開始不出門了。
白天睡覺,晚上等阿桃。飯也不吃,就喝點水。村裡人來叫他,他不應。朋友來敲門,他不開。
他瘦了。
瘦得很快。半個月,臉上就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眼眶凹進去,眼珠子往外凸,臉色白得像紙。
村裡人都說,他被畫裡的女鬼纏上了。
有人勸他:“把那畫燒了,燒了就沒事了。”
他不聽。
“阿桃是我的知己,她懂我,她陪我,我死也要跟她在一起。”
朋友周生來看他,隔著門勸了半天,勸不動。
走的時候周生說:“你遲早死在那畫上。”
陳硯生在門裡笑:“死就死,我願意。”
那天晚上,阿桃又來了。
陳硯生坐在書桌前,看著她磨墨。
她今天不太一樣。嘴角一直往上翹,眼睛裡有一種光。
“阿桃,你笑什麼?”
阿桃擡起頭,看著他。
“我在想,咱們以後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陳硯生愣了愣:“什麼意思?”
阿桃沒回答,隻是笑。
那天晚上,陳硯生沒睡著。
他坐在書桌前,看著那幅畫,從半夜看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他覺得有點累。眼皮發沉,腦袋發暈,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是透明的。
能看見底下的桌麵。
他想喊,喊不出聲。
身子越來越輕,越來越輕,輕得像要飄起來。
他看見自己坐在椅子上。
那個自己還坐著,低著頭,一動不動。
旁邊站著一個人。
阿桃。
她伸出一隻手,按在那個自己的頭頂上。
那個自己越來越幹,越來越癟,像被抽幹了水分的果子。
然後阿桃擡起頭,沖他笑了笑。
他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拽著,往畫裡吸。
身子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眼前一黑。
三天後,周生又來敲門。
敲了半天,沒人應。
他把門撞開,走進院子,走進書房。
書房裡空無一人。
椅子上沒人,床上沒人,地上沒人。
隻有牆上那幅畫,還掛著。
周生走到畫前,看了一眼。
畫裡的桃花樹下,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襦裙的美人,是阿桃。
一個穿長衫的書生,是陳硯生。
他站在阿桃身邊,臉上帶著笑。
那個笑,跟他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周生往後退了一步。
他看見阿桃的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勾得很輕,但他看見了。
她在笑。
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指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飄。
細細的,白的,像一縷煙。
那煙飄出來,往她嘴邊飄。
她張開嘴,吸進去。
吸完,她臉上的笑更深了。
周生跑了。
跑出書房,跑出院門,跑出村子。
他再也沒回來過。
後來有人路過苦竹村,想進去借宿,發現村東頭那間宅子沒人敢靠近。
門口長滿了草,窗戶破得隻剩框。
有人從門口往裡看,看見堂屋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再往裡走,走到書房門口,往裡一看——
牆上掛著一幅畫。
畫裡是個美人,站在桃花樹下,沖你笑。
她旁邊站著一個男人,也沖你笑。
笑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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