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夢。”
十六歲。縣城東邊的老小區。六層樓,沒有電梯,外墻刷著淡黃的塗料,褪得發白。樓下有一排自行車棚,鐵皮頂生了一層銹。
單元門口站著一個人。不是大人。是個男生。比高很多,肩膀比同齡人寬一些,站在那裡像一棵還沒長的樹。穿一件白的T恤,領口洗得發白。頭發有點長,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眼睛。
男生抬起頭。那雙眼睛很冷。不是兇,是冷。像冬天的溪水,涼涼的,乾凈的,一眼能看到底。他看著,沒有表,也沒有說話。
男生低頭看著那袋菜。白菜,蘿卜,幾蔥。他出手,接過去了。
禮霧說了聲不客氣,轉走了。走到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裡,手裡拎著那袋菜,看著走的方向。落在他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有些晃眼。
不知道那個男生什麼名字。隻知道他是新搬來的,從市裡來的,績很好,比高一屆。老院長說他數學不太好,問能不能去幫他補補課。禮霧說好。
“你怎麼來了?”
他沒有回答。他的耳朵紅了一點。禮霧注意到了,但沒有說。走進去,坐在他對麵。他給倒了一杯水,杯子是白的,有一個小小的缺口。禮霧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涼的。
他低頭寫,看著他。他的手指很長,握筆的姿勢很標準。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忽然抬起頭,禮霧沒來得及移開目。兩個人對視了一秒。沒有躲,他也沒有。
“看你做題。”說。他又低下頭,耳朵又紅了。
後來慢慢知道了他的事。不是他說的,是養母告訴老院長的,老院長又告訴了。
那一年他九歲。他在福利院待了三年,從九歲到十二歲。三年裡有人來相看過他,嫌他太大了。十二歲的孩子不好養,養不,不如要個小的。他坐在角落裡,聽著那些大人說“太大了”,麵無表。
“你願意跟我們走嗎?”
那對夫妻就是他的養父母。他們的兒子是軍人,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犧牲了,才二十歲。家裡太空了,想再養一個孩子。他們選了宗淮雪,不是因為他是最小的,也不是因為他最乖,是因為他坐在角落裡不說話的樣子,讓他們想起自己的孩子。
但後來他們又搬回來了。禮霧不知道原因,老院長也沒有細說。隻聽說養父母的兒子生前得罪過人,怕被報復,也怕連累宗淮雪。他們就搬回了這個小縣城,住進了那個老小區。日子又起來了,但養母還是每天早上給他熱牛,養父下班回來還是會帶一個橘子給他。
“怎麼了?”他抬起頭。
他看了看自己的答案,又看了看的。“沒錯。”
“哪裡錯了?”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拿起橡皮掉了。禮霧看著他的手指,著橡皮,一下一下,把那個負號得乾乾凈凈。他重新寫了上去,然後把筆放下,看著。
“沒怎麼。”
禮霧張了張,想說沒有,又說不出來。確實一直在看他。從進門開始,從坐下來開始,從他拿起筆開始。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就是想看。
“嗯。”
宗淮雪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他低著頭,看著練習冊上的題目,看了幾秒。
“不苦。”他說。
“不經歷那些,可能還遇不到你。”他說。
沒有說話。不知道說什麼。低下頭,假裝看題。手指在紙上劃了一下,劃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那天走的時候,他送到樓下。走到單元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嗯。”
“明天週日。”
他沉默了一下。“好。”
轉回頭,繼續走。角彎了一下。📖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