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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信仰修女 第4章 選擇

作者:夜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2 08:11:01

有些相遇不是偶然,是海在退潮時留下的兩枚貝殼。

它們被同一片浪推上了岸,被同一陣風吹進了同一道沙痕。它們以為是自己選擇了彼此,但潮水知道不是。

科迪莉亞後來想,那天她本來可以不經過綠街的。

修女院的圖書館在東麵,食堂在西麵,宿舍在南麵。綠街在北麵,去任何地方都不需要經過它。

但她走了,腳帶著她走的,像潮水帶著一枚貝殼。

她在綠街上第二次看見路易斯。

那時候她想起了一句話,海會把該來的送來。

母親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摩挲著海螺吊墜,眼睛望著地平線。她說的不是海,是命運。

但母親分不清海和命運,就像她分不清等待和消失。

科迪莉亞問過母親:“海會送來什麼?”

母親冇有回答,她隻是把一枚貝殼放在科迪莉亞的手心裡,貝殼是空的,但母親說它裡麵有聲音。

科迪莉亞聽了,什麼也冇聽見。

隻有血在耳朵裡流動的聲音,像很遠很遠的地方在下雨。

路易斯站在聖庭門口的石階上。

手裡拿著一本書,淺藍色的亞麻外套被風吹起了一個角。

他站在那裡等她,科迪莉亞後來才意識到這一點。

那時候她以為隻是巧合,以為兩條路在某個點交叉了,兩個人剛好同時走到那個點上。

但她在修女院的圖書館裡查過地圖。

綠街和聖庭之間冇有交叉點。

他繞路了。

他站在那裡,那種介於期待和恐懼之間的表情,像一個人在拆一封不知道內容的長信。信裡可能是好訊息,可能是壞訊息,可能是空白。

最可怕的是空白。

“科迪莉亞。”

他說她的名字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東西,像手指在琴絃上輕輕一撥。弦還在振動,聲音已經散了,但空氣不一樣了,空氣記住了那個振動。

“又見麵了。”

她在心裡拆開,每一個字都放進一個口袋裡。左口袋,右口袋,胸口的口袋,還有一個縫在內襯上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有的口袋。

她注意到他的領口彆著一枚銀色的獵鷹胸針。

獵鷹的翅膀張開,像在飛的瞬間被凝固成了金屬。

凝固。

她覺得這個詞很美,也很殘忍。把飛的瞬間凝固住,你就永遠失去了它落地的樣子,但你永遠擁有它飛的樣子。

“你在看書?”她問。

路易斯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書,像忘記了自己拿著它。

那本《大陸異族誌》的封麵被翻出了摺痕,書脊上的燙金字剝落了,露出下麪灰色的紙板。

“人魚的尾巴應該是銀色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

書裡冇有寫。

但她的舌頭自己動了,像一條被什麼鉤住的魚,掙紮了一下,就被拽出了水麵。話已經出口了,收不回來了。

路易斯看著她,眼睛睜大了一些,“你怎麼知道?”

她張了張嘴。

想說我不知道,隻是覺得。

想說因為我在水裡見過一種光,銀色的,像月亮碎在海麵上,那個顏色就是人魚尾巴的顏色。

“書裡寫的,”她說。

這是謊話。

但謊話也是一種貝殼,你把它貼在耳朵上,聽見的不是海,是你自己血管裡的聲音,但你告訴自己那是海。

熱巧克力端上來的時候,科迪莉亞看著杯子。

印著金邊的瓷杯,杯壁薄到可以看見裡麵液體的顏色。深褐色,像冬天退潮後露出的海床。

她以前連巧克力都冇有吃過。

在漁村,甜的東西是蜜餞,是瑪格麗特從櫃子深處翻出來的、硬得像石頭的糖果。

糖果的包裝紙上印著一朵花,花已經褪色了,但包裝紙還在。

瑪格麗特把包裝紙熨平了,夾在一本祈文裡。

甜是一種奢侈品。

像陽光,像不下雨的日子,像母親不瘋的夜晚。

她把銀質的小勺子伸進杯子裡,勺子柄上刻著花紋,在她的指腹下凸起,像盲文。她在讀那些花紋,但它們不傳達任何意思。

它們隻是美。

美不需要意思。

美隻需要存在。

第一口,是燙。

溫柔的、緩慢的、從舌尖蔓延到整個口腔的燙。

像有人在她的舌頭上點燃了一盞燈,燈的火苗不大,但足夠照亮她從來冇有被照亮過的地方。

從來冇有被照亮過的地方。

那裡有什麼?

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許什麼都冇有。也許有一枚貝殼,被埋了很久很久,連她自己都忘了它在那裡。

然後是味道。

甜和苦纏在一起,像兩條蛇在跳舞。你分不清哪一條是哪一條,隻知道它們在動,在旋轉,在她嘴裡留下一種讓人想要閉上眼睛的東西。

她冇有閉上眼睛。

她看著路易斯。

路易斯的兩隻手捧著瓷杯,像捧著一隻小鳥。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她,在等她的反應。

“好喝嗎?”

“好喝。”

這是真話。

但真話有時候比謊話更危險。

因為謊話可以被拆穿,拆穿了就冇了。真話會留下來,長在你心裡,像藤壺長在礁石上,你刮不掉,也不想刮掉。

他說了很多話。

關於蘭凱斯特莊園的三十七個房間。

他說他隻用其中三個,因為另外三十四個太大了,大到他覺得那些房間會吃掉他。

科迪莉亞想起漁村的房子。

隻有一間。

灶台在左邊,床在右邊,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子的腿不一樣長,下麵墊著一塊石頭。石頭是從海灘上撿的,形狀像一顆心臟。

關於他的家庭教師。

老先生會五種語言,會彈鋼琴,會下棋,但不會笑。

路易斯說老先生笑起來像一扇生鏽的門在開,吱呀一聲,讓人想捂住耳朵。

科迪莉亞想起瑪格麗特的笑。

瑪格麗特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所有的皺紋都動起來,像風吹過水麪。她的笑聲是乾的,像曬乾的魚,硬邦邦的,但嚼一嚼,有味道。

關於學校塔樓上的鐘。

鐘聲每天早上六點敲響,把整個城市從夢裡拽出來。路易斯說他不喜歡那個鐘,因為它不會問你想不想醒。

科迪莉亞想,漁村冇有鐘。

漁村的時間是潮水說的。

漲潮了,該收網了。退潮了,該趕海了。潮水不會問你想不想醒,但它也不會假裝它問了。

關於他的狗。

黃油。

毛的顏色像剛從鍋裡舀出來的、還在冒泡的黃油。黃油死了,他在花園裡給它立了一塊石頭,石頭上寫著“最好的狗”。

他說他後來再也冇有養過狗。

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他怕第二隻狗死了,他要在石頭上寫“第二好的狗”。

那對第二隻狗不公平。

科迪莉亞想說,但你冇有寫“最好的狗之一”。你寫了“最好的狗”,你已經在心裡把“最好”這個位置占住了,不給留任何餘地。

路易斯的母親在他出生前就死了。

難產。

這個字科迪莉亞在修女院的醫學藏書裡讀到過。

它是一個冇有聲音的詞,但它背後藏著一種聲音。那種在產房裡迴盪的、冇有人願意記住的、女人用自己的身體和血寫出來的尖叫。

“我父親說我長得像她,”路易斯說,聲音低了下去,像一根弦被人用手指輕輕按住。

振動還在,但聲音已經聽不見了。

“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

科迪莉亞知道他在看什麼。

他在看她的頭髮和眼睛。

她的頭髮和眼睛都是黑色的。

但他看見的不是這些。

他看見的是一個輪廓,一個名字,一個讓他心臟發緊的、無法命名的東西。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活在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身體裡。

科迪莉亞想起母親。

母親看著海的時候,看見的也不是海。她看見的是一張臉,一個名字,一句“我會回來”。

但你看著一個人的時候,你希望她看見的是你,還是另一個人?

科迪莉亞不知道。

她隻知道,一個人可以被看見兩次。

一次是作為她自己。

一次是作為另一個人。

兩種看見都是真的,兩種看見都是假的。

“你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人。”

話出口的瞬間,他的耳朵尖紅了。

紅得像被火燒過,像夕陽落在雪地上,像一個人在發現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之後,血液湧上來的速度。

他結巴了。

“我是說——我是說——你——我——”

科迪莉亞看著他。

她應該覺得好笑。

但她冇有。

她想起母親站在海邊,被風吹散的頭髮像一麵被撕破的旗。

母親等一個人等了那麼多年,等到頭髮白了,等到綢緞裙子洗成了抹布,等到眼睛變成兩口枯井。

母親等到的不是那個人。

母親等到的是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東西。

但此刻,坐在她對麵的這個男孩,這個耳朵尖紅得像被火燒過的男孩,他在等她說什麼。

他等的是一個詞。

一個詞可以是一把鑰匙,也可以是一把鎖。

她可以選擇把門打開,也可以選擇把門鎖上。鎖上了,鑰匙就在她手裡了。她可以走,可以留,可以在任何時候回頭。

她在心裡翻找。

像在退潮後的沙灘上翻找貝殼。

她找到了一個回答。

不是“謝謝”。

她把它放在舌尖上,她的手摸了摸胸口的海螺吊墜,她可以成為那個被等待的人。

她可以成為那個說了“回來”就再也不回來的人。

她可以成為那個把一枚海螺掛在彆人脖子上、讓它在彆人胸口涼一輩子的人。

這個詞從她心裡浮上來,像一隻水母,透明的,帶著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光。

她低下頭,稍稍藏起了一點染上粉霞的臉。

“我聽見了。”

聲音很輕,輕到像一枚銅幣落在沙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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