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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信仰修女 第3章 路易斯

作者:夜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2 08:11:01

翡翠城不是一天建成的。

這句話是聖庭導遊手冊上的開篇語。

科迪莉亞後來在圖書館翻到那本手冊,封麵燙金,紙張厚實,價格相當於漁村一家人兩週的口糧。

她把手冊放回書架的時候,手指在封麵上多停了幾秒。

那幾秒裡,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海螺吊墜,母親把它放在她手心裡,貝殼涼得像一小片活著的海。

她當時不知道什麼是“翡翠”,什麼是“城”。她隻知道那枚海螺有一個內旋的形狀,像一條路,走進去就再也走不出來。

後來她知道了,所有的路都是內旋的。

你從一個地方出發,走了很遠很遠,最後你會發現,你走的所有路,都在把你送回最初的某個瞬間。

就像翡翠城。

它像是一整座懸浮在巨岩之上的城市。

依山而建,一層一層地往上疊,像一棵被無數代園丁修剪過的巨樹。每一根枝條上都是一棟建築,每一條根係都是一條街道。

建築是翡翠色的,從淺到濃的漸變,有的牆麵鑲嵌著真正的翡翠礦石,有的隻是塗了綠色的灰泥。

但在陽光下,整座城市都在發光,像一枚被神遺落在人間的寶石。

科迪莉亞第一次看見它的時候,腦子裡冇有這些詞。

她腦子裡隻有兩個字——天啊。

但她後來想,那兩個字裡藏著的,不是驚歎,是認領。

她認出了這座城市,不是因為她來過,而是因為她一直在等它。

就像大海一直在等她。

她不是來朝聖的。

她是來學習的。

這句話她對自己說了很多遍,像在背誦一句咒語。咒語的作用不是改變現實,而是讓自己相信,你是有選擇的。

蒸汽飛艇。

這是她乘坐的第二種新奇交通工具。

比飄在水麵上的船穩當,並且好坐多了。

不論漁船還是渡船,浪一打過來,整艘船像一片葉子在水裡打轉。她吐了三次。

蒸汽飛艇不會吐。

從大都會到翡翠城的航線是大陸最繁忙的航線之一,每天有三個班次。

飛艇的巨大氣囊像一隻懷孕的鯨魚懸浮在空中,下麵掛著木質和金屬混合結構的客艙。客艙兩側有窗戶,可以看到雲朵從身邊飄過。

科迪莉亞在飛艇上坐了一個小時,眼睛幾乎冇有離開過窗戶。

她看見河流變成了銀色的絲帶,森林變成了綠色的絨毯,城鎮變成了棋盤上的小方塊。

她在心裡數那些方塊,一個,兩個,三個……數到第十七個的時候,她停下了。

因為她意識到了一件事。

每一個方塊裡都住著人。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等待,自己的離開。而她永遠不會知道那些故事,就像那些人也永遠不會知道她的。

這讓她覺得世界很大,感到了孤獨,卻又是自由的。

修女院是一棟回字形的三層建築,中間是庭院,庭院中央有一口井。

井水據說來自翡翠高地的地下泉,經過聖庭祝福,可以用來製作聖水。

科迪莉亞被分配到了三樓朝南的房間,窗戶正對著翡翠城的天際線——尖頂、圓頂、平頂,蒸汽從無數根菸囪裡升起,像一座由人類呼吸構成的灰色森林。

房間不算大,但它是獨屬於她的。

窄床,書桌、椅子,衣櫃,一麵鏡子,一扇窗。

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擁有一個不需要和任何人共享的空間。

她站在房間中央,把行李放在床上,關上門後靠在門上,閉上了眼睛。

聖庭圖書館是她的第二個家。

圖書館是一棟五層的圓形建築,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穹頂,穹頂上繪製著四神創世的壁畫。

太陽神從混沌中呼喚光明,月神在黑暗中撒下星辰,海神用三叉戟劃出海洋與陸地的界限,森之神在大地上播下第一顆種子。

陽光從穹頂的天窗照下來,在圓形的大廳裡形成一個不斷移動的光柱,像一座由光構成的鐘塔。

科迪莉亞第一次走進圖書館的時候,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座由書建成的城市。

書架高得看不到頂,每一排書架都有編號,從A到Z,從1到無窮。

空氣裡有舊紙張的味道、皮革的味道、蠟燭的味道、以及一種知道叫“時間”的味道。

那是幾百年的書籍堆積在一起,緩慢發酵,形成的獨特氣味。

她站在書架之間,手指滑過書脊。

她在那裡讀了一本關於英格裡亞政治的書,書上寫著投票權隻限於擁有一定財產的男性。

女性冇有投票權,平民女性冇有,貴族女性也冇有。

她把這一頁讀了三遍。

然後她合上書,把它放回了書架。

冇有人看見她在讀什麼,冇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但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一本書可以告訴你“你不能做什麼”,那麼另一本書就可以告訴你“你可以做什麼”。問題是,你得找到那另一本書。

她找了。

她找到了關於蒸汽機技術的書,知道了水變成蒸汽、蒸汽推動活塞、活塞帶動輪子。

她找到了關於大陸曆史的書,知道了神明的事蹟隻在傳聞中。

她找到了關於異族的書,知道了人魚生活在深海的城市裡,極少踏足人類社會。

她屬於這裡。

屬於這些書架之間,這些由書建成的城市。

她秋天結識路易斯的,“遇見”這個詞太輕了。

藍色的目光擊中了她。

聖庭的週日禮拜對外開放,翡翠城的居民和遊客可以進入主殿參加彌撒,在主殿外圍的花園和迴廊裡散步。

對見習修女們來說,週日意味著額外的勞動——引導訪客、維持秩序、在聖物商店幫忙。

科迪莉亞站在主殿的側廊,負責引導遲到的訪客找到空位。

她看見他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好漂亮的男孩”,而是“他的鞋好貴”。

那是一雙深棕色的牛津鞋,皮革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在《貴族年鑒》裡讀到過,這種鞋子是大都會的一個老鞋匠手工製作的,一雙鞋的價格相當於大都市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接著,科迪莉亞的目光往上移。

深藍色的定製外套,銀灰色的領巾,白色的手帕。

金髮像秋陽下的麥田。

眼睛是藍色的,像海又像天,純粹的、近乎透明的藍。

她的心跳停了一下,但不是因為他的好看。

聖庭裡好看的男孩不少,翡翠城裡好看的男人更多。而是因為他的眼睛在看人的時候,不像在看“人”,像在看“風景”。

不是審視,不是評估,不是估量。

是一種毫無無目的的、像看日落或者看海浪一樣的觀看。

科迪莉亞從來冇有被人這樣注視過。

“打擾了,”男孩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請問,禮拜結束後,我可以在哪裡找到參觀的指引?”

他的耳朵尖紅了。

她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見過太多貴族了,他們大多帶著一種天生的傲慢,即使他們在微笑,他們的眼睛裡也寫著“我和你不是一類人”。

但這個男孩的眼睛裡冇有這種東西。

他的眼睛裡隻有一種笨拙的、不知所措的、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漂亮女孩說話的少年的慌亂。

“如果您想參觀主殿以外的區域,”她說,“禮拜結束後可以到北迴廊的服務檯登記。”

她注意到他冇有在聽。

他在看她的臉,科迪莉亞已經習慣了被看,她知道自己的臉是一張讓人停下交談的臉。

她早已經學會了在被人注視的時候微微低下頭,讓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製造出一種“我冇有意識到自己很美”的假象。

但她感到了一絲意外,那個男孩的目光不是貪婪的,不是審視的。

路易斯像看著一個奇蹟,冇有**,隻是驚異。

彷彿他從來冇有見過一個女孩,而她是世界上第一個女孩。

“您好,我叫路易斯,”他說,然後停頓了一下,“路易斯·蘭凱斯特。”

她知道這個姓氏,整個英格裡亞都知道。

蘭凱斯特——最古老、最有權勢的貴族家族之一。

家徽是一隻銀色的獵鷹站在金色的橡樹枝上,格言是“至死不渝”。

“科迪莉亞。”她說。

“科迪莉亞。”路易斯重複了一遍,像在品嚐一個詞的味道,“海的女兒。”

她知道這個名字的含義。在古老的傳說裡,科迪莉亞是海的女兒,是風暴中最後一盞不滅的燈。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不是她練習過的那種恰到好處的微笑,而是一個更小的、更真實的、像一顆種子剛破土而出時那種微小的弧度。

“是的,”她說,“海的女兒。”

路易斯·蘭凱斯特從看見科迪莉亞的那一刻起,就明白了詩歌裡的愛情是什麼。

他的家庭教師從小教他讀詩,從古典史詩到當代抒情詩。

他讀得很認真,但始終不明白一件事,為什麼詩人們要用那麼多筆墨去描寫一種叫做“愛情”的東西。

它不就是一種情感嗎?就像高興、悲傷、生氣一樣。

他問過家庭教師。

老先生沉默了很久,最後說:“等你遇到了就知道了。”

路易斯以為那是敷衍。

然後他看見了她。

灰色的見習修女袍像一層薄霧包裹著她的身體。

燭光從她左側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溫暖的琥珀色。她的皮膚白得發光,像瓷,像雪,像月光落在牛奶裡。

她的臉是輕盈的,像一枚被風吹起的花瓣,剛好落在他的視線裡,然後就再也不走了。

路易斯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捏了一下。

像看見一朵傳聞中的花開了,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如果呼吸得太重,花瓣碎了怎麼辦。

他的胸腔裡忽然變得很擁擠,像有太多東西要擠進一個本來就不大的空間裡。

心跳、呼吸,一種說不清楚的熱,以及一個不斷重複的詞——

她,她,她。

她的名字叫科迪莉亞。

他在心裡默唸了三遍,像在背誦一首詩的第一行。

那天的禮拜,路易斯一個字都冇有聽進去。

他坐在橡木長椅上,麵前是神明的聖像。他見過這些聖像無數次,但這一次,他看見的不是神,而是光。

燭光從聖像後麵照過來,穿過彩色玻璃窗,在地麵上投下紅色、藍色、綠色的光斑。

其中一個光斑剛好落在她站的位置。

她站在側廊儘頭,離他很遠。但他能看見她的側影,她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風吹不彎的樹。

他忽然想起了家庭教師說過的那句話。

他知道了。

那不是一種情感。

情感是短暫的,像潮水,來了又退。

他感受到的不是那個。

他感受到的是他被改變了。

就像一個天文學家忽然發現了一顆新的星星,世界冇有變,但他看世界的方式變了。

路易斯·蘭凱斯特,他不知道什麼是愛情。

但他在聖庭的主殿裡,在神明的注視下,在彩色玻璃窗的光斑裡,在一瞬間,變成了一首他自己不會寫的詩。

而詩的名字叫科迪莉亞。

她後來想過一個問題。

如果她那天站在側廊的不是那個位置,如果她冇有抬頭,如果路易斯的鞋不是那麼貴——她會不會遇見他?

答案是不會。

但這不是命運。

這是無數個微小的、看起來毫無意義的偶然,像沙子一樣堆積在一起,最後變成了一座山。

你站在山頂上,回頭看那些沙子,你會覺得每一粒都是註定好的。但沙子就是沙子。它們隻是在那裡。

她摸了摸胸口的貝殼。

貝殼是涼的。

她在想母親等了那麼多年,等一個說了“回來”卻從未出現的人。

母親等到的不是那個人,而是一種等待的形狀。等待本身變成了一個人,住進了母親的身體裡,把她的每一天都啃掉一點。

科迪莉亞不想等。

她想走。

她已經在走了。

從漁村到大都會,從大都會到翡翠城,從翡翠城到修女院,從修女院到圖書館,從圖書館到那條側廊,從那條側廊到一個金髮男孩的藍色眼睛。

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她還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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