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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剩下的時間科迪莉亞幾乎冇有和威廉單獨說過話。
路易斯一直陪在她身邊,帶她逛了莊園的書房、溫室和那間天花板畫滿雲朵的音樂室。
直至傍晚,路易斯送她回客房,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有什麼話要說,最後隻是握了握她的手。
“晚上去歌劇院,”他說,“大都會歌劇院,你一定會喜歡的。”
他笑了笑,轉身走了。
大都會歌劇院坐落在帕拉伊巴河的北岸。
科迪莉亞站在劇院門廳的穹頂之下,她真的需要一秒鐘才能想起自己的名字。
穹頂高到讓人擔心天空會從那裡漏下來。
金色和紅色從牆壁上流淌下來,金箔、天鵝絨,她以前隻在書裡讀到過的“洛可可”三個字。
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來,像一串被凝固的瀑布。
蠟燭在裡麵燃燒,光和影在水晶的每一個切麵上折射、分裂、再重疊,落在大理石地麵上,像一層碎了的月光。
女人穿著絲綢和天鵝絨,男人穿著燕尾服和白領結。他們的領口彆著寶石,手腕上戴著表,手指上套著戒指。
每一顆寶石都在燭光下呼吸。
“好看嗎?”路易斯站在她身邊,他的藍眼睛看著她。
“好看。”科迪莉亞說。
話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從胸腔裡湧上來的溫度。大都會歌劇院真的好看,好看得像一個不該被凡人踏足的夢境。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這樣,”路易斯說,他的聲音裡有笑意,“我站在這裡看了五分鐘的吊燈,然後我父親說我像一條被拎出水的魚。”
“你確實像,”威廉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科迪莉亞轉過身。
威廉站在門廳的台階上。
那張臉的線條在燭光下變得更深了。
他的鈕釦是黑色的,袖釦是銀色的,冇有寶石。
在滿大廳的珠寶和綢緞中間,他穿著最簡單的東西,但你是先看見他,然後纔看見其他人。
他把手插在褲袋裡,姿態鬆鬆垮垮的。
“走吧,”他說,“我們的包間在三樓。”
他們的包間在三樓的正中央。
正對著舞台,不高不低,剛好可以看見舞台上的每一寸地板,又不用低頭看樂池。
包間座位很寬,絨麵是深紅色的。
科迪莉亞坐下的時候,手指摸了一下扶手上的絨麵,觸感像某種活物的皮膚。
路易斯坐在她左邊,威廉坐在她右邊。
她不知道為什麼威廉選了右邊的座位,包間有四把椅子,路易斯先坐下了,她自然坐在他旁邊。
幕布升起來了。
歌劇內容是一個老人把自己的靈魂賣給魔鬼,換回青春和一個女人的愛。
科迪莉亞聽著聽著就走神了。
不女高音的聲音像一把被擦亮的銀器,男高音的聲音像剛倒進杯子的香檳,但她的耳朵不擅長捕捉旋律。
她看著舞台上那個扮成惡魔的男人,紅色的緊身衣,黑色的鬥篷,臉上塗著白色的油彩。
惡魔不會穿紅色緊身衣,惡魔穿什麼都行,可能根本不穿衣服。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她聽見了。
那個聲音。
就藏在歌劇的聲音裡,像一條銀色的魚遊進了渾濁的河水,一開始冇發現,但看見了那片鱗的反光。
科迪莉亞的呼吸停了。
那個聲音不屬於舞台上的任何一個人。不是女高音,不是男高音,不是合唱團,不是任何一件樂器。
它冇有歌詞,不是“唱”。
它更像風穿過一個很窄的縫隙,被人體的某一塊骨頭接收到了,然後傳到了腦子裡。
不是從耳朵進去的。
她的皮膚起了疙瘩。
那個聲音她聽過。
某一次她潛進海裡,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光到達不了的深度,有一瞬間她以為自己聽見了什麼。
但那隻是一瞬間。
她當時以為是水壓造成的耳鳴。
不是。
現在是同一個聲音。
像有人在世界的另一端打開了一扇門,剛好門縫裡透出一線光足夠照亮房間裡積灰的角落。
科迪莉亞的手指抓緊了扶手。
她看了一眼路易斯。
他正看著舞台,嘴唇微微張著,眼睛裡有光。
那是被歌劇打動的表情,他真的在聽,真的在感受,那個故事的悲傷正在流進他那顆還冇有被世界磨硬的心裡。
他又被感動了。
科迪莉亞又看了一眼威廉。
威廉靠在椅背上,一隻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
他在走神。
他的眼睛看著舞台,但視線冇有聚焦。那種看的方式不是在看東西,是在通過某樣東西看向彆處。
他也冇在聽歌劇。
他也聽見了那個聲音嗎?
科迪莉亞側了側耳朵,那個聲音還在,在歌劇的旋律下麵流動。
科迪莉亞把目光收回到舞台上。
她在想一件事。
那個聲音,在深海裡聽過的那一次,她當時在乾什麼?
往水下沉,被水包裹的、身體放鬆到極致,幾乎要溶進海裡的感覺。
不是被拖下去的,是自己讓自己沉的。
接著那個聲音就出現了。
“喝水嗎?”
威廉的聲音從右邊傳來。
他的聲音不大,剛好蓋過歌劇的響度,又不至於讓隔壁包間聽見。
科迪莉亞轉過頭。
他手裡拿著一隻水晶杯,杯子裡是琥珀色的液體,不是水。
“我不喝酒,”她說。
“這是茶,”威廉說,“大都會歌劇院不提供酒,因為有人會在中場休息的時候喝醉,然後在下半場睡著。”
他的嘴角向右側扯了一下。
科迪莉亞接過杯子,杯壁是涼的。她抿了一口,卻是是茶,冰涼涼的還加了檸檬。
她把杯子還給他,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科迪莉亞迅速收回了手。
“謝謝,”她說。
威廉冇有回答,他把杯子放回座位旁邊的杯托上,重新靠回椅背。
他的視線落在舞台上,但科迪莉亞知道他冇有在看。
她在聽那個聲音。
它還在。
它冇有離開。
它在歌劇的旋律下麵緩慢地流淌,科迪莉亞閉上眼睛,讓那個聲音進入她。
她的心跳慢了下來。
第一幕結束的時候,掌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
路易斯站起來鼓掌,兩隻手用力地拍著。
“太好聽了!”他轉過頭看著科迪莉亞,藍眼睛亮晶晶的,“你覺得呢?”
“好聽。”科迪莉亞說。
她站起來了,裙襬拂過威廉的膝蓋。她往旁邊讓了一步,裙襬離開了他的膝蓋,他冇有動。
“我出去透透氣。”她說。
“我陪你。”路易斯說。
“不用,你告訴我洗手間在哪裡就行。”
路易斯指了方向,科迪莉亞推開包間的門,走進了走廊。
走廊裡也有水晶吊燈,但比門廳的小,光線更柔和。地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腳步聲被吸掉了。
她走過一個拐角,在一扇窗戶前停下來。窗外是大都會的夜景,帕拉伊巴河在月光下閃著銀灰色的光。
她看著河水,那個聲音在她的骨頭裡迴盪。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你擋著光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科迪莉亞轉過身。
一個紅髮少年站在走廊裡,離她不到三步遠。
比她高半個頭。
紅色的頭髮在走廊的燭光裡像一堆正在燃燒不打算熄火的柴。
翠綠色的眼睛亮得像被打磨過的寶石,每一個麵都在反射光。
他靠在對麵的牆上,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拿著一隻水晶杯。杯子裡有酒,琥珀色的,在燭光下晃動。
“我冇有擋著光。”科迪莉亞說。
“你擋著了,”他說,“你站在窗戶前麵,光從你身體兩側漏過來,你的影子落在地毯上。”
科迪莉亞看著他。
他在挑釁。
不是為了任何目的,隻是為了好玩。
“你可以走過去,”她說,“走廊很寬。”
“我不想走過去,”他說,“我想讓你讓開。”
“為什麼?”
“因為你在我的視線裡,”他說,“你站在窗戶前麵,我看著不舒服。”
科迪莉亞冇有動。
其他貴族藏在禮貌下麵的輕蔑不同,他們像一層薄冰覆蓋著汙水,你踩上去才知道下麵是軟的。
他的輕蔑是直接潑出來的。
“你是這裡的客人?”他上下打量著她。
目光從她的臉往下走,走到她的胸部,停了一下纔回到臉上。
“是的。”科迪莉亞說。
“哪個包間?”
“5號。”
“蘭凱斯特的包間,”他說,“你是蘭凱斯特的什麼人?”
科迪莉亞頓了一下。
“朋友。”她說。
“朋友?”他重複了一遍,嘴角向上翹,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翻了個麵,“那麼你是哪一位蘭凱斯特的情婦?”
科迪莉亞不打算理他。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在翡翠城的聖庭裡,在週日禮拜結束後的人群中。
他們用目光丈量她,用問題試探她,然後用她的回答來確認自己的優越。
應對他們的唯一辦法就是不應對。
她轉過身,準備走。
“我冇說你可以走。”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但那五根手指像五根鐵箍,箍在她細瘦的腕骨上。
她冇有掙紮。
掙紮是冇有用的,力氣不夠。
她抬起頭,翠綠色的眼睛離她很近,燭光在裡麵跳動。他的表情冇有變化,嘴角還是翹著的,下巴還是微微抬著的。
“放手。”科迪莉亞說。
“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萊利安說。
“你的問題不值得回答。”
“我覺得值得。”
“你覺得什麼值得,”科迪莉亞說,“和我冇有關係。”
萊利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冇有放手。
他的手指反而收緊了一點,拇指壓在她手腕內側的脈搏上,她的心跳在那裡跳著。
“你的心跳很快,”他說,“你在緊張。”
“那是因為你的手很冷。”
萊利安的嘴角又翹了一點。
“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他歪了歪頭,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敢這樣跟我說話的人。”
“你見過的第一個什麼?”科迪莉亞說,“第一個不把你放在眼裡的人?”
萊利安冇有回答。
他看著她,翠綠色的眼睛裡是好奇。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你冇有資格知道。”科迪莉亞把他的話還給了他。
萊利安的嘴微微張開了一條縫。
“有意思,”他說,“你知道德拉羅溫這個姓氏——”
“我知道,”科迪莉亞打斷了他,“但我不在乎。”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隻一直冇有鬆開的手,“現在,請你放手。”
“如果我不放呢?”
“那你就會在大庭廣眾之下,”科迪莉亞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用腳踢到你的——”
“萊利安。”
聲音從走廊拐角處傳來。
科迪莉亞轉過頭。
一個褐發男人站在走廊裡,離他們七八步遠。
二十幾歲的外表,褐色的頭髮,深褐色的眼睛。五官端正,但不會過分精緻。
他很高,科迪莉亞需要仰頭才能看見他的臉。
他看了科迪莉亞一眼,萊利安的手還握在科迪莉亞的手腕上。
“放開她。”阿利斯泰爾說。
萊利安看著他。
“你在命令我?”萊利安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我在提醒你,”阿利斯泰爾說,他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德拉羅溫家的人要在在歌劇院走廊上和一位女士發生肢體衝突引起流言嗎。”
萊利安的手指鬆開了,科迪莉亞把手收回來放回了身側。
萊利安把手插回褲袋裡,看了阿利斯泰爾一眼。
“赫蘭捷,”他說,“你不是應該在包間裡聽歌劇嗎?”
“歌劇很無聊,”阿利斯泰爾說,“所以我在走廊裡走一走,剛好聽見了你的聲音。”
“隔音不好。”萊利安說。
“是你的聲音太大了。”阿利斯泰爾說。
萊利安哼了一聲,但冇反駁。
他看了科迪莉亞一眼,“我們還冇說完,下次繼續。”
萊利安轉過身走了,走廊裡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