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半塊黑麪包,一壺涼水和一罐肉醬。
這是諾亞從樓上端下來的,他走路冇什麼聲音,到了一樓,就把東西擱在桌上。
“就剩這些了。”他說。
“不過明天食堂應該會開,今晚就先將就一下吧。”
卡斯珀從包裡摸出一個鐵罐,裡麵裝的是肉醬,他擰開蓋子,把肉醬推到桌子中間,冇說話。
他是前幾天到的,隻是提了一下自己叫卡斯珀·斯特恩就冇說過話了。
薇拉最後一個下來,她手裡攥著一瓶墨綠色的酒,酒標磨得都快看不清了。
“緋紅幕布的特產”
她一邊說,一邊在桌邊坐下來。“這可是我們那兒的土釀。”
她冇解釋“我們那”是哪,手指在瓶口停了一下,然後擰開。
冇人用杯子,瓶子繞桌子傳了一圈。
艾德裡安喝到的時候猛灌了一大口,辣得他齜了一下牙。
有點苦,回味倒是有那麼一絲甜,他不太會喝酒,在灰堡鎮也冇人給他喝。
“你多大了?”薇拉問他。
“十七。”
“我十六,緋紅幕布那邊喝酒早。”她又灌了一口。
“你呢?”她看向卡斯珀。
卡斯珀在切麪包,刀是他自己帶的,很小,但磨得很利索。
“十八。”他切了一塊,放到艾德裡安麵前。
“你呢?”薇拉又看向諾亞。
諾亞正嚼著麪包,聽了這話停下來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十七,也可能十八?哪年生的來著?忘了。”
他說這話的語氣十分平淡,估計是已經習以為常了。
薇拉看了他一會兒,冇追問,她低頭把酒瓶轉了個圈,手指沿著瓶身上磨花的紋路劃了一圈,然後放下了。
四個人安靜吃了一陣,外麵的天全黑了。
鬆林裡的風穿過碎玻璃縫擠進來,帶著股涼颼颼的鬆脂味。
卡斯珀點了根蠟燭擱桌子中間,燭光在四個人臉上晃來晃去。
薇拉忽然說:“你們聞到了嗎?這樓裡有股味道,像老木頭在腐爛的味道。”
“老木頭確實在爛。”卡斯珀頭都冇抬。
“這鐘樓的木梁至少八十年冇換過。”
“你能不能彆這麼掃興。”
“我說的實話。”
薇拉翻了個白眼,又喝了一口酒。
“我在緋紅幕布住的那棟樓也是舊的,但好歹冇這味兒。
那棟樓前麵有條河,河水漲的時候能漫到一樓台階上。
我小時候老在台階上坐著,看水漲上來又退下去。”
她說到這裡停了,手指在瓶口轉了一圈。
“後來呢?”諾亞問。
“後來就離開了。”薇拉把酒瓶放下來。“彆問了。”
她的語氣很輕,但艾德裡安聽得出來,那個“彆問了”不是隨口說的,他識趣的冇追問。
卡斯珀翻書的聲音在安靜的鐘樓裡格外清楚,紙頁沙沙的。
艾德裡安看了看他手邊那三本書的封麵《七絃律》,是律法類的書,一個來學習裂相的人,帶著三本律法書。
“你看這些乾嘛?”薇拉湊過去瞥了一眼。
“你要考律法官?”
“我需要知道規則。”卡斯珀把書合上了。
“什麼規則?”
“所有的。”
薇拉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靠回椅背。
“行吧。”
諾亞一直在低頭看自己的手腕,他的手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艾德裡安、薇拉、卡斯珀,每個名字寫了好幾遍。
“你手腕上那些……”
艾德裡安湊近看了看。“寫了多少遍了?”
諾亞抬起頭,翻過手腕數了一下。
“你的名字寫了十一遍。”他說。
“薇拉八遍,卡斯珀六遍,他來得晚,還冇來得及多寫。”
“乾嘛寫那麼多遍?”
“怕忘。”諾亞把手腕放下來。
“寂相的毛病,老是記不住東西,尤其是名字。”
他把左手翻過來給艾德裡安看。
“你看,我試過隻寫三遍,第二天起來全忘了,十一遍是我試出來的,再少就不行了。”
薇拉睜開眼。“那你上課怎麼辦?記不住東西怎麼學?”
“多寫唄。”諾亞聳了聳肩。
“教授給一刻鐘答題,我先花兩分鐘寫名字。”
薇拉笑了一聲,這是她是今天頭一回笑出聲。
“你這日子過得可真夠夠累的。”
諾亞想了想。“習慣了。”
他又補了一句,“就是有時候會忘一些事情,然後突然想起來自己忘了,那種感覺挺怪的。你知道自己忘了什麼,但就是想不起來。”
卡斯珀一直在翻書,翻到某一頁後突然停住了,看了幾行,又抬頭看艾德裡安。
“無相者。”他說。
艾德裡安看著他,卡斯珀的眼睛是灰色的,在蠟光底下像兩塊磨舊的銀幣。
“院長讓你破格進來的。”卡斯珀把書合上了。
“一個無相者,值得院長親自出麵,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艾德裡安冇說話。
“我不管院長要什麼。”卡斯珀站起來,把書夾在胳膊底下。
“但如果你不想被盯上,就要學會閉嘴。”
他上樓了,腳步聲很穩,一級一級踩著木板,聲音越來越遠。
桌上還剩三個人。
薇拉看著卡斯珀的背影,伸了個懶腰。
“他就那脾氣。”
她又喝了口酒。“你彆往心裡去。”
諾亞在手脖子上又寫了點什麼。艾德裡安湊過去看,是“卡斯珀”三個字,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他幫過我。”諾亞吹了吹墨水。
“前幾天我迷路了,在鬆林裡轉了兩個鐘頭,是他找到我的。”
“你怎麼迷的路?”
“不記得了。”諾亞很坦然。
“可能走著走著就走岔了,反正寂相就是這樣。”他寫完名字,把筆放下。
“他找到我的時候說你為什麼不沿著路走。我說我不知道哪條是路,他說看苔蘚,苔蘚厚的那邊是北。”
諾亞看了看艾德裡安。“他說話不好聽。但人冇毛病。”
艾德裡安點頭,他聽得出來。
薇拉打了個哈欠,“行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我上樓睡覺了,明天還得早起,不知道第一節課是什麼。”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艾德裡安。“你呢?彆在這坐太晚,這地方晚上冷。”
她上樓了,諾亞也站起來,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說了句:“晚安。”然後上去了。
夜深了,艾德裡安一個人坐在一樓,桌上是麪包屑和空了的肉醬罐,蠟燭矮了一大截。
他冇急著上樓。
他走到牆邊那座舊鐘前麵,時間停在4:17,他伸手貼上去,冰涼。
那點微弱的暖還在,一收一放的,很慢,像一個東西在睡覺時的呼吸。
他閉上眼,手指的感覺往裡麵探索。
這是他從小就有的毛病,碰鐘表的時候能感覺到裡麵的東西。
正常的鐘走的是機械的節拍,擒縱輪一擒一縱,一秒一拍,他摸上去是暖的。
但這座鐘不一樣,它裡麵有一種更慢、更深的律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活著,但是還冇醒。
他把手拿開,律動冇了,再放上去,感覺又回來了。
他看了看鐘麵,4:17,指針不動,但裡麵的東西在動。
他蹲下來,看了看座鐘的底部,後蓋是用四顆螺絲固定的,用的老式銅螺絲。
年頭久了,邊緣發綠,他從桌上摸過那把小鑷子,那是他修鐘用的鑷子,海因裡希給他的,手柄上纏著一圈舊布條。
他把鑷子尖插進螺絲槽裡,擰了一下。
螺絲動了,雖然生鏽了,但還能擰。
他一顆一顆擰,手很穩,這雙手在鐘錶鋪裡練了四年,拆過的鐘冇有一千也有八百。
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到第四顆的時候,他的手指又開始發麻了,跟灰堡鎮那天晚上一樣的麻。
後蓋鬆了,他用手輕輕把它取下來。
舊鐘的肚子裡麵,竟然冇有齒輪。
冇有發條,冇有擒縱輪,也冇有遊絲,裡麵是空的。
隻有一個東西橫在齒輪組應該在的位置上,那裡懸浮著一團發灰的微光,跟灰堡鎮那座座鐘裡的一模一樣。
是概念碎片。
艾德裡安蹲在地上,看著那團微光,燭光在他背後不斷搖晃著。
他知道自己應該蓋上後蓋,知道自己應該上樓睡覺,假裝冇看到這些。
他還是冇忍住,把手伸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