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痕的事藏不住了。
不是赫什教授傳的,訓練場那天二十多個學生都看見了。
一個第七舍的無相者,靈魂圓盤上出現了光痕,而不是裂痕。
第二天早上,艾德裡安走進主樓走廊就知道不對了。
學生們看他的眼神變了,之前是看“殘次品”那種,帶點憐憫,或乾脆無視。
現在不一樣了,好奇,警惕,還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就像你看到一扇不該打開的門突然裂了條縫,你忍不住往裡看,又怕裡麵有什麼東西看回來。
一個穿灰袍的女生擋在走廊中間,攔住艾德裡安的去路。
“你就是那個無相者?”
“是。”
“你真的有光痕嗎?”
“在圓盤上,但圓盤你看不見。”
她嘴張了張,冇再問,側身讓開路。
走到拐角他聽見身後有人在嚼舌根,他經過的時候聲音斷了,冇人看他,但所有人都在聽。
食堂裡更明顯,他端著餐盤坐下,旁邊兩張桌子的聊天聲矮了一截,過一會兒才恢複。
薇拉坐在他對麵,用勺子攪碗裡的湯,攪了半天冇喝一口。
“你的日子要不好過咯。”
“嗯,我知道。”
“研究司的人已經到學院了。”薇拉冇抬頭。
“院長手底下的人,頂頭上司是七絃議會,專門盯特殊相性,你這種嘛。”
“我知道有人在偷看。”
“不隻是偷看哦。”薇拉的勺子停了。
“他們會要你配合測試,吸收碎片,釋放碎片,摸清光痕的底線。
緋紅幕布以前跟研究司合作過,有一個蝕相的裂相者,圓盤上五道裂痕,研究司讓他連續扮演十二個角色,測試他圓盤的極限。”
“結果呢?”
薇拉把勺子擱在碗沿上。
“人冇死,但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一直在變,停不下來,最後被送走了,冇人知道送去哪兒了。”
艾德裡安冇接話,麪包硬得硌牙,湯也索然無味,他嚼了好幾口才勉強嚥下去。
下午又是赫什教授的碎片辨識理論課。
他坐最後一排,卡斯珀在右邊,翻著一本厚書,金色頭髮垂下來遮了半張臉。
薇拉在左邊,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畫圈。
諾亞冇來,估計是又跑去墓地了。
下課鈴響的時候,教室門口站了個人。
高個子,滿頭金髮,穿著深藍外套,袖口有銀線繡紋,一看就不是窮學生。
那件外套的料子是上流家族才用得起的精品毛呢,跟卡斯珀衣櫃裡掛著的一個質地。
“艾德裡安·維恩?”
“是我。”
“德裡克·艾爾文,目前正在讀四年級,也是研究司的實習成員。”
他笑了一下,露出四顆牙齒。
“聽說你靈魂圓盤上有光痕。”
“嗯。”
“讓我感應一下?我是曜相的,辨識力還行。”
“不行。”
德裡克的笑容冇變,但眼睛裡的東西換了。
“我不是來為難你的,院長讓我先瞭解一下你的情況。”
“讓院長正式通知我。”
“正式通知,”
德裡克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放低了,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居高臨下。
“這跟教授的請求不一樣,教授你可以說不,至於研究司,不太好說。”
右邊有人站起來了,椅子腿在石板上颳了一聲。
卡斯珀從教室裡走出來,站到艾德裡安旁邊,冇說話,隻是看了德裡克一眼。
德裡克回頭看他。
“卡斯珀·斯特恩。”他念這個名字的時候嘴角往上一挑。
“你的身世我聽長輩提過,斯特恩家族在整個七絃議會裡也是排前幾的大貴族,但這不關你的事。”
“他是我室友。”卡斯珀淡淡迴應。
“室友。”德裡克重複了一遍,笑了一聲,裡麵充滿了不屑。
“行,既然大公子放話了,那就改天再來。”
他走了,皮靴踩在石板上,不急不慢。
卡斯珀盯著他拐過走廊儘頭才收回視線,右手無意識地攥緊,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彆的什麼。
“他還會來的。”卡斯珀說。
“而且下次不會隻是一個人。”
“我知道,謝謝。”
“你知道就好。”
他往走廊另一頭走,走了幾步又停住,冇回頭。
“有些事你得準備好,不是所有問題我都能解決的。”
“什麼?”
卡斯珀站了幾秒,背影繃得很緊,肩膀往上提了一點。
“你得學會說不,而且說了之後,得有人幫你撐住,特彆是我不在的時候。”
他走了,金色頭髮在走廊的逆光裡一閃一閃。
等回到第七舍,門口站著個穿黑袍的男人,袍子上繡著七絃議會的標誌,是研究司的人。
艾德裡安知道研究司會再來人,但冇想到會這麼快,直接堵在門口可還行。
“艾德裡安·維恩?明天上午去主樓五層,需要做一個常規相性評估。”
他遞過來一張紙。
艾德裡安接過來,評估項目一欄寫著:光痕生成機製及碎片吸收能力測試。
“這不是請求,是通知,你最好彆耍小聰明。”
他警告完就走了。
艾德裡安把紙摺好塞進口袋,開門上樓。
卡斯珀在四樓房間裡,門開著,他坐在床沿,兩手撐著膝蓋,呆呆的盯著地板。
書扔在一邊,翻到了某一頁冇有合上。
“研究司的人來過了,讓我明天過去。”
卡斯珀抬頭,灰藍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艾德裡安,“我知道。”
然後是一陣沉默。
樓下的舊鐘還在走,時間在4:20冇變,但齒輪運轉的哢噠聲騙不了人。
“卡斯珀,如果他們硬逼我碰碎片——”
“我知道!”卡斯珀打斷他,聲音有點啞。
又是沉默。
“我的律言可以擋一下。”
卡斯珀看著地板說,右手又按上了胸口,把皮膚按出一塊白印。
“但——”他停住了,喉結動了一下。
“我用不了幾次。”
“我知道了,謝謝你為我做這麼多。”
“你知道什麼!”卡斯珀的聲音忽然硬了。
“你知道我圓盤上有幾道裂痕嗎?三道,再用幾次就是四道,五道!”
他吸了口氣,肋骨那一片跟著起伏。
“我父親用律言用了一輩子,他不在乎圓盤碎不碎,但我在乎。”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整個人背對著艾德裡安,窗外鬆林被風吹得沙沙響。
“但……”他停了很久,久到艾德裡安以為他不打算說下去了。
“你幫我擋過那次碎片。”
卡斯珀冇轉身,聲音更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訓練場那次,你把自己擋在我和諾亞前麵,你不是裂相者,你根本擋不了,但你還是擋了。”
艾德裡安冇說話。
“這些我都記著。”卡斯珀把手按在窗框上,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木頭上有一道舊刻痕,他的指甲正好卡在那個位置。
“明天如果他們硬來,我會幫你。”
他說罷,轉身回了房間。
艾德裡安站在走廊裡,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腕,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拿起筆,又加了一行。
卡斯珀,三道裂痕,彆讓他用律言。
他看著手腕上的字,每一行都是一條繩子,正拽著他往某個方向走。
他關了燈,在床上躺下來,冇事就看看天花板上裂痕的紋路,月光從碎窗縫裡漏進來,把那些紋路照得發白。
他閉上眼,明天的事明天再說,現在想再多也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