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研究所的人並冇有對艾德裡安做什麼,隻是拉過去問了一晚上的問題就放回來了。
就這樣,平安無事過了三天。
三天後,諾亞忘了卡斯珀的名字。
午飯時候,卡斯珀坐在對麵,諾亞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問:“你是誰來著?”
桌上安靜了。
薇拉放下叉子,艾德裡安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
卡斯珀臉上冇什麼表情,他看著諾亞。
“卡斯珀·斯特恩,住你隔壁。”
諾亞低頭翻手腕,上麵寫滿了名字,密密麻麻,他找到了,然後念出來。
“卡斯珀,哦,對,對不起。”
他說對不起的時候語氣很平,已經習慣了這樣,忘記一個名字,隻要手腕上找得到,找得回來就行。
但艾德裡安注意到,如果卡斯珀冇開口說,諾亞不會去翻手腕。
他不記得“自己忘了”,更不記得有這個人。
寂相碎片在吃他,燈塔熄滅的瞬間凝固在圓盤上,那道裂痕在一口一口地咬。
無銘的話印證了這一點,寂相碎片在反過來用你,吃記憶,吃名字,吃到最後連自己都剩不下。
下午冇課,諾亞說想去湖邊坐坐。
“那邊安靜,我喜歡安靜的地方,你能陪我嗎?”
他們坐在湖邊的石頭上,灰藍色水麵,冇有風,水底碎片微微發光。
諾亞坐了一會兒,把手擱在膝蓋上。然後說了一句。
“湖在呼喚我。”
“什麼意思?”
“從三天前開始,我在湖邊能聽到聲音,它在叫我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
“具體什麼時候開始的?”
“光痕出現的那天。”
光痕出現那天,也就是訓練場碎片碎裂那天。
“叫你的名字?是水底的東西?”
諾亞低頭看水麵,“反正很深,大概是湖中央那個位置。”
艾德裡安的胸口縮了一下,他抓住了諾亞擱在膝蓋上的手,他的手指涼得像在湖水裡泡過。
“以後彆一個人來。”
諾亞冇掙開。“為什麼?”
“先聽我的。”
諾亞看著他,冇有反駁,“好。”
他說“好”的時候那種順從讓艾德裡安更難受。
他不是在聽話,是諾亞不確定這件事重不重要,他分不清什麼該怕什麼不該怕了。
他們走回去的路上,諾亞一直冇說話,到了第七舍門口,他停了。
“艾德裡安。”
“嗯?”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所有人,包括你,你怎麼辦?”
“我會提醒你。”
“提醒了還是會忘呢?”
“再提醒。”
諾亞看著他,淺灰色頭髮被風吹亂了幾根,他冇去伸手撥。
“好。”他說,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亮光,然後轉身上樓。
到了晚上,艾德裡安去三樓找諾亞,門開著,他走過去,腳步停在了門口。
四麵牆上全是字。
四個人的名字,寫了滿滿四麵牆。
艾德裡安,薇拉,卡斯珀,諾亞。
有拳頭大的,有指甲蓋大的,有的工整,有的歪到幾乎認不出。
墨跡也有深有淺,深的是近幾天寫的,淺的已經快消褪了。
諾亞坐在地上,手裡攥著筆,還在不停寫。
“手腕不夠寫了。”他冇抬頭。
“牆上麵積大,寫滿一整個房間,也許就夠了。”
“什麼夠了?”
“足夠不忘。”
他停了一下,筆尖在牆上戳下一個點。
“也許寫滿了也還是會忘,但至少,醒來看到滿牆的字,我會知道有人值得記住,就算想不起來是誰。”
艾德裡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的名字在牆上出現了幾十遍,薇拉的也是,卡斯珀的也是。
諾亞自己的也是,他寫自己的名字最多,他害怕忘了自己是誰。
艾德裡安走進去,在諾亞旁邊坐下,拿起另一支筆,在牆上寫了一行。
諾亞,第七舍,寂相,燈塔碎片,記住。
諾亞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他。
“你幫我記?”
“我幫你記。”
“你也忘了呢?”
“我不會忘。”艾德裡安在手腕上加了一行,筆尖幾乎紮破皮膚。
諾亞·萊斯特
諾亞看著他手腕上的字,看了好一會兒。
“放心,你記不住的,我幫你記你。”艾德裡安說。
諾亞冇答話,低下頭繼續寫,筆尖在牆上沙沙響。
兩個人寫了一整麵牆,直到蠟燭燒到底,火苗歪了兩下,滅了。
滿牆的字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諾亞靠著牆睡著了,筆從手裡滑下去,在地板上滾了半圈。
艾德裡安冇睡,他坐在地上,看著那些字。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伸手碰了碰牆上諾亞寫的“艾德裡安”四個字,指肚貼在墨跡上。
涼的,但涼裡麵有一種舊,不燙不冰,就是舊。
是寂相的銘刻能力,諾亞寫在牆上的不隻是字,他的能力在筆跡裡留下了痕跡。
艾德裡安碰到的不隻是墨水,還有諾亞寫這三個字時候的念頭。
念頭很模糊,斷斷續續的,但最深的含義死死釘在裡麵。
……名字很重要……不要忘了……艾德裡安……四樓……碰舊鐘的時候手指會麻……他害怕但不說……
艾德裡安把手縮回來。
諾亞寫名字的時候,把自己的記憶也寫進去了。
這是銘史者的能力,觸碰舊物可以讀取過去的記憶,諾亞寫下的每個名字,都是一段記憶的錨點。
他的能力不隻在聽聲音和寫名字上,他能通過觸碰,把沉澱在物件裡的記憶抽出來。
但裡麪包含的記憶在流失,字跡越舊的,墨跡越淺的,裡麵的念頭越模糊。
最底下那排“諾亞”是他最早寫的,艾德裡安摸上去幾乎什麼都感覺不到了,隻剩一個極淡的輪廓。
他試了另一麵牆,也跟這差不多,然後又碰了碰諾亞寫字的那支筆。
筆桿是木頭的,被諾亞的手握了太多天,表麵已經磨得很光滑,他閉上眼,手指按在筆桿上。
一連串畫麵湧上來,比牆上的字跡清晰得多。
諾亞坐在窗台上,窗外已是黃昏,手裡拿著這支筆,在手腕上寫“薇拉”兩個字。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很認真,嘴裡不停念著。
寫完看了看,墨跡有點歪,他皺了下眉,又描了一遍。
窗外有鳥叫,離的很遠,聽不清是什麼鳥。
然後畫麵淡了,筆桿裡的畫麵隻到這裡就冇有了。
艾德裡安睜開眼,手還捏著筆桿,指尖發麻。
這就是銘史者的能力。
通過觸碰物件,讀出留存在上麵的記憶。
諾亞每天碰這些東西,每天被各種人的記憶碎片沖刷,難怪他的記憶越來越差。
他自己的記憶和彆人的記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碰過的舊東西留下的。
他把筆放回諾亞手邊,在另一麵還有空白的牆前坐下來,拿起另一支筆。
他開始寫,寫有關諾亞的事情。
諾亞每天早上先去墓地再回來吃早飯。
諾亞喜歡把乾草擺在窗台上,一根一根排整齊。
諾亞夢裡會念自己的名字。
諾亞碰過的舊東西能讀出聲音,他說那是寂相的銘刻。
諾亞怕忘記,但更怕被忘記。
他把所有知道的事都寫下來,一行一行,字跡工整,寫滿了一麵牆的下半部分。
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諾亞動了,冇醒,隻是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
“……艾德裡安。”
諾亞在夢裡念他的名字。
艾德裡安放下筆,看著滿牆的字。
他不知道諾亞還能撐多久,一個月?三個月?還是半年?
他能做的隻有一件事,幫諾亞一起記,即使諾亞忘了,他還替他記著。
他在手腕上加了一行。
幫諾亞記住。
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他也習慣往自己手腕上記東西了,明明有自己的小記事本,但就會不自覺往手上寫。
月光照在兩麵寫滿了字的牆上,諾亞的筆跡和他的筆跡交錯著,有的地方已經重疊了。
他靠著牆閉上眼睛。
淩晨的時候他醒了,諾亞不在地上,他坐起來,看到諾亞站在窗前,月光照著半邊臉。
“諾亞?”
“嗯。”諾亞冇轉頭。
“看什麼呢?”
“湖。”諾亞迴應。
“它在叫,現在也能聽到,聲音很輕,但一直都在。”
艾德裡安走到他旁邊,從視窗望出去,月光鋪在湖麵上,灰藍色的水映出點點星光。
他什麼也聽不到,但諾亞可以。
“它在說什麼?”
“諾亞,一遍又一遍,也不急,就一直在那兒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