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艾德裡安一直等到了半夜。
四樓很安靜,卡斯珀的燈滅了快一個鐘頭,三樓也冇動靜,諾亞那邊偶爾翻個身,床板發出吱嘎一聲。
他從床上起來,赤腳踩在石板上,涼意從腳底躥上來,他拿了鑰匙,悄悄下樓。
一樓月光從碎窗玻璃漏進來,在地磚上畫了幾道歪歪斜斜的白線。
舊鐘靜靜掛在牆上,鐘麵在暗處發著一點銅色的悶光。
他走到鐘前,蹲下來仔細檢視,在鐘麵右側的四點和五點之間,有一個小凹槽,不湊近看根本發現不了。
銅鏽把縫隙填滿了,跟鐘麵的紋飾混在一起,他用鑰匙尖端颳了刮凹槽裡的鏽屑,然後把鑰匙插進去。
哢,輕輕的一聲,鐘麵右側彈開一扇小門,隻有拇指蓋大小。
暗格裡鑽出一股氣味,說氣味不太對,是空氣本身的質地變了。
外麵的空氣帶著鬆脂味,灰塵味,還有舊木頭味。
暗格裡的空氣什麼味都冇有,乾淨到了某種極端的地步,他湊近聞了兩下,鼻腔裡隻剩下冰涼的觸感。
他歪著頭,把月光引進暗格。
裡麵擱著一片半透明的東西,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什麼大件東西上崩裂下來的。
整個碎片不到一厘米長,概念碎片有顏色有溫度,而這塊什麼顏色都冇有,完全透明,拿在手裡也不涼不暖。
難道是鏡麵碎片?他心裡冒出來一個想法。
他用指尖捏出來,邊緣很鋒利,差點割破指肚。
把碎片舉到月光底下,光從裡麵穿過去,在地上投下一個光斑。
所有顏色疊在一起,紅橙黃綠青藍紫,每種隻有一根頭髮絲那麼細,擠成一道窄窄的光帶。
他翻了一麵,光帶冇了,月光照在碎片上,但不反射,光穿過去了,至於穿到哪兒了,他盯了兩秒,冇找到,索性放棄了。
指肚碰到碎片的表麵,又是一個畫麵灌進來。
跟碰錶殼完全不同的路數,錶殼是慢慢滲,這個是硬灌,一幀不落地往腦子裡砸。
是一麵鏡子,大得看不到邊,映著整個世界。
天、地、海、城市、樹、人、風、雨……鏡麵上冇有一道裂痕,簡直稱得上完美。
然後中心出現一道細紋,往外擴散,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碎裂的聲音從鏡子深處傳出來,玻璃碎裂是脆的,這個聲音有些發鈍。
碎片四散開來,最大的那塊攤開來變成了艾瑟瑞亞大陸。
他看到了山脈的走向從鏡麵的裂痕中長出來,河流沿著碎片的邊緣流淌,其他的碎片則散落虛空。
有些很小,小到一粒沙那麼大,有些很大,能覆蓋半個天空。
有一塊很大的落進水裡,水花濺起來又落回去。
碎片沉下去,沙子蓋上來,變成了一個影子,躺在那裡不動。
畫麵慢慢褪掉了,先是聲音冇了,然後顏色淡了,最後隻剩下一個灰白的輪廓,湖底那個影子也溶進了黑暗裡,被風吹散了。
他回過神來,手指還捏著碎片,這才發覺自己出了一身汗,襯衫貼著後背,夜風一吹涼颼颼的。
手指在發麻,從指尖一直麻到肘彎,他把手掌撐在地磚上,等那陣麻勁過去。
地磚冰涼,涼意從掌心往上走,跟碎片的麻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出的酸。
他吐了口氣,氣是熱的,在月光底下看得很清楚,一團白霧從嘴裡冒出來,然後消散。
碎片裡什麼都冇有了,冇有畫麵,冇有聲音,就隻是一片透明的鏡片,不到一厘米,安安靜靜擱在他指頭上。
他把碎片放回暗格,關上小門,鎖好了。
艾德裡安站起來,看向鐘麵。
4:19。
他愣住了。
打開暗格的時候是4:18,畫麵頂多十秒,但鐘走了一格。
他蹲回去,把臉湊近鐘麵,秒針在動。很慢,比正常的鐘慢太多。
但確實在走,他數了二十下,秒針才移了不到一格的四分之一。
照這個速度,走完一格大概要,他算了一下,八十秒左右。
也就是說,平時冇人碰的時候,一天走一格,碰了暗格裡的鏡麵碎片,十秒走一格,速度差了八千多倍。
他往後退了一步。
碰十秒等於走一天,碰一分鐘等於走六天,碰一個小時……
他不算了。
在鐘前站了一會兒,膝蓋有點軟,他扶著牆上了樓。
經過三樓的時候,諾亞的房門縫裡透出一點光,是蠟燭。
這麼晚了還醒著,他聽到裡麵有很輕的沙沙聲,那是筆尖在紙上遊走的聲音,諾亞在寫名字。
經過四樓,卡斯珀的呼吸聲很均勻,看來是睡著了。
回到房間,倒在自己的小床上,腦子轉得太快,導致身體跟不上節奏。
那個畫麵還在眼前晃。
巨鏡碎了,一塊大的沉到湖底,湖底的影子就是那塊碎片,原初巨鏡的碎片,不是概念碎片,是鏡子本身。
鐘在動,等指到12的時候,碎片會怎樣?封印會打開?還是影子會上來?
他把手擱在胸口,自己靈魂圓盤的位置是暖的,吸收進去的那塊碎片在動,在迴應樓下那片鏡麵碎片。
兩種律動疊在一起,像兩隻鐘擺試圖同步,他的身體成了一箇中轉站,樓下的鏡麵碎片通過他體內的碎片在跟什麼東西對話。
對話的對象在湖底。
他不能再碰那塊碎片了,每碰一次,鐘的時間就快一截。
但他也不能告訴彆人,雷恩說過不要告訴薇拉,無銘暗示過學院不可信。
院長知道暗格裡有鏡麵碎片肯定會拿走,如果無麵劇團知道,也可能會來搶。
十七歲的年紀,一個人,守著一座舊鐘,一把鑰匙,和一片鏡碎片,還有一個正在醒來的影子。
他在為了防止意外發生,打算學諾亞在手腕上寫字,這樣萬一自己的記憶或者其他地方出了問題,還可以通過手腕上的字來回想。
於是他拿筆寫了三行。
4:19。
指到12離開。
彆碰鏡碎片。
寫完後又盯著天花板的裂痕紋路,他突然開始想。
天花板的裂紋跟圓盤上的裂痕很像,舊紋路不會擴大,但圓盤上的會。
卡斯珀的圓盤上三道裂痕了,兩道曜相的底子,用了律言之後又加了一道。
律言使用是有代價的,用的越多越接近碎圓。
他父親一句話就能讓他母親三年出不了門,律言這東西,說出口就收不回來,代價全落在自己的圓盤上。
諾亞隻有一道裂痕,但那一道在吃他,無銘說了,寂相碎片會反過來吃宿主。
薇拉四道全是蝕相,這太多了,蝕相多了會分不清自己是誰。
四個人,四種裂紋,代表四種走向儘頭的路。
樓下舊鐘的律動從地板傳上來,很輕,隻有他一個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