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00:47 濱海路17號
深夜的濱海路,是一條被遺忘的老街。路麵開裂,縫隙裡長出頑強的野草。兩側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建成的聯排矮房,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麵暗紅色的磚塊。多數窗戶黑洞洞的,玻璃碎裂,像一隻隻空洞的眼睛。少數幾扇窗後,隱約有昏黃跳動的光影,不是燈光,更像是燭火,或是彆的什麼在燃燒。
空氣潮濕陰冷,帶著海風特有的鹹腥,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福爾馬林混合著陳舊紙張和黴菌的沉悶氣味。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17號是其中一棟不起眼的二層小樓,外牆的顏色比其他房子更深些,像是被雨水常年浸泡,又像是蒙著一層洗不掉的汙跡。門牌早已鏽蝕脫落,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院門是兩扇鏽死的鐵柵欄,向裡歪斜著,露出一條勉強可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院內雜草叢生,幾乎有半人高。小樓的門緊閉著,漆麵斑駁,上麵用暗紅色的、像是油漆又像是彆的什麼液體,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令人不安的符號——一個圓圈,裡麵是倒置的三角形,三角形中心有一點。
“是某種封印,或者警示標記。”顧夜盯著那個符號,低聲道,“很古老,東西方元素混雜,像是民間自創的鎮壓邪祟的符號,但畫法粗糙,力量微弱,而且……被汙染了。”他指了指符號邊緣那些暈開的暗紅色汙漬,“像是畫符者的血,被陰氣侵蝕了。”
蘇瑾用改裝過的探測器對準小樓掃描。“建築內部電磁場異常強烈,而且有規律性的低頻脈衝,像是……心跳。但頻率很慢,每分鐘不到十次。生命熱源……冇有。但有很多不穩定的低溫點,分佈在一樓和地下室,像是有東西在‘散發熱量’。”
“低溫點?”沈星瑤皺眉。
“低於環境溫度的熱源,通常是靈體活動、或者強烈的陰氣彙聚點的特征。”顧夜解釋。
陸錚檢查了一下手中的霰彈槍,又看了看其他人。按照計劃,林硯、顧夜、蘇瑾、趙建國進入探查,他和沈星瑤在外圍警戒,同時負責接應和防備那支三人小隊或者其他不速之客。雖然不放心讓傷勢未愈的林硯進去,但林硯的觀察力和分析能力不可或缺,而且有顧夜在身邊,相對安全些。
“記住,以探查為主,遇到無法理解或抵抗的情況,立刻撤退。保持感應石聯絡,如果聯絡中斷超過一分鐘,或者聽到我們約定的危險信號,我們會立刻衝進去。”陸錚沉聲囑咐。
“明白。”林硯點頭,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隱痛和因環境而加劇的心悸。他檢查了一下身上:工兵鏟、匕首、幾張顧夜給的驅邪符、一小包混合了硃砂的糯米、還有蘇瑾臨時改裝的一個能發出特定頻段強光(據說能乾擾靈體顯形)的小手電。裝備寒酸,但聊勝於無。
顧夜率先側身擠進鏽蝕的鐵柵欄門,棗木劍出鞘半寸,警惕地掃視著荒草叢生的院子。林硯緊隨其後,蘇瑾和趙建國墊後。趙建國緊緊抱著那麵已經焦黑、佈滿裂紋的桃木盾,臉色在慘淡的月光下白得嚇人。
院子裡的雜草異常茂盛,帶著一種不健康的墨綠色,踩上去軟綿綿的,彷彿下麵是淤泥。空氣中那股福爾馬林混合黴菌的味道更濃了。院子一角,扔著一輛鏽蝕的兒童三輪車,半個輪子埋在土裡。正對著小樓的牆上,爬滿了枯死的爬山虎,在夜風中發出細碎的、如同骨骼摩擦般的聲響。
顧夜走到小樓門前,冇有立刻去推,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小撮混合了香灰的白色粉末,沿著門縫輕輕撒下。粉末落到地上,冇有飄散,而是像被什麼吸引般,緊貼著門縫,微微發光。
“冇有明顯的陰氣外泄通道,門後暫時冇有‘東西’聚集。”顧夜低聲道,然後示意林硯,“開門,小心。”
林硯握緊工兵鏟,用鏟尖頂住門板,緩緩用力。
吱呀——
老舊的木門應聲向內打開,冇有上鎖。一股更加濃烈、更加陳腐的氣息,混雜著塵土和一絲淡淡的、甜膩的腥氣,撲麵而來。
手電光柱射入,照亮了門內的景象。
是一個不大的門廳,地上鋪著暗紅色的、早已褪色開裂的化纖地毯。正對著門的牆上掛著一麵落滿灰塵的鏡子,鏡麵佈滿裂紋,映出幾人扭曲變形的身影。左側是通往二樓的木製樓梯,油漆剝落,露出下麵暗沉的木頭。右側是一個拱門,通嚮應該是客廳的房間。門廳裡除了一張歪倒的鞋架和幾雙早已腐爛的拖鞋,空無一物。
安靜。死一般的安靜。連外麵的風聲和海浪聲,進入這裡後都似乎被隔絕、吸收了。
“按照筆記本所說,源頭在地下室。樓梯可能在客廳後麵,或者廚房附近。”蘇瑾小聲說,手中的探測器螢幕顯示,那些低溫點大部分集中在他們腳下位置。
顧夜點了點頭,率先走向右側的拱門。林硯跟上,手電光小心地掃過每一個角落。
客廳比門廳稍大,同樣破敗。一張老舊的沙發,彈簧外露,蒙著厚厚的灰塵和可疑的黑色汙漬。一張矮茶幾,上麵放著一個積滿灰塵的玻璃菸灰缸,裡麵有幾個早已乾癟發黑的菸頭。靠牆是一個巨大的、老式的木質電視櫃,上麵空空如也,電視機不翼而飛,隻留下一個明顯的長方形印記。電視櫃旁邊,是一個同樣老式的、帶玻璃門的陳列櫃,裡麵似乎擺放著一些東西,但玻璃上滿是汙垢,看不清。
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腥氣,在這裡似乎更重了些。
顧夜的目光落在電視櫃和陳列櫃上,眉頭微蹙。他走到電視櫃前,蹲下身,用手抹了一下櫃麵上灰塵的厚度,又看了看那個電視機留下的印記。
“電視機被搬走的時間不長,最多幾個月。灰塵的厚度和其他地方不一致。”他低聲道,“而且,櫃子後麵有拖拽的痕跡,很新。”
“有人在我們之前進來過?拿走了電視機?”林硯心中一動。是那個留下筆記本的維修工?還是黑衣傭兵隊?亦或是……那三人小隊?
“不一定是為了電視機。”顧夜站起身,走向那個陳列櫃。他用手擦掉一塊玻璃上的汙垢,用手電照進去。
櫃子裡擺放的,不是裝飾品,而是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幾個大大小小、裝滿暗黃色液體的玻璃罐,裡麵浸泡著一些難以名狀的、扭曲的、像是生物組織又像是礦物結晶的物體。幾本厚厚的、用皮革包裹的舊書,書脊上的字跡模糊不清。一些散落的、刻著古怪符號的金屬片和石塊。還有……幾個用鐵絲簡單捆紮的、粗糙的人形玩偶,玩偶身上紮滿了生鏽的縫衣針,玩偶的臉上貼著褪色的照片碎片,照片上的人臉被劃得亂七八糟。
“這是……”蘇瑾倒吸一口涼氣,“詛咒儀式?還是某種……鎮壓的佈置?”
“更像是混亂的嘗試。”顧夜仔細觀察著那些罐子和符號,“試圖用各種已知或道聽途說的方法,禁錮、研究、或者溝通某種東西。很外行,很危險。這些罐子裡的液體……是福爾馬林,混合了彆的東西。那些組織……”
他話音未落,離陳列櫃最近的趙建國,突然發出“呃”的一聲悶哼,身體晃了晃,手裡的桃木盾“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建國?你怎麼了?”蘇瑾連忙扶住他。
趙建國臉色慘白,雙眼發直,死死盯著陳列櫃的玻璃,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他的手顫抖地指向玻璃。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隻見陳列櫃臟汙的玻璃上,不知何時,映出了除了他們四人之外的……第五個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就站在趙建國身後,離他極近,幾乎貼著他的後背!影子佝僂著,披頭散髮,看不清臉,但能感覺到,它正“透過”玻璃,靜靜地“看著”趙建國,或者說,看著趙建國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低頭!彆看玻璃!”顧夜厲喝,同時一步踏出,手中的棗木劍帶起一道赤紅的殘影,直刺趙建國身後的空氣!
劍尖刺中的地方,空氣泛起一圈水波般的漣漪。一聲極其輕微、彷彿氣泡破裂的“啵”聲響起。玻璃上那個模糊的影子晃動了一下,消失了。
趙建國如同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癱倒在地,雙眼翻白,口吐白沫,渾身抽搐。
“他被魘住了!精神攻擊!”顧夜快速蹲下,並指如劍,點在趙建國眉心,口中唸唸有詞,一股溫和的內力渡入。趙建國的抽搐漸漸停止,但依舊昏迷不醒,臉色青灰,氣息微弱。
“這東西……能通過鏡像發動攻擊?”林硯感到頭皮發麻。僅僅是映在臟汙玻璃上的倒影,就能隔空傷人?
“不止是鏡像。”顧夜臉色凝重,“是‘注視’。任何形式的‘注視’,包括倒影、照片、甚至可能是記憶中的影像,在足夠強的詛咒領域裡,都可能成為通道。這個櫃子,這些佈置,本身就是一個強力的詛咒‘錨點’和‘放大器’。剛纔建國離得太近,精神又最薄弱,被趁虛而入了。”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趙建國,對蘇瑾說:“你照顧他,把他搬到門口附近,遠離這個櫃子。我和林硯繼續找地下室入口。必須儘快離開這個客廳。”
蘇瑾點頭,費力地拖起趙建國,將他挪到門廳靠近大門的位置。顧夜和林硯則開始快速搜尋客廳通向其他房間的門。
客廳後麵是一個狹窄的走廊,連著廚房和一間小小的衛生間。廚房裡一片狼藉,鍋碗瓢盆碎了一地,冰箱門敞開著,裡麵空空如也,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衛生間更是汙穢不堪,鏡子同樣佈滿裂紋。
地下室的入口,最終在廚房角落,一個不起眼的、被破地毯蓋住的活板門下被髮現。活板門是木製的,上麵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鐵鎖。
“鎖住了。”林硯試了試,鎖很牢固。
顧夜冇有廢話,棗木劍輕輕一挑,劍尖精準地刺入鎖芯,內力一吐。
哢嚓。
鎖簧斷裂。顧夜掀開沉重的活板門。
一股更加陰冷、潮濕、混合著濃重土腥味和更深層腐朽氣息的氣流,從下方黑洞洞的入口湧出,吹得兩人衣襟獵獵作響。手電光往下照去,隻能看到一段陡峭的、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階,冇入深沉的黑暗。台階上濕漉漉的,長滿了滑膩的苔蘚。
滋啦……滋啦……
極其微弱,但無比清晰的電視雪花聲,從地下室的深處,幽幽地飄了上來。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下麵,就是筆記本中提到的“源頭”。
“我走前麵,你跟緊,注意腳下和四周。任何異常,立刻出聲。”顧夜說完,率先踏上了濕滑的台階。棗木劍微微低垂,劍尖指向下方,劍身上的符文流淌著暗紅的光澤,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區域。
林硯緊隨其後,一手緊握工兵鏟,另一隻手將那張顧夜給的、效果最強的驅邪符捏在指尖。精神高度集中,強化後的感知擴展到極限,捕捉著黑暗中每一絲細微的聲響和氣息變化。
台階不長,大約十幾級。下到底部,是一個不算大的地下室,高度很低,顧夜需要微微低頭。地麵是粗糙的水泥地,積著薄薄一層渾濁的積水,踩上去發出“啪嗒”的水聲。空氣陰冷刺骨,濕度極高,呼吸間都能感到水汽凝結在鼻腔。
手電和劍光照亮了地下室。
這裡的景象,比上麵的客廳更加詭異。
地下室中央,赫然擺放著一台老式的、帶著大屁股的顯像管電視機!電視機螢幕對著他們,螢幕漆黑,但螢幕表麵,竟然凝結著一層薄薄的、不斷有細密水珠滾落的寒霜!電視機的後麵,連接著密密麻麻、雜亂無章的電線,這些電線不是接向電源,而是如同藤蔓般,爬滿了地下室的三麵牆壁,最終彙聚到牆壁上幾個巨大的、用暗紅色顏料(疑似血混合硃砂)畫成的複雜符陣中心。那些符陣的圖案扭曲猙獰,透著一股邪異。
而在電視機前方,正對著螢幕的地麵上,放著一個破舊的蒲團。蒲團前,散落著一些東西:那本從倉庫帶回的筆記本的同類(但更厚、更破舊)、幾支乾涸的鋼筆、幾個空的小玻璃瓶、還有……一把鏽跡斑斑的、帶著暗黑色汙漬的剪刀。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地下室的牆壁上,貼滿了照片!
數以百計、大大小小、黑白或彩色的照片,用圖釘密密麻麻地釘在牆上,很多已經發黃、卷邊、褪色。照片的內容,幾乎全是人——不同年齡、不同性彆、不同身份的人,但他們的表情,都充滿了極致的恐懼、痛苦、或者一種詭異的茫然。有些照片的背景,能認出是濱海鎮的街道、房屋、海灘。而更多的照片,背景是一片黑暗,或者佈滿了跳動的雪花點。
在所有這些照片的中心,正對著電視機螢幕的那麵牆上,貼著一張放大的、已經嚴重褪色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舊式和服、容貌清麗卻眉眼帶著濃重憂鬱的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大約兩三歲、同樣穿著和服、表情呆滯的小女孩。背景似乎是一間和式房間的拉門。
誌津子,和幼年的貞子。
照片下麵,用毛筆寫著幾行已經暈開、但勉強可辨的日文:
“悲運の母娘、永遠の呪い。”
(不幸的母女,永恒的詛咒。)
“映像は真実を記録し、真実は地獄への扉を開く。”
(影像記錄真實,真實開啟地獄之門。)
“見る者は、やがて見られる。”
(觀看者,終將被觀看。)
而在照片和字跡的下方,擺放著一個小小的、粗糙的石頭神龕。神龕裡冇有神像,隻放著一麵小小的、邊緣破損的圓鏡。鏡麵朝上,映出地下室低矮潮濕的頂棚。
“這裡……就是一切開始的地方。”林硯感到喉嚨發乾。這個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個簡陋的、瘋狂的“觀測站”和“祭祀場”。那個維修工(或者不止他一人)在這裡,用那台老式電視機作為“接收器”,試圖觀測、記錄、甚至可能溝通貞子的詛咒。牆上的照片,都是“觀測”到的受害者,或者被詛咒“標記”的人。而誌津子和貞子的照片,以及那行字,揭示了詛咒的核心邏輯——觀看與反噬,記錄與真實,母女不幸命運的輪迴。
滋啦……滋啦……
那台凝結著寒霜的電視機,螢幕突然毫無征兆地亮了一下!雖然瞬間又暗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看到,螢幕亮起的瞬間,裡麵閃過了一張極度痛苦扭曲的人臉——正是那個維修工的臉!緊接著,螢幕表麵凝結的寒霜,開始迅速融化,變成冰冷的水珠,順著螢幕滑落,滴在下麵的積水中,發出清晰的“滴答”聲。
滴答……滴答……
聲音在寂靜的地下室裡迴盪,與那持續不斷的、微弱的雪花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心神不寧的節奏。
“它知道我們來了。”顧夜握緊了劍,目光如電,掃視著四周牆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他感到,那些照片上無數雙充滿恐懼和痛苦的眼睛,彷彿在這一刻,都“活”了過來,無聲地注視著闖入的兩人。
“我們需要什麼?毀掉電視機?還是這些照片和符陣?”林硯問,精神緊繃到極點。他感到懷中那盒標有“濱海路17號”的空白錄像帶,正在微微發燙。
“恐怕冇那麼簡單。”顧夜搖頭,“這個地下室,已經和詛咒的力量深度綁定。毀掉任何一個部分,都可能引起不可預知的反噬,甚至可能瞬間將我們拉入詛咒的核心。我們需要的,是資訊,是理解這個‘源頭’運作的機製,以及……找到那個維修工可能留下的,關於‘對抗’或‘中斷’詛咒的線索。”
他的目光落在那散落在蒲團前的厚筆記本和那些雜物上。“檢查那些筆記,小心,不要用手直接觸碰任何可能沾染強烈詛咒氣息的東西。”
林硯會意,用工兵鏟的鏟尖,小心翼翼地挑開那本最厚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封皮是一種粗糙的皮革,手感冰冷濕滑。翻開,裡麵是密密麻麻的字跡、草圖、電路圖,還有一些模糊的照片剪貼。字跡從工整到狂亂,記錄著主人的“研究”過程。
“……1988年7月,從舊貨市場收到這台鬆下G10錄像機,附帶一卷無標簽的黑色錄像帶。播放,隻有雪花。但深夜獨自觀看時,聽到了女人的哭泣,看到了模糊的白影……是幻覺?……”
“……不,不是幻覺。隔壁老李看了,三天後心肌梗塞死了。死前說看到電視裡有女人爬出來。錄像帶的內容……會變!每次看,都不一樣,但最終都會指向那口井……”
“……我嘗試複製,用空白帶。成功了,但複製出的帶子,詛咒力量似乎減弱,但傳播性更強。我犯了大錯……它在擴散……”
“……誌津子……貞子……我從一個日本留學生留下的舊資料裡找到了名字。她們不是傳說,是真實存在過的。能力是真的,怨恨也是真的。那口‘鎖龍井’,傳說連通海眼,陰氣極重,是……最佳的‘錨點’。”
“……它在通過影像‘學習’,在進化。最初的詛咒隻是恐懼致死,現在……它可以製造幻覺,扭曲空間,通過任何反射麵發動攻擊……必須阻止它。但如何阻止?淨化怨恨?它的怨恨太深,太重……”
“……我找到了一個可能的方法。詛咒的核心是‘觀看’與‘被觀看’的循環。打破循環,或許能製造一個‘間隙’。用強烈的、非詛咒的‘光’和‘聲音’,乾擾它的頻段?用鏡子反射它自己的影像,讓它‘看’到自己?不,不行,風險太大……”
“……唯一的希望,或許在‘起源’。貞子為何會有超能力?誌津子經曆了什麼?那口井裡,除了貞子的屍骨,還有什麼?必須去井裡……但靠近井的人,都死了……”
筆記到這裡,後麵的幾十頁被某種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浸透,字跡完全模糊,無法辨認。最後一頁,隻有用顫抖的、幾乎無法辨識的筆跡,反覆寫著一句話:
“光……和……聲音……同時……頻率……要……對……”
下麵畫著一個極其簡陋的示意圖:一台攝像機(或類似設備),對準一麵鏡子,鏡子反射著另一道光源。旁邊標註著幾個頻率數字,但大部分被汙漬掩蓋,隻有一個數字隱約可辨:“15734Hz”。
“15734赫茲……”蘇瑾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下來前,顧夜用符咒暫時加強了短距離通訊)。他一直在上麵照顧趙建國,同時用設備接收著下麵的情況。“這是一個很高的音頻頻率,接近人耳聽力的上限,但有些動物和……某些設備能接收。他提到‘光’和‘聲音’同時,頻率要對……難道是用特定頻率的聲光組合,乾擾詛咒的顯化?”
“有可能。”顧夜思索著,“詛咒以電磁波(錄像信號)、精神波等形式存在。用特定頻率的強聲光衝擊,或許能暫時打亂其結構,製造一個安全‘間隙’。這可能是他設想中,安全靠近井或者做其他事情的方法。但具體如何實現,需要什麼設備,頻率是否準確,都是未知數。”
就在這時,那台一直髮出微弱雪花聲的電視機,螢幕猛地再次亮起!這一次,不再是閃爍,而是持續地亮著,但螢幕裡不是畫麵,而是瘋狂跳動、扭曲到極點的雪花!雪花中,無數張痛苦的人臉時隱時現,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呐喊。同時,電視機的喇叭裡,傳出了那個熟悉的、沙啞重疊的詭異聲音,不再是低語,而是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狂躁:
“看……到……了……看……到……了……”
“留……下……來……陪……我……們……”
“井……裡……很……冷……很……黑……”
伴隨著聲音,地下室的溫度急劇下降!牆壁上開始凝結出白色的霜花!地麵上那薄薄的積水,竟然開始逆著重力,緩緩向上“流”起,化作一顆顆懸浮在空中的、渾濁的水珠!水珠中,倒映著跳動的雪花和扭曲的人臉!
更可怕的是,牆壁上那些照片,開始一張接一張地自動剝落,漂浮到空中,無風自動,圍繞著林硯和顧夜緩緩旋轉。照片上的人臉,在某種力量的作用下,開始扭曲、蠕動,彷彿要掙脫照片的束縛,撲出來!
“它要留下我們!”顧夜低喝,棗木劍上符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赤紅光芒,在他和林硯周圍形成一道灼熱的氣場,暫時逼退了靠近的寒冷和懸浮的水珠、照片。但劍光在急劇消耗,顧夜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走!”林硯知道不能再停留了。他一把抓起那本浸血的厚筆記本(用一塊布包裹),又用工兵剷剷起蒲團前那幾個可能是關鍵物品的小玻璃瓶和那把鏽剪刀,塞進揹包。同時,他對耳機大喊:“蘇瑾!準備接應!我們出來了!”
兩人轉身,衝向台階。
但台階上方,那扇活板門,卻在他們眼前,“砰”的一聲,自動關上了!重重地合攏,嚴絲合縫!將唯一的出口徹底封死!
不僅如此,關閉的活板門板上,開始迅速浮現出一張巨大的、由水漬和黴斑構成的“臉”!那臉的五官扭曲,依稀能看出是誌津子照片上那憂鬱的容貌,但此刻充滿了無儘的怨毒,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咆哮!
“出不去了……”林硯心往下沉。
地下室彷彿成了一個完全封閉的詛咒領域。溫度越來越低,懸浮的水珠和照片越轉越快,電視機螢幕的雪花和噪音幾乎要刺破耳膜。顧夜撐起的劍光屏障,在急劇縮水。
“跟我來!”顧夜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冇有衝向被封死的活板門,反而拉著林硯,衝向那麵貼滿照片、有著誌津子照片和神龕的牆!
“你做什麼?”林硯驚愕。
“賭一把!”顧夜低吼,手中棗木劍毫不猶豫,狠狠刺向那麵小小的、放在神龕裡的圓鏡!
“不要!”林硯想起筆記裡提到的“用鏡子反射它自己的影像”的危險想法,但已經來不及了。
棗木劍的劍尖,點在了圓鏡的鏡麵上。
冇有破裂聲。
鏡麵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劍尖冇入其中,彷彿刺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水潭。
緊接著,以鏡麵為中心,一圈冰冷的、帶著濃鬱水汽和雪花光斑的黑色漣漪,猛地擴散開來,瞬間掠過整個地下室!
被黑色漣漪掃過,懸浮的水珠和照片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凝固在空中。電視機瘋狂的雪花和噪音戛然而止。那股刺骨的寒意和令人窒息的壓力,也驟然一輕。
但與此同時,林硯和顧夜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彷彿腳下的地麵消失了,身體在不斷下墜,墜向一個冰冷、黑暗、充斥著水流和無數竊竊私語的無底深淵!
是鏡麵!那麵鏡子,連接著另一個空間,或者說,連接著詛咒的更深處!顧夜那一劍,不是破壞,而是啟用了它!
“抓緊我!”顧夜在劇烈的眩暈中,死死抓住林硯的手腕。林硯也反手抓住他,另一隻手本能地握緊了懷中那盒發燙的空白錄像帶。
下墜感持續了大約三四秒,也許更久,時間感在這裡變得模糊。
砰!
兩人重重摔落在堅實(?)的地麵上。冰冷刺骨的地麵,濕漉漉的,佈滿滑膩的苔蘚。
眩暈感稍退,林硯掙紮著抬起頭,用手電照向四周。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這裡,是一個狹窄、潮濕、黑暗的……井底。
圓形的空間,直徑不過三米。四周是滑膩的、長滿深綠色苔蘚和黑色水漬的石頭井壁,向上延伸,冇入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看不到井口。井底有及踝深的、冰冷刺骨的黑水,散發著一股濃鬱的、甜膩的腐臭味。
而就在他們正前方,井壁的凹陷處,蜷縮著一具穿著白色連衣裙的、早已腐爛成白骨的屍骸。屍骸的姿勢極其扭曲痛苦,雙臂向上伸著,彷彿在生命最後一刻還在徒勞地抓撓井壁,想要爬出去。屍骸的頭顱低垂,黑色的長髮(竟然還冇有完全腐爛)濕漉漉地貼在骨頭上,遮住了麵孔。
貞子。
他們竟然,通過那麵鏡子,直接被“傳送”到了鎖龍井的井底!貞子屍骸的所在!
不,不隻是屍骸。
林硯的手電光,顫抖著,緩緩上移。
在屍骸上方的井壁上,大約一人高的地方,井壁的石頭……是“透明”的。不,那不是石頭,那是一麵巨大無比的、弧形的、如同單向玻璃般的“螢幕”!
螢幕裡,正是濱海路17號地下室的情景!他們能清晰地看到那台凝結寒霜的電視機,飄浮的照片和水珠,以及那扇浮現出誌津子怨毒麵孔的活板門!視角,是從那麵小圓鏡“看”出去的視角!
這麵井壁“螢幕”,似乎就是那麵小圓鏡的“另一麵”,或者說,是詛咒的“監控終端”!從這裡,可以“觀看”到與詛咒相連的所有“錨點”!
而此刻,那“螢幕”上,濱海路17號地下室的景象,正在發生詭異的變化。那些飄浮的照片,一張接一張地,貼向了那麵“螢幕”,照片上的人臉,扭曲著,似乎想要透過“螢幕”,爬進這井底!而電視機螢幕上的雪花,也瘋狂地湧向“螢幕”中心,彷彿要衝破這層“玻璃”!
更讓林硯血液凍結的是,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井底那具蜷縮的貞子屍骸……
它的手指骨,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