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夢裂 第3章

第3章 歸墟·老手的建議------------------------------------------。，第一反應不是看周圍，是看自己的右手。虎口處被石塊反震撕開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整個手掌從指尖到手腕腫了一圈，皮膚下麵淤著青紫色，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碾過。。比上一次回來時更燙。“都活著。”。他已經蹲在薛之寧麵前，兩根手指撐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住下頜把她的臉轉向有光的一側。“反應正常。冇傷到腦子。”，臉色白得像泡了三天水的紙。左小腿被秦軍長矛掃中的地方，褲管撕開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沿著小腿流進鞋裡。她冇有哭。從長平山林裡第一次見到秦軍嚇得癱在地上開始，到現在整整七十二小時，眼淚在第一夜就流乾了。，依次看過李小勇和唐建斌。，兩條胳膊抱著膝蓋，腦袋埋在臂彎裡。褲襠是濕的。又尿了。山林裡被秦軍巡邏兵搜山的時候他尿了一次，後來殘念貼地湧過來的時候又尿了一次。尿液在奔跑中被體溫烘得半乾，留下一圈深色的尿漬。他大概已經不在意了。一個人恐懼到極點之後，羞恥心是第一個被扔掉的東西。。眼鏡片上多了一道裂紋，從左上方斜貫到右下方，把視野割成兩半。他用一根從山林裡撿來的細藤條把鏡腿纏住，勉強掛在耳朵上。手裡還握著那杆從秦軍屍體上撿來的長矛，矛尖上沾著的血已經乾透了，變成暗褐色的鏽跡。“點數都不多。”陳亮直起身，目光掃過四人，“每一筆都要花在刀刃上。我活得比你們久，見過的人比你們多。死掉的那些，有一半不是死在任務裡，是死在兌換上——貪多嚼不爛，選了不適合自己的路，點數花光了，命也冇了。”。。，淡金色的字。武法，裝備，丹藥，心法，血脈，雜物——六個大類的標簽並排懸浮在光屏頂端。任傑上一次看到這個介麵的時候，隻有武法和裝備兩個標簽亮著，其他全是灰色的。現在六個全亮。歸墟在向他們打開更多的門。“兌換分五個品級。”陳亮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嗓子眼裡含著一把砂紙，“凡品，靈品，玄品，地品，天品。每一品又分上中下三階。品級越高，消耗點數越多，威能越大。”。

“歸墟有一條隱藏規則，光屏上不會寫——每個人隻能選一條‘主乾’。武法、心法、血脈，三條路，選了其中一條，另外兩條就隻能碰凡品的皮毛。往上走，隻能選一條。”

唐建斌推了推纏著藤條的眼鏡。“為什麼？”

“衝突。武法練筋骨，心法修內息，血脈改根骨。三條路走到高處，對身體的改造方向是矛盾的。強行兼修，輕則經脈逆行，重則自爆。”陳亮的聲音很平，“歸墟的兌換列表不會提醒你這點。它巴不得你貪多，把點數花光，然後在下一場任務裡自己把自己撐爆。”

“那怎麼知道哪條路適合自己？”任傑問。

陳亮看了他一眼。“用命試。或者問比你活得久的人。”

他走到光屏前，手指點開雜物類，往下劃了一截。

——芥子墜·凡：凡品上階。一萬八千點。儲物空間三尺見方，不可存放活物。需滴血認主。

“儲物器具。”陳亮把光屏轉向四人，“歸墟裡最貴的東西之一。三尺見方，裝不了大件，放放丹藥符牌備用兵刃還行。你們現在的點數，誰買得起？”

冇有人說話。

任傑看了一眼自己的點數餘額。長平戰場，擊殺兩名秦軍，兩百點。主線存活七十二小時，一千點。隱藏任務解救傷兵，八百點。鎮壓坑殺之地殘念，兩千點。解放四十萬趙卒怨魂，五千點。加在一起，九千點整。

九千點。看起來不少。但歸墟的兌換列表往下一拉，武法類，基礎格鬥專精八千點，冷兵器精通八千點，八極拳精要一萬五千點。心法類，吐納基礎法五千點，長春養元功一萬點，虎豹雷音一萬五千點。裝備類，凡品上階的百鍛雁翎刀一萬兩千點，靈品下階的寒霜劍三萬五千點。

九千點扔進去，水花都濺不起來。

陳亮從領口扯出一根黑色細繩，繩上掛著一枚灰撲撲的戒指。表麵冇有任何花紋，材質不像金屬也不像玉石，更像某種被燒過的骨頭。

“上一個資深者留給我的。”他把戒指塞回領口，“裡麵隻剩兩包止血散，一囊劣酒，和一塊刻著他名字的竹簡。他死之前把戒指摘下來扔給我，說裡麵本來還有一把靈品下階的刀，被他當了換點數，修了一次致命傷。”

歸墟空間裡安靜了片刻。熒光星點在他們周圍無聲流轉。

“薛之寧。”陳亮忽然點名。

薛之寧身子一顫，抬起頭。

“長平戰場第一次見血，你癱在地上哭了一夜。殘念湧過來的時候，你縮在岩石底下，嚇得連呼吸都不敢。”陳亮的聲音沙啞，但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落得很實，“但你冇有暈。從頭到尾都冇有暈。”

薛之寧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你的問題不是膽子小。是你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銳。殘唸的氣息，秦軍的殺意，你比彆人先感覺到，所以你的恐懼也比彆人來得更快更猛。你兌換的精神抗性·初，兩千點，換對了——它壓住了感知帶來的副作用，讓你能撐住不暈。但它壓不住感知本身。”

陳亮的手指在光屏上點了一下，滑到血脈類。

——感應強化·初：凡品上階。九千點。強化五感中的任意一感。視覺：動態視力提升三成，黑暗環境視物距離翻倍。聽覺：細微聲音捕捉能力提升三成，可分辨音源方向與距離。觸覺：體表敏感度提升，可感知氣流微弱變化。

“你的路在血脈。強化感知。視覺讓你在黑暗裡看得比彆人遠，聽覺讓你提前捕捉到腳步聲，觸覺讓你感知到氣流裡微弱的殺意變化。”陳亮把光屏轉向她，“你不需要衝上去拚命。你隻需要比彆人早三個呼吸知道危險在哪，然後告訴能拚命的人。”

薛之寧看著光屏上“感應強化·初”那幾個字，沉默了很久。

“我攢不夠九千點。”

“冇人讓你一場攢夠。歸墟是長跑，不是衝刺。”陳亮把光屏關掉，“先換凡品下階的精神抗性，再攢點數換感應強化。強化到三感的那天，你站在這座城的任何一個角落，閉上眼，都能知道哪個方向有東西在靠近。”

薛之寧把那本薄薄的《養氣訣·殘篇》從懷裡摸出來看了一眼。凡品下階，兩千點，所有心法裡最便宜的東西。她進歸墟後自己選的。陳亮冇有說她選錯了。選都選了，歸墟不退點數。她把書收回懷裡，手指在書脊上按了按，按得很緊。

陳亮轉向唐建斌。

“你的路從第一場任務就定了——武法，兵器專精。”他的目光落在唐建斌手裡的長矛上，“冷兵器精通，凡品中階，八千點。你換了。接下來往上走，凡品上階的刀法、劍法、槍法，隨便選一門，把基礎夯實。再往上，靈品的刀意、劍意、槍意。你現在的矛還隻是‘捅得準’，離‘意’還差得遠。但方向冇錯。”

唐建斌推了推眼鏡。“刀意是什麼？”

“是你不需要看見刀，刀就在那裡。”陳亮冇有多解釋，“攢夠靈品刀法那天自然就懂了。”

他最後轉向李小勇。

李小勇蹲在地上，手裡還攥著那杆豁了口的長矛。他的點數最少，隻有三百點——助攻了一個秦軍，加上任務通關和隱藏任務的分成。三百點，什麼都換不起。他看著光屏上那些名目和數字，眼神是空的。

“三百點。”陳亮走到他麵前，“夠換一包止血散。”

李小勇的肩膀抖了一下。

“歸墟不養閒人，但歸墟也不逼所有人當戰士。活下來的方式不止一種。衝在最前麵殺敵是一種，躲在最後麵活到任務結束是另一種。後者不比前者容易。”陳亮蹲下來，和他平視，“你在山林裡縮在岩石縫裡躲秦軍巡邏兵，躲了多久？”

李小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不……不知道。”

“一個多時辰。”陳亮說，“一個多時辰裡，你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淺。秦軍從你頭頂三步遠的地方走過去，你冇有出聲。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李小勇的眼睛紅著，但冇有哭出來。

“下一場任務開始前，我會告訴你三百點能換什麼。”陳亮站起來，“現在不急。”

他最後走到任傑麵前。

任傑靠在立柱上，右手纏著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虎口的傷口被布條勒住，血止住了，但整個手掌還是腫的，皮膚下麵淤著青紫色，握拳的時候從虎口到手腕一條線地疼。

“你的手。”陳亮低頭看了一眼，“怎麼傷的？”

“砸第二個秦兵的時候。石塊反震。”

“不是問這個。”陳亮的目光落在任傑纏著布條的右手上，停了很久，“我問的是，你砸下去的時候，手有冇有抖。”

任傑沉默了。

抖了。砸第一個的時候冇有抖。那個秦軍從側麵衝過來，矛尖已經刺到了唐建斌身側，他冇有時間想，握緊石塊砸下去，砸的是太陽穴。石塊嵌入血肉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的時候，他的手是穩的。砸第二個的時候，手抖了。因為第二個秦軍已經看見了同伴的死，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除了殺意之外，多了一樣東西。

恐懼。

死去了兩千多年的人，在那一刻，想起了什麼是恐懼。

任傑的右手就是在那一刻抖的。不是害怕。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舉起刀的時候，刀刃上忽然映出了自己的臉。

“抖了。”他說。

陳亮點了點頭。冇有評價，冇有安慰。從懷裡摸出一隻扁平的鐵匣子，匣子表麵磨得發亮，邊角包漿。擰開蓋子，裡麵是半盒黑褐色的藥膏，氣味沖鼻——不是中藥鋪子裡那種溫吞的草藥味，是更烈、更直接的味道，像把一筐曬乾的苦蔘、黃柏、血竭混在一起搗碎了，又摻進某種動物油脂熬出來的。

“自己抹。抹勻了，用布纏緊。三天能消一半。”

任傑接過鐵匣子。藥膏觸手溫熱，像剛從火上端下來。

“凡品中階，續骨膏的變種。歸墟的兌換列表裡冇有。”陳亮把鐵匣子留給任傑，轉身走回自己靠著的立柱，“上一個資深者留下的。”

他冇有說那個資深者後來怎麼樣了。

任傑用藥膏抹遍右手掌心的青紫處。藥膏觸及皮膚的瞬間，一股辛辣的熱力從毛孔往裡鑽，像無數根燒紅的細針同時刺入筋膜。他咬著牙冇有出聲，用唐建斌遞過來的一根乾淨布條把手掌重新纏緊，一層一層，纏到腕部，最後用牙齒配合左手打了個結。

纏完之後，他試著握了握拳。還是疼。但那種筋膜撕裂帶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肉下麵來回滑動的不穩定感，被藥膏的熱力壓住了。

“謝了。”

陳亮冇有應聲。他在看自己的光屏。

任傑把武法類的光屏重新打開。基礎格鬥專精，凡品中階，八千點。他的手指懸在光屏上。八千點，換了之後全部身家隻剩一千點。一千點，夠買三份止血散，再加一次輕傷修複。四個人，把傷治完，點數剛好見底。

他點了一下。

八千點扣除的瞬間，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從身體深處炸開。不是疼痛。是重組。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探入他的肌肉纖維之間，將原本鬆散排列的肌肉束一根根拆散，然後按照某種更加精密、更加高效的方式重新編織。每一根肌肉纖維的走向都被重新規劃，每一個關節的活動角度都被重新校準。骨骼在無聲中變得更加緻密，筋腱的附著點微微位移，以獲取更大的發力槓桿。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十個呼吸。

他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汗水從額頭上滴落，砸在淡藍色的金屬地麵上。呼吸粗重而滾燙，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舊有的肌肉纖維被強行撕裂、又被重新編織時留下的痕跡。

直起腰，握了握拳。

不一樣了。不是力量變大了多少——力量確實提升了，但冇有想象中那麼誇張。真正不一樣的是“控製”。握拳的時候，能清晰地感知到力量從肩胛開始，沿著一條以前從未意識到的路徑，穿過上臂、肘關節、前臂，最終彙聚到指骨。這條路徑在兌換之前是堵著的，或者說，是繞了遠路的。現在，它被打通了。出拳時力量損耗減少了至少三成，傳遞效率提升了一倍不止。

“值嗎？”唐建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也在看自己的光屏。他的點數和任傑差不多——擊殺一個秦軍，一百點，助攻一個，一百點，加上任務通關和隱藏任務的分成，八千九百點。

“值的。”任傑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唐建斌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在光屏上點了一下。冷兵器精通，凡品中階，八千點。扣除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繃直了。和任傑那種肌肉纖維被拆散重組的深層改造不同，唐建斌經曆的更接近於“灌注”。無數關於刀、劍、槍、棍的使用方法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灌入他的腦海——握法、步法、發力角度、劈砍軌跡、格擋時機、反製技巧。十八般兵器，每一件的特性、優劣、使用場景，在短短十個呼吸之內被硬生生塞進了他的腦子裡。他的瞳孔劇烈收縮，眼球快速顫動，像在以百倍速觀看一部關於冷兵器廝殺的無聲電影。

等一切停止，他扶住立柱，彎著腰乾嘔了幾下。什麼都冇吐出來。抬起頭的時候，眼神變了。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像在看一件被重新打磨過的工具。

“原來矛是這麼握的。”他虛空做了一個握矛的姿勢，手腕的角度、手指的間距、虎口的發力點，和之前陳亮教他的時候判若兩人。

薛之寧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光屏前，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她的手指先落在“精神抗性·初”上——兩千點。那是所有可兌換項目裡最便宜的一檔。兩千點扣除的瞬間，她的身體輕輕晃了晃。和任傑唐建斌那種激烈的肉身改造不同，精神抗性的植入幾乎冇有外在表現，隻是在她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沉寂下去。

然後她又點了一下“止血散”，三百點。

點完這兩樣，她的點數歸零。

她轉過身麵對所有人。眼眶還是紅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我不想再暈過去了。也不想再看著彆人流血，什麼都做不了。”

歸墟空間裡安靜了片刻。熒光星點在他們周圍無聲流轉。

李小勇冇有兌換。他的三百點，什麼都換不起。他看著光屏上那些名目和數字，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開始劇烈抖動。不是哭，是笑。一種短促的、帶著哭腔的、近乎歇斯底裡的笑。

“三百點。一條命三百點。凡品下階的止血散，三百點剛好買一份。我拿一條命換了一包止血散。”

冇有人回答他。

陳亮等所有人都兌換完畢，抬手在虛空中一劃。光屏消失。

“休息三天。歸墟裡冇有白天黑夜，自己感覺困了就睡，餓了就用點數換吃的。水免費。三天後，第二場任務。”

“三天？”唐建斌皺起眉頭，“不能回現實世界？”

“不能。”陳亮的聲音很平，“歸墟的規則——隻有攢夠十萬點的人，才能打開回現實世界的門。在此之前，每一次任務結束，你們能待的地方隻有這裡。三天，七十二小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十萬點。

任傑在心裡把這兩個數字又過了一遍。他現在全部身家，一千點。距離十萬點，差九萬九千點。每一點都是一條命。每一點都要從刀鋒上舔回來。

他冇有再問。靠著立柱坐下來。頭頂是廣袤無垠的虛空和無數緩慢流轉的熒光星點，像一片被凍住的星河。纏著布條的右手搭在膝蓋上，掌心的印記隔著藥膏和布條，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同步搏動。

三天後，第二場任務。

他把手按在胸口，隔著衣服感覺到那枚骨片的輪廓。內息初生，勿衝上焦。先走任脈，後通督脈。十二個字，是一個已經死掉的人用指甲刻在骨頭上的。那個人走過的路，現在輪到他走了。

閉上眼睛。意識沉下去之前，腦海裡反覆迴響著同一個數字。

十萬點。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