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寄理智知道應該給村長一個麵子,而且他也沒有味覺,就算難吃也嘗不出來。
可他就是不想吃,那是一種來自骨子裏的厭惡。
趁陳存不注意,謝寄將福秀放到一邊,又從隻有他半個巴掌的捲紙上撕下來一截,偷偷把手給擦乾淨。
他低聲對謝泉道:“我覺得這果子不對勁,別入口。”
謝泉跟電影裏007一樣,謹慎地跟他交頭接耳:“哥放心,這玩意兒醜死了,我纔不吃。”
陳存陪著他們喝了幾盅,不過大家喝也是淺酌幾口,今天是進關卡第一天,誰也不敢喝得爛醉。
謝寄專註從陳存嘴裏套話,不過陳存知道的也不多,隻打聽到他們是自主進山考古的專家。
考什麼古?不知道。
誰派來的?不知道。
要考察多久?不知道。
這一關連個明確的時間期限都沒有,越是這樣,越顯得危險。
吃過飯後他們就在招待所住下,招待所看著簡陋,房間卻很多,他們每人一間還有的剩。
挑房間的時候謝寄有些猶豫,從前的關卡中他都是和江霽初同床共枕,但又和謝泉太久沒見……
他沒猶豫太久,江霽初就拎起刀選了一間房推開門,完全踏進去前,又回頭對他道:“我有些累,你跟謝泉吧。”
思悠怎麼也是一位女性,這麼多房間,也沒有和謝泉擠的道理,笑顏如花地跟他們道了晚安,轉身就進住進江霽初隔壁。
兩位隊友有心照顧,謝寄和謝泉順利擠在了同一張床上。
兄弟倆好久不見,時間又還早,倆人都沒睡意,興緻勃勃地聊起天。
謝寄問了謝泉進入關卡後的經歷,隻覺自己弟弟在經歷過大病後否極泰來,歐皇附體,關卡難度低不說,危險也總能幸運地避開,就算有什麼需要真刀實槍的地方,思悠就會頂上。
在謝泉的描述裡,思悠有勇有謀,武力更是一流,闖第七層失敗,僥倖不死落入新手關,因看上謝泉總能逢凶化吉的好運氣,又覺得他可愛,還是個學醫的,有一技之長又性情相投,於是結伴組隊,一路來到第三層。
謝寄聽得心裏犯嘀咕。
能闖第七層的人寥寥無幾,活下來的更是鳳毛麟角,怎麼他們兄弟倆一人碰上一個,而且江霽初和思悠偏偏還認識。
還有江霽初和思悠的關係……說是老熟人,一頓飯說的話一隻手就數的過來。
他本能覺得事情不對勁,卻找不到什麼證據,外加不想讓謝泉擔憂,乾脆就沒提。
問完謝泉後,謝寄也把他的經歷也說了一遍,為不提及他對自己和江霽初那點還沒尋摸到真相的淵源,他說的分外簡單。
可謝泉卻雙眼一眯,意味深長:“哥,江學長對你不簡單啊。”
謝寄心裏一個激靈,他什麼都沒說,謝泉就能看出來他們不簡單?
他弟弟長大了!
不等謝寄欣慰,謝泉笑出兩個酒窩,左邊寫著“八”,右邊寫著“卦”,給個相機能當場轉職娛樂記者:“他是不是對你一見鍾情?”
謝寄:“?”
謝泉:“你說的新手關我就覺得不對,江學長又冷又傲……沒有說又冷又傲不好的意思我覺得他很酷……我是覺得他對你,太友好了。”
謝寄那點還沒冒頭的欣慰像被寒潮給徹底打蔫兒:“如果不是我弄壞了他的腕錶,他也不至於跟我繫結。”
謝泉:“哥,實話跟你說吧,我室友追江學長追了一年……”
謝寄一驚:“等等,你室友,是男的吧?”
謝泉理所當然道:“是男的啊,哥,你歧視同性戀?”
謝寄:“沒有,你接著說。”
謝泉:“憑我對江學長的瞭解,你弄壞了他的表,以他一貫的作風,至少得弄斷你一條胳膊。”
謝寄回想一番,覺得謝泉此話不虛,但江霽初當時也有正當理由:“在關卡裡如果弄斷一條胳膊,很有可能會害人性命。”
謝泉:“如果他弄斷你一條胳膊,你能過新手關嗎?”
謝寄:“能。”
謝泉:“那不得了,如果江學長真像你說的那麼厲害,會看不出來你的實力?他要真那麼在乎腕錶,就算不想鬧出人命,也該在確認你實力後報仇。”
謝寄:“他當時有傷,傷得很重,或許是怕打不過我。”
謝泉:“可他有刀誒,你赤手空拳的,而且你們還睡一塊兒,想下黑手太容易了。”
謝泉盼嫂子盼了多年,如今兩眼粉紅泡泡,恨不得當場去隔壁攀親戚,謝寄實在不想“被”英年早婚,於是不再隱瞞:“其實我也懷疑我們倆是不是有共同朋友,對了,你室友追江霽初追了一年,那你知不知道他哥哥叫什麼名字?”
謝泉一愣:“江學長……是獨生子啊,哪兒有什麼哥哥?”
謝寄一顆心逐漸下沉:“表哥、堂哥也沒有嗎?”
謝泉說出自己知道的資訊。
“沒有,我把我知道的都跟你說了吧。
“江學長媽媽是某位富商大女兒,當年和一位畫家情投意合,倆人經歷了一番複雜的感情糾葛,並且有了江學長。
“江學長是江媽媽那邊小一輩裡最大的,江爸爸則是獨子,根本沒什麼表哥、堂哥的。
“後來江爸爸不知跑去了哪裏,江媽媽跟家裏斷絕關係,帶著江學長來到曾和江爸爸一起住的地方尋人。
“江媽媽……不太管江學長,經常把江學長扔在家裏,為了找江爸爸,自己成年累月不回來。
“聽說江學長小時候吃了很多苦,父母不在身邊,沒人管他,他還……長得那麼漂亮,經常有人欺負他。
“好不容易等他長大了點,又等到了父母的死訊,以及一大筆豐厚的遺產,從此徹底孤身一人。
“他學習好、畫畫特別有天賦、長得好、身手也好,算是個標準的美強慘吧,我們學校裡喜歡他的人特別多。不過他都沒答應,也沒見有什麼朋友。”
謝寄端著裝有熱水的水杯,卻像失去感官般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他沉聲道:“你確定嗎?”
謝泉:“我室友追江學長那叫一個要死要活,費了不少心思,訊息保真。”
他原本幾乎可以肯定,江霽初的“哥哥”就是他和江霽初的淵源。
但按謝泉的說法,江霽初所謂的“哥哥”一開始就不存在。
可江霽初對那塊表的珍視是真的,瀕死時的呼喚、高燒時的胡話也做不得假。
那位自始至終連姓名都沒有的“哥哥”,究竟是誰……
·
不知何時聚集起來的雲朵悄然擋住月光,偶爾有風一吹才漏出幾絲細縫。
陳家村群山環繞,樹木更是數不勝數,而茂密的叢林中沒有一聲蟬鳴,直到後半夜才鬧出些窸窸窣窣的動靜,它們無人指引,閃著猩紅的眸子自發爬向村尾的二層小樓。
謝寄睡得正香,猝不及防被人踹了一腳,如果不是本能地抓住床板,怕是要從本來就窄的床上掉下去。
他迷惑地看向力道來源,正是睡相不佳的親弟弟。
謝泉睡得沒任何防備,明明病了好幾年,雜七雜八的沉痾舊疾卻在痊癒後都連帶一併褪去,從經不得風吹的病秧子眨眼成了火力旺盛青年,睡夢中因嫌熱蹬開了半條被子,呈“字”形敞著肚皮仰天打小呼嚕。
看來病是真的治好了,這一腳踹得有夠猛。
謝寄揉揉太陽穴,認命地把謝泉四肢挪回去,又拉過被子給重新蓋上。
不等他重新躺好,謝泉又一腳踹了過來,好在他反應夠快,看到謝泉動時立刻曲腿閃避。
謝寄:“……”
還能不能睡了。
要不然扔出去吧。
現實世界呼風喚雨攪弄風雲、祭壇關卡腳踢boss棍打殺人狂的謝總靠在床頭,開始慎重考慮十八年的兄弟情義。
還沒等他想出個頭尾,腰間忽然被胳膊纏住。
謝泉抱住他蹭了兩下,嘴裏嘟囔:“我哥最厲害了。”
謝寄心頭一軟,輕輕摸了摸謝泉的腦袋。
謝泉:“隻要他唱歌,什麼妖魔鬼怪都能嚇跑。”
謝寄:“……”
還是扔出去吧。
可憐的小弟還在光怪陸離的夢中巡遊,全然不知兄弟情岌岌可危。
身上多出的重量讓謝寄靠在床頭,臉上是江霽初經典的麵無表情。
他好想江霽初。
謝寄將謝泉的手臂掰開,把人重新擺正,尋思著找個什麼辦法能讓謝泉不亂動。
他直起腰,餘光瞥見眼窗外清透的夜色。
招待所已經很久沒人來過,窗玻璃上糊著厚厚一層塵土,謝寄給謝泉拉被子的動作倏地停下。
窗戶……原來不是關著的嗎?
他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全身肌肉卻都進入戰鬥狀態。
謝泉把他踢醒時,窗戶還是關著的,就這短短一會兒,有什麼東西在他眼皮底下進了屋。
他凝神看向窗邊,窗沿處有一道兩隻粗的痕跡,看痕跡的尺寸……
“唰——”
床下突然沖他傳來陣破空聲,謝寄反手撈過床頭的枱燈猛然砸下。
枱燈底座由實木製成,順著他的力道“咣嘰”撞上床的稜角,液體飛濺而出,擦著他的側臉落在床上。
“媽呀!!”謝泉從夢中驚醒,當即坐了起來。
謝寄按亮枱燈。
是條被他砸成兩截的小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