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水河畔 第152章

電話那頭，陸自強的聲音拖遝又沉重，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與為難，語氣磕磕絆絆地說道：“姑，那筆之前說好的回款……恐怕要往後再拖一拖了，眼下實在拿不出來。”

桃花握著聽筒，指尖微微收緊，心裏瞬間沉了一下。這筆錢正是她盤下小飯館的關鍵，所有計劃都卡在這筆回款上，若是遲遲不到位，店鋪轉讓、開業籌備都會全盤擱置。但她沒有立刻急躁，隻是沉聲穩著語氣問道：“你跟我說說，具體是出了什麼情況？怎麼突然要往後拖？”

“姑，前陣子我手裏接連包了兩個工程，本來想著能大賺一筆，結果工期裡接連出了安全事故，又是修補又是賠償，前前後後賠進去一大筆，手頭的流動資金徹底周轉不開了……”陸自強的聲音裡滿是懊惱與焦灼，帶著走投無路的急切。

桃花聽完，心裏稍稍鬆了些，並非對方惡意拖欠，而是確實遇上了難處。她輕聲放緩語氣安撫道：“做工程本就風險大，意外和事故都是難免的，你也別太鑽牛角尖，凡事想開些，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你別急，我給劉洋哥打個電話問問具體回款進度，看看能不能從中協調一下，有訊息了我馬上給你回電話。”

“姑，真是太感謝你了！這筆錢我確實急等著用，要是能早點回來，我這邊的坎才能過去。”陸自強聲音裏帶著一絲哽咽，滿是感激。

沒過多久，桃花再次撥通電話，語氣平穩地告知：“自強，錢的事我問好了，劉洋那邊已經協調到位，款項近期就能到你手裏，不會再拖太久。”

“姑！你這是救了我的命啊！”陸自強瞬間帶著哭腔，聲音沙啞又激動，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釋放出來。

結束通話電話，桃花長長舒了一口氣，壓在心頭許久的大石頭終於落地。她快步跑上樓，推開出租屋的門，難掩眼底的喜色，對著守在一旁看書的宇文森說道：“森森，好訊息，咱盤飯店的錢，有著落了。”

宇文森聞言抬起頭，眼裏滿是疑惑，輕聲問道：“媽，這筆錢是從哪兒來的呀？之前你一直沒跟我說過。”

桃花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溫柔地笑了笑：“你先別多問，都是正經路子，以後等飯店穩定了，我再慢慢告訴你。時間不早了，早些洗漱休息，明兒個還要早起上學。”

宇文森懂事地點點頭，不再追問，緩緩挪到床邊坐下，雙腳輕輕搭在桃花提前備好的暖壺上。冬日的夜裏格外寒涼，暖壺貼著腳心，溫熱的暖意一點點順著腳底蔓延全身，驅散了一整天的疲憊。他眉眼舒展，輕輕說了一句：“暖和多了。”

桃花也打來熱水泡了腳，褪去一身勞累，躺上床翻開平日裏愛看的家常菜譜，安靜翻看著，為日後開飯館做準備。夜裏過了十一點，屋子裏徹底安靜下來，她才終於沉沉睡去，一夜無夢，睡得格外安穩。

此後的日子裏，桃花心裏揣著開店的打算，對待百姓飯館的工作更是格外上心。每天都會提前二十分鐘趕到店裏，生火、燒水、擇菜、和麪，把後廚收拾得乾乾淨淨，不等老闆娘吩咐，就主動把所有準備工作做好。老闆娘看在眼裏，喜在心裏，對勤懇能幹、手藝又好的桃花越發喜歡，幾乎把店裏所有事都毫無保留地交給她。店裏每日的營收流水、進貨成本、柴米油鹽開銷、水電稅費支出，老闆娘都一一講給桃花聽，從不避諱。

桃花聽得認真，在心裏默默覈算，沒過多久就對這家店的運營狀況瞭如指掌，輕聲說道：“姐，我聽你說了這麼久，心裏大概有數了，店裏目前大概還差三千塊資金周轉，一直繃著，對吧？”

老闆娘聞言一愣，隨即苦笑點頭，落寞地嘆了口氣：“確實差三千塊周轉，實話跟你說，我家裏出了大事，年底我就要回老家了，這邊的飯店我也早就找好人，準備轉讓出去了。”

她頓了頓，又開口說道：“咱店裏新接手的老闆也是個實在好人，是我的遠房親戚，這事我還沒跟店裏其他人說。你的情況、你的手藝、你的人品，我全都跟他細細說了，他很認可你，以後不管誰接手，都不會虧待你，你儘管安心乾。”

桃花心裏一動，輕聲說道：“姐，這兩年你一直對我格外關照，處處照顧我和森森，這份情我都記在心裏，從來沒忘過。既然你年底就要走，店裏也要換人，那我就定在臘月二十六正式離職，之後就不繼續幹了。”

老闆娘猛地一愣，滿臉意外地看著桃花：“你做得好好的，手藝這麼好，客人都誇你，怎麼突然就不幹了？是店裏哪裏不順心？還是家裏出了什麼難處？”

桃花坦然一笑，語氣堅定：“我在外打工這麼多年，起早貪黑、顛沛流離，也想試著自己做做生意，闖一闖，總不能一輩子打工。”

老闆娘想了想，看著桃花利落的手腳、紮實的手藝，由衷點頭：“也對，憑你的手藝和踏實勁兒，自己做生意肯定也是一把好手，我真心替你高興。”

幾天之後，桃花提前趕到縣城車站門口，遠遠就看見人群裡的陸自強。他穿著一件厚外套，臉色好了許多，看見桃花，立刻快步上前，遠遠揮手：“姑，可算等到你了，走，咱們找個地方坐坐，把賬對清楚。”

桃花抬手指向一旁乾淨的家常飯館，笑著說道：“就去這家飯館吧，路過幾次，聽說味道很不錯，也安靜，適合說事。”

兩人走進飯館，選了一間安靜的小包間，桃花抬手示意服務員拿來選單，笑著說道：“不用點貴的，隨便點幾個家常菜，清淡順口就夠了，主要是把賬核對清楚。”

點完菜，服務員輕輕退了出去，包間裏隻剩下兩人。陸自強從隨身的包裡拿出厚厚一遝賬單，把工程費用明細、材料支出、人工開銷、回款賬目，一一攤開，遞給桃花仔細過目。

桃花接過賬單，逐行逐頁認真翻看，一筆一筆覈算。心裏雖對其中幾筆零碎賬目存有細微疑慮，但轉念一想，對方確實親自跑前跑後、投入資金、費心費力，一路不容易，便沒有過多追問，隻是眉眼帶笑，輕聲說道：“這段時間辛苦你了，跑前跑後不容易。”

陸自強連忙擺手，真誠地說道：“姑，你可別跟我客氣。當初要不是你幫我牽線搭橋，我根本接不到這個工程，更別說掙錢了。等以後有合適的、穩當的活兒，咱們再繼續合作，一起乾。”

“那是自然。”桃花笑著應下。

趁著上菜前的空檔，桃花和陸自強一起逐筆核對賬目，扣除各項開支、人工、材料和兩人最初的投資，最終覈算下來，兩人除去成本，還剩餘不少盈利。

陸自強大方提議：“姑，剩下的這些零頭，就當今天的飯錢，不用再算了。”

桃花笑著打趣：“那咱今兒個就放開吃，吃好些。”

兩人按照之前說好的四六分成，桃花分得三萬二千元，陸自強分得四萬八千元。陸自強沒有絲毫拖遝，當即把屬於桃花的那筆錢，一分不少地遞到她手裏。桃花接過錢，穩妥地收進貼身的包裡，心裏一塊大石徹底落地，盤下飯館的資金，終於完全湊齊。

這時，服務員陸續把菜端上桌，葷素搭配，熱氣騰騰。陸自強看著桃花，輕聲感慨：“姑，這一回真是多虧了你，幫我渡過難關，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隻要你開口，我一定全力幫忙。”

桃花笑著搖頭：“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最近在縣裏孫家巷西街，盤下了一家小飯館，以後你要是來縣城辦事、路過，就直接過來，有吃飯落腳的地方。”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陸自強眼睛一亮，由衷為她高興，“以後我來縣城，總算有地方吃飯、有地方落腳了，再也不用到處找館子。”

“等開業那天，我提前喊你過來，給我捧捧場，熱鬧熱鬧。”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等你開業，我一定準時到，給你放炮慶祝，沾沾你的喜氣！”

桃花笑著說道：“我打算等過完年，正月十六，孩子開學第二天，飯館就正式開業，到時候店裏就忙活起來了。”

陸自強由衷讚歎，眼裏滿是敬佩：“我是真佩服你，說乾就乾，雷厲風行，真是巾幗不讓鬚眉。飯店開業那天，我一定準時到場！”

說著，陸自強端起麵前的水杯，笑著提議：“來，姑，咱倆碰一杯，祝咱倆來年心想事成，順順利利，發大財！”

桃花也端起杯子，笑著應和：“祝咱倆，明年事事順心，平安順遂！”

一頓飯說說笑笑，吃了兩個多小時，氣氛格外融洽。桃花看了看牆上的時鐘，起身說道：“自強，時間不早了，我得回飯館上班了，別耽誤了店裏的活兒。”

“姑，那你快去忙。我也要去置辦年貨，準備回家過年了。”陸自強起身相送。

距離上班時間還差十分鐘，桃花腳步匆匆，快步趕回百姓飯館。剛進門沒多久，一對男女並肩走進店裏，點了四個硬菜，看樣子是特意過來吃飯。

桃花沒有分心，專專心心紮在後廚炒菜，起鍋、下料、翻炒、調味，動作一氣嗬成，沒多大功夫，四個菜就色澤鮮亮、香氣四溢，順利出鍋。

老闆娘把菜一一端上桌，兩人一邊用餐，一邊小聲交談，女子輕聲說道：“味道確實不錯，比之前吃過的都地道。”

桃花聽著這熟悉的聲音，心頭猛地一動，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她悄悄走到包間門口，還沒等她開口，包間裏的男子就率先驚撥出聲，帶著幾分意外：“是桃花？你咋會在這裏？”

桃花抬眼望去，看清來人後，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語氣平靜地說道：“原來是你倆，好久不見了，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這幾道菜合胃口不？我就是這家店裏的廚師。”

坐在一旁的白蘭花，看著桃花炒出來的精緻菜品，又轉頭看了看身旁趙誌龍望向桃花時的眼神，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她重重的把筷子拍在桌上，冷聲說道：“老闆，這菜做得太難吃了，一股怪味，給我全部重炒！”

趙誌龍急忙拉住她，低聲勸道：“剛才你還說味道不錯，怎麼突然就變了？別鬧脾氣。”

白蘭花臉色鐵青，拎起包，起身就要轉身離開飯館，一刻都不想多待。

趙誌龍無奈，隻好匆忙起身結了賬，快步追了出去。

老闆娘站在一旁，看得一頭霧水，忍不住感慨：“這女的，怕不是吃錯藥了吧？好端端的飯菜，說難吃就難吃，脾氣也太古怪了。”

桃花淡淡一笑，語氣平靜：“她不是吃藥，是心病太重，見不得別人過得安穩順心。”

本以為這件事就此過去，可桃花沒想到，第二天中午，白蘭花竟獨自一人再次走進百姓飯館，擺明瞭是來找茬的。

白蘭花剛一落座，就猛地重重拍著桌子，厲聲大喊：“老闆娘！你趕緊過來看看，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老闆娘連忙起身快步走進包間，低頭一看，隻見一碗飯菜裡，赫然纏著一根長長的頭髮絲。

白蘭花指著那根頭髮，怒氣沖沖地質問：“你說！這是不是做飯的人不講衛生？廚房裏到底乾不幹凈？這麼長的頭髮都能掉進菜裡，讓人怎麼吃？”

老闆娘連忙陪著笑臉道歉：“實在抱歉，實在抱歉，我馬上給你重新做一碗，不收你的錢，你別生氣。”

“不用了，看著就噁心，我一口都吃不下了！”白蘭花故意拔高音量，“我要讓做飯的人出來，當麵給我賠禮道歉！不然這事沒完！”

桃花聞聲，放下手裏的鍋鏟，從容地從後廚走了出來。她看清來人是故意找茬的白蘭花，又低頭看了看碗裏那根黃棕色的長發，心裏瞬間瞭然。

她沒有生氣，反而轉身對著店裏正在用餐的所有客人，高聲說道：“各位鄉親、各位客人，大家都過來看一看，這根頭髮，到底是不是我的？”

客人們紛紛放下碗筷，好奇地圍了過來，目光落在那根頭髮上，滿臉疑惑。

桃花繼續從容說道：“大家都能看清楚，這是一根黃棕色的、又長又順的長發。你們再看看我，我的頭髮是純黑色的短髮，平時在後廚做飯，一直戴著工作帽，從頭到尾都捂得嚴嚴實實，怎麼可能掉出這麼長、顏色還不對的頭髮？”

客人們紛紛點頭附和，有人直言：“確實不是你的，你頭髮又短又黑，這頭髮又黃又長，根本對不上。”

白蘭花被眾人看得臉上發燙，慌亂地抬手攏了攏自己的長發，強詞奪理地辯解：“那這就奇怪了，肯定是摘菜的時候沒清理乾淨，菜裏麵自帶的！”

老闆娘連忙解釋：“所有的菜都是我親手摘、親手洗的，我也沒有這種黃棕色的長發，絕對不是菜裡的。”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孩，天真地開口說道：“阿姨，這根頭髮的顏色，跟你自己頭髮的顏色一模一樣呢。”

一句話，瞬間戳穿了白蘭花的把戲。

白蘭花又羞又惱，臉頰漲得通紅，再也裝不下去，惡狠狠地瞪著桃花，咬牙切齒地說道：“你給我等著！這事沒完！”

說完，她再也待不下去，怒氣沖沖地摔門離開了飯館，隻留下滿屋子的尷尬與安靜。

桃花站在原地，神色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