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水河畔 第147章

眼看就要一頭狠狠撞上去。一旁的宇文森眼疾手快，幾乎是下意識地快步上前，伸出手一把攥住弟弟棉帽的後領，猛地向後一拽。力道恰到好處，宇文凜腳下一個趔趄，順勢跌進哥哥溫暖的懷裏，小身子晃了晃才站穩，小臉嚇得瞬間發白，驚魂未定，卻還嘴硬地嘟囔著：“哥，就算你不拉我，我也會用手扶住的，纔不會撞上去呢。”

話音剛落，一旁的桃花快步追上，看著小傢夥明明害怕卻還逞強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故意板起臉，故作嚴肅地逗他：“你看看你，都嚇傻了，小臉都白了，還說不用拉，真要是結結實實撞上去，門牙都得磕掉，到時候哭都來不及，還不快好好謝謝哥哥。”

宇文凜從沒見過媽媽這般嚴肅的模樣，心裏頓時沒了底氣，乖乖轉頭看向身旁護著自己的宇文森，小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後怕，小聲道謝：“哥，謝謝你拉住我。”

看著弟弟乖巧認錯的模樣，桃花忍不住笑了，緊繃的神情瞬間柔和下來。宇文森溫柔地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頭頂，語氣沉穩又暖心：“謝不謝的不重要，你的牙齒安全，你沒受傷，纔是最重要的。”

站在一旁的李娟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臉上露出羨慕又溫柔的笑意，忍不住感慨道：“你們兄弟倆感情也太好了，哥哥懂事護著弟弟，弟弟乖巧聽話，看得我都想家了，特別想我家娃了。”

桃花笑著拍了拍李娟的胳膊，輕聲安撫，隨即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舊手錶，時針緩緩指向上午十點，離做晌午飯還有不短的時間，心裏盤算著過年的事宜，開口說道：“離做晌午飯還早，眼瞅著就要過年了，家裏啥年貨都沒置辦，我正好趁著這會兒有空，去市場上買些年貨、吃食，把過年的東西備齊。”

李娟擺了擺手，想著家裏還有一大堆換下來的臟衣裳沒洗，便說道：“我就不去了，逛著也累，我回去洗衣裳，把被褥也拆洗一下，乾乾淨淨過年。”

兩人簡單道別後，桃花一手牽著一個孩子，朝著附近的農貿市場走去。年關將近，市場裏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到處都是置辦年貨的行人，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交織在一起，濃濃的年味兒撲麵而來。桃花牽著孩子穿梭在各個攤位之間，精心挑選著，先是買了蘋果、橘子、梨、柚子等各色水果，都是孩子們愛吃的，又特意挑了過年必備的豬蹄、豬腿、熏好的臘肉，想著給一家人做頓豐盛的年飯。

宇文凜跟在媽媽身邊，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琳琅滿目的攤位，看著隨時能買到的各類吃食，忍不住小聲唸叨：“這裏買東西真方便，想吃啥都有，吃完了再買就行，不像老家，要跑很遠才能買到東西。”

桃花低頭看著孩子，笑著回應：“可不是嘛，城裏就是方便，等晌午飯，咱做香噴噴的白米飯，再炒幾個菜，都是你倆最愛吃的。”

宇文凜一聽，瞬間興奮地大叫起來，小手拍個不停：“太好了！我最喜歡吃米飯了，我能吃兩大碗！”

桃花看著孩子開心的模樣，順勢說道：“一會兒回到家，我要檢查你倆的寒假作業，要是全部做對，沒有錯題，媽媽就給你們發小獎勵。”

宇文凜瞬間來了興緻，小腦袋湊過來，好奇地追問：“獎勵是啥呀？媽媽你快告訴我，我保證好好寫作業，一道題都不錯！”

桃花故作神秘，笑著眨了眨眼：“暫時保密，等你倆作業全對了，自然就知道了，現在可不能說。”

一路說說笑笑，三人很快回到出租屋。一進門，宇文凜就乖乖掏出自己的作業本，遞到桃花麵前。桃花接過，坐在桌邊仔細翻看，數學題一道道全部做對，步驟清晰，語文答案也準確無誤，唯獨字跡有些潦草，歪歪扭扭，看著很不工整。

桃花輕輕皺起眉頭，指著那一頁潦草的字跡，耐心問道：“凜凜，你看這一頁，字怎麼寫得這麼亂？橫不平豎不直的，跟其他頁差了好多。”

宇文凜眼神微微慌亂，低著頭小聲解釋：“我當時著急要去尋你，想快點寫完，就寫快了，沒顧上好好寫。”

桃花沒有責備，而是拉過孩子，語重心長地耐心教導：“孩子，不管再著急，也要把該做的事情做好，寫字、寫作業是這樣，以後做任何事都是這樣。要是考試的時候，字跡潦草不清，老師看不清答案，會直接扣分，一分兩分看著少，可差一分，都可能和你想上的好大學失之交臂，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宇文凜似懂非懂，卻把媽媽的話記在了心裏，低下頭認真認錯：“我知道了媽媽，我以後一定認真寫作業，慢慢寫，把字寫工整，再也不潦草了。”

見孩子真心知錯，桃花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從衣兜裡掏出兩副嶄新的、帶著絨絨暖意的棉手套，一雙藍色，一雙紅色，都是挑著孩子喜歡的顏色買的。兄弟倆眼睛一亮，高興地立刻接過，飛快戴在手上，大小剛剛好，暖乎乎的，兩人蹦蹦跳跳跑到屋外，在門口與屋頂空地上追逐玩耍，歡聲笑語飄滿了小院。

孩子們在屋外玩耍，桃花轉身走進狹小的廚房，開始忙碌晌午飯。她手腳麻利，擇菜、洗菜、切菜一氣嗬成，不多時就備好四樣家常菜：軟糯入味的魚香茄子、清爽可口的青椒土豆絲、鮮香下飯的魚香肉絲、嫩滑鮮美的木耳炒雞蛋，四菜擺上桌，香氣四溢，滿是家的味道。

飯菜剛擺好，宇文鬆就從貨位上回來了，一進門就看到滿桌飯菜，還有玩耍歸來的兩個孩子，臉上滿是笑意，放下手裏的東西，笑著對孩子們說：“你們乖乖聽話，一會兒爸爸給你倆吃好東西。”

宇文凜好奇心大起，湊到爸爸身邊，仰著小臉問：“爸爸，是什麼好東西呀？我還沒吃過呢！”

宇文鬆笑著從隨身的袋子裏掏出一袋包裝精緻的開心果，放到床上，指著說道：“看，這就是開心果，吃了它，以後每天都能開開心心，沒有煩惱。”

孩子們圍著開心果，滿眼期待，一家人圍坐在小小的桌邊，吃著熱乎的飯菜，聊著家常，狹小的出租屋裏，滿是溫馨與暖意。

飯後，桃花收拾碗筷，又把積攢的被褥與床單全部拆下來換洗，臟衣服全部泡進盆裡，準備抽空清洗。她一邊忙碌，一邊叮囑兩個孩子：“你倆跟著爸爸去外麵玩一會兒，曬曬太陽，但是回來一定要認真寫作業，把之前字跡潦草的地方重新寫好，不許偷懶。”

兄弟倆乖乖點頭，跟著宇文鬆出門玩耍。

傍晚時分，屋外傳來孩子們歡快的喊聲，宇文凜的聲音格外清脆：“媽，我們回來啦！”

桃花放下手裏的活，笑著打趣：“我還以為你們玩瘋了，忘了回家，這會兒才捨得回來。”

宇文凜跑到媽媽身邊，小聲解釋：“不是的媽媽，是爸爸帶我倆去看他看貨的貨位了，還看了好多大大的貨車。”

桃花溫柔地看著兩個孩子，輕聲詢問：“那你們說說，是大興好，還是老家好呀？”

宇文凜幾乎是毫不猶豫，大聲說道：“當然是大興好！有好多好吃的，好多好玩的，還有高樓和汽車，我長大了要掙好多好多錢，把爸爸媽媽都接到大興，住大大的、寬敞的房子，再也不用住小屋子。”

桃花聽著孩子天真又暖心的話語，欣慰一笑，眼眶微微發熱，摸著孩子的頭說：“好，媽媽盼著這一天早點到來，我的凜凜最懂事了。”

一旁的宇文森性格沉穩，看著媽媽，認真說道：“等以後我有錢了，咱們就在大興買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城裏生活條件好，以後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桃花看著兩個懂事的孩子，語重心長地說：“所以你們一定要好好上學，用心讀書，隻有考上大學，有了知識，才能在城市裏立足。現在國家政策越來越好，你們本事越大，未來能做的事情就越多，能過上更好的日子。”

宇文凜歪著小腦袋，滿臉疑惑，輕聲問道：“媽媽，什麼是本事呀？”

桃花耐心地蹲下身子，細細解釋：“本事就是你自己的能力。好好學習，將來能考上好大學，畢業後找一份安穩的工作，坐在辦公室裡上班，不用像爸爸媽媽這樣，每天風吹日曬、辛苦奔波，每天按時上下班，風吹不著、日曬不到，生活安穩又規律，不用為生計四處操勞。”

宇文森在一旁補充道：“我聽同學的爸爸說，坐在辦公室裡上班的，叫白領，在工廠、庫房乾體力活的，叫藍領。”

宇文凜似懂非懂，卻牢牢記住了“白領”兩個字，仰起小臉，大聲說道：“我以後要穿白領的衣服，做白領！”

桃花被孩子的天真逗得哈哈大笑，溫柔鼓勵道：“好，隻要你在學校認真聽課、好好學習，把知識都學好，將來一定能考上好大學，成為白領，媽媽相信你們一定可以做到。”

日子一晃，到了臘月二十七，一大早，天剛矇矇亮，桃花就早早起床，生火做好早飯，煮了熱乎乎的粥，蒸了白麪饅頭，叫醒兩個孩子：“快起床吃飯，今兒個媽媽帶你倆去商場買新衣服，過年穿新衣裳，乾乾淨淨迎新年。”

一聽要去買新衣服，兩個孩子瞬間精神起來，睏意全無，宇文凜更是飛快地套上衣服，跑下床，急著出門。桃花看著他走路一扭一扭，姿勢怪異，仔細一看，忍不住笑出聲來：“凜凜，你怎麼把褲子前後穿反了？快摸摸褲兜在哪裏，穿反了多難受。”

宇文凜伸手一摸，才發現自己鬧了笑話，褲兜跑到了屁股後麵，頓時小臉通紅，不好意思地趕緊脫下褲子，重新翻過來穿好。

吃過早飯，桃花特意把準備買衣服的錢分成兩份，小心翼翼地裝進棉衣內側的暗兜裡，反覆按壓、檢查，確認放得穩妥。她心裏始終記著，之前獨自出門置辦東西，遭遇過小偷，辛辛苦苦掙的五十塊錢被小偷摸走，當時她察覺到不對勁，反應迅速，反手一把抓住小偷，卻隻搶回來一半，剩下的錢都被小偷拿走了。那筆錢，是她起早貪黑在庫房裝箱、熬夜趕工換來的血汗錢，一分一厘都浸著汗水，心疼得她好幾天都沒緩過來。

有了之前的慘痛教訓，這次她格外謹慎，一路上緊緊護著衣兜，處處留心，帶著兩個兒子慢慢下樓，本想喊上李娟作伴，一起逛街，互相有個照應，可敲了半天門，又在院子裏找了一圈，都沒找到人，便隻好獨自帶著孩子坐上前往市區的公交。

公交車晃晃悠悠，三站之後，抵達熱鬧的康復路。這裏一到年關，就人潮擁擠、攤販林立，各類服飾、年貨、小吃琳琅滿目，叫賣聲此起彼伏，摩肩接踵，擠得水泄不通。桃花的心瞬間提了起來，下意識把兩個孩子往身邊攏了攏，一隻手緊緊攥著宇文凜，另一隻手護著宇文森，一刻都不敢鬆開，不停叮囑道：“你們倆一定要緊緊跟著我，千萬別亂跑，千萬別走散，這裏人太多，走丟了就找不到媽媽了。”

剛走到一處路口，一個中年男人拿著兩件款式簡潔的男孩衣服，主動上前推銷，語氣熱情：“大姐，給孩子買件新衣裳吧，過年穿正合適，顏色好看，料子也結實，特別便宜，一件才十幾塊錢。”

桃花本想拒絕，想著再逛逛多挑挑，正好這時偶遇了也來逛街的李娟，李娟看了看衣服，勸道：“可以試試，看著料子還不錯，價格也便宜，孩子長得快，穿一季剛好，不浪費。”

桃花覺得有理，便接過衣服，先給宇文凜試穿，尺碼稍微有些偏大，能穿一兩年，又給宇文森試了另一件，大小剛剛好，合身又精神。

桃花便打算買下這兩件，伸手去掏棉衣內側暗兜裡的錢，可暗兜太深，錢又塞得嚴實，不好拿捏，她便隻好解開棉衣釦子，從內側口袋掏出兩張十元紙幣，遞給老闆。

付錢的時候，她隱約察覺身後有人緊緊貼著自己，肩膀被人輕輕蹭了好幾下，有人在身邊來回擠來擠去，腳步在她身後徘徊不散。她心裏微微一緊，升起一絲警惕，可一隻手要牽孩子，一隻手要付錢、接找零，周圍人聲嘈雜、擁擠不堪，一時分不出精力回頭檢視，隻能匆匆接過老闆找的零錢，攥在手裏，牽著孩子繼續往前走。

沒走多遠，路上又偶遇了帶著孩子來逛街的小玲，幾人碰麵，格外開心，便結伴一起逛了起來，邊走邊聊，說說笑笑，暫時沖淡了剛才那一絲不安。

逛到一處口碑不錯的童裝店，桃花想著過年，也該給自己添一件新衣，便仔細挑選，最終選了一身六十元的合身衣服，料子柔軟，樣式大方。接著又精心給兩個兒子挑選了新年上衣、兩條厚實的加絨褲子，算下來，剛好花光了原本準備好的一百元錢。

買完自己和孩子的衣服，她心裏還惦記著丈夫宇文鬆。

這一年，宇文鬆守貨位、乾重活，日夜操勞，從沒捨得給自己添一件像樣的衣裳，總是穿著舊衣。桃花心裏發酸，想著出門一趟，無論如何也要給宇文鬆買件保暖的厚外套，讓他也能開開心心、體體麵麵過個年。

於是她再次抬手，伸進棉衣內側的暗兜，指尖熟練地往裏摸索，準備取出剩下的那筆錢。

可這一次，指尖在兜裡反覆滑動、摸索，無論怎麼探，都摸不到紙幣的邊角，兜裡空空蕩蕩，沒有一絲厚度。

桃花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塊冰狠狠砸下去，瞬間涼了大半。

她起初還不敢相信，以為是自己記錯了位置，手指慌亂地在暗兜裡來回翻找，一下、兩下、三下……依舊什麼都沒有。

一股強烈的恐慌與寒意瞬間席捲全身，她慌忙用力解開棉衣釦子，扯開內側貼身的暗兜，低頭一看——兜底，赫然被人用鋒利的刀片劃開一道整齊、細長、利落的刀口，邊緣平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