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水河畔 第146章

桃花微微一愣，手裏還拿著剛擇了一半的蒜苗，眼神裡滿是疑惑，輕聲問道：“那是誰拿來的？”

宇文森聞言，小腦袋垂得更低了，兩隻小手緊緊攥著作業本的邊角，指尖微微泛白。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聲音小小的，帶著幾分忐忑，慢慢解釋道：“也不是別人送的。今兒個你和阿姨們忙著裝土豆的時候，我幫弟弟拿空袋子，就看見地上滾落了四個大土豆，圓滾滾的，看著特別好，當時周圍忙亂得很，沒人注意到。我想著你一整天都在市場幹活，連出門買菜的時間都沒有，晚上做飯肯定沒菜吃，就悄悄拾起來，裝進了咱們裝東西的袋子裏，帶了回來。”

說到這裏，他生怕桃花生氣，連忙又補充了一句，眼神裏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媽，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要拿別人的東西，就是看你一直忙著幹活，沒時間買菜，才這樣做的。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桃花聽完這番話，心裏瞬間翻湧起複雜的情緒，又暖又酸，鼻尖微微泛澀。她怎麼可能生氣，孩子這般懂事，小小年紀就懂得心疼自己、惦記家裏，滿心滿眼都是為她著想，她隻覺得滿心都是心疼。

她放下手裏的蒜苗，快步走到兒子身邊，彎腰輕輕揉了揉宇文森的頭，眉眼溫柔，忍不住笑著說：“傻孩子，媽咋會生氣，你比我想得還要周到，媽心裏高興還來不及呢。再說你偷偷拾洋芋，也知道不多拿，就撿了四個，分寸剛剛好，是個懂事的孩子。”

她看著兩個孩子，又笑著說起白天的小事：“之前我跟李娟阿姨她們閑聊，她們還說，看見地上放著幾個洋芋，轉頭就不見了，到處找都沒找到，原來都被你倆悄悄撿回來了。”

話音頓了頓，桃花的語氣變得認真了幾分，耐心教導道：“不過下次可千萬不要隨意拿別人的東西了，不管是地上落的，還是沒人看的，都不能隨便拿。咱們人窮誌不窮，憑力氣幹活賺錢，吃的每一口飯都踏實，不能貪這點小便宜，知道嗎？”

宇文森立刻懂事地點點頭，心裏的忐忑徹底消散，同時悄悄拉了拉身邊弟弟宇文凜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多說話，乖乖聽媽媽的話。宇文凜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乖乖站在哥哥身邊，不再出聲。

桃花不再多說，轉身走進狹小的後廚，一邊輕聲叮囑兩個孩子好好寫作業，一邊熟練地忙活起來。她把剛擇好的蒜苗沖洗乾淨，切成細碎的蒜段，又拿起床底下的土豆，仔細削去外皮，切成均勻的土豆絲，用清水反覆淘洗幾遍，瀝乾水分放在一旁。

狹小的出租屋裏，很快就飄起了飯菜的香氣。鍋裡倒油燒熱，等油麵微微冒煙，油溫剛好時，桃花先下入切好的蒜末，快速翻炒爆香，蒜香瞬間瀰漫在整個屋子裏。緊接著，她把瀝乾水分的土豆絲倒進鍋裡，握著鍋鏟，開大火快速翻炒，鍋鏟和鐵鍋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翻炒片刻後，她撒上適量的食鹽，順著鍋邊淋入一勺香醋，大火繼續翻炒一分鐘，一盤熱氣騰騰、酸辣爽口的土豆絲便徹底做好了。

她先盛出一小碗土豆絲，拿著筷子，分別夾起一筷子，遞到兩個孩子嘴邊，眉眼溫柔地問道：“快嘗嘗，媽媽做的土豆絲好不好吃？”

宇文凜長大嘴巴，一口嚥下，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小嘴巴鼓鼓的，連連點頭，興奮地喊道：“好吃，太香了！媽媽做的飯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我還要吃，還要吃好多！”

桃花被小兒子的模樣逗笑，又餵了他一口，溫柔說道：“慢點吃，不著急，一會兒咱們用這土豆絲拌麵條吃，管夠吃。”

另一邊，宇文森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的小桌子前，低頭認真寫著寒假作業，不吵不鬧，格外乖巧。桃花往鍋裡添上水壺，燒起熱水，出門在外條件簡陋，出租屋的大門敞著沒有關上，既能透透氣，也能讓屋裏更亮堂一些。

沒過幾分鐘，水壺裏的水便咕嘟咕嘟燒開了，熱氣順著壺口往上冒，整個屋子都暖烘烘的。桃花抓出一把掛麪，放進沸騰的水裏，等水再次燒開，反覆加了三次涼水，麵條徹底熟透，變得筋道爽滑。

正準備把土豆絲拌進麵條裡時，出租屋的大門被輕輕推開，宇文鬆提著一大袋新鮮蔬菜和一塊肥瘦相間的肉，推門走了進來。他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臉頰被風吹得微微發紅，一進門就笑著說道：“今兒個好不容易纔抽空，趁著貨位不忙，跑去菜市場買了些菜和肉，給你們改善改善夥食，天天吃麵食也太單調了。”

桃花看著他手裏的菜，心裏一暖，隨口應道：“不用這麼麻煩，明兒個再做米飯炒菜，今兒個時間緊，就簡單拌一碗土豆絲麵，給兩個娃吃飽就行，不用太講究。”

宇文鬆放下手裏的菜，沒多說什麼，轉身走到灶台邊，往鍋裡添上清水，等水再次沸騰後，下入一把掛麪，又從袋子裏拿出一把小青菜，仔細洗凈，等麵條快熟時，把青菜放進鍋裡過水焯燙，翠綠的青菜搭配雪白的麵條，看著格外有食慾。

他忽然想起家裏還有之前做的辣椒醬，轉身拿出瓷碗，挖了一大勺香噴噴的辣椒醬，放進麪碗裏，瞬間，濃鬱的香辣味瀰漫開來，讓人食慾大增。

宇文森放下手裏的筆，抬頭笑著補充：“再加上媽做的辣子油，拌在一起，看著就更香了，肯定特別好吃。”

桃花和宇文鬆相視一笑，眼神裡滿是平淡的溫柔與默契，沒有過多的言語，卻處處透著夫妻間的溫情。宇文鬆把鍋裡燙熟的青菜盛到碗裏，又給桃花撈好滿滿的一碗麵條，拌上剛做好的土豆絲，淋上醬汁、香醋、辣椒油與自家做的辣椒醬，仔細攪拌均勻，一碗噴香可口、熱氣騰騰的拌麪便做好了。

他把滿滿一碗麪輕輕推到桃花麵前，語氣溫柔：“娃們年紀小，飯量小，都已經吃飽了，這碗你吃，我吃這大碗的就足夠了，你幹了一天活，最該吃好點。”

桃花連忙推辭，伸手想把碗推回去：“我也吃不了這麼多，飯量小，剩下的你吃就好，你看貨位也辛苦，更要多吃點。”

宇文鬆沒等她再多說，趁她不注意，又拿起筷子，往她碗裏添了一筷子麵條，笑著說道：“趕緊吃，別推來推去了，剩下的都是我的，我吃得完。”

桃花看著碗裏堆得滿滿的麵條，無奈又暖心地笑道：“你這樣，我哪裏吃得完，到時候剩下就浪費了。”

“沒事，做了一天重活，你肯定早就餓壞了，多吃點纔有力氣，別餓著自己。”宇文鬆語氣堅定，滿眼都是對桃花的心疼。

簡單的一頓晚飯，一家人圍在小小的灶台邊，吃得溫馨又滿足，沒有山珍海味，卻滿是家的溫暖。

吃過晚飯，宇文鬆主動包攬了收拾碗筷的活，把鍋具、碗筷一一洗凈擦乾，擺放整齊。他轉身走到兩個孩子身邊，輕聲叮囑：“森森、凜凜，乖乖聽媽媽的話，在家裏好好寫作業，不要打鬧，爸爸先去貨位那邊忙了，那邊離不開人。”

宇文凜一聽爸爸要走，立刻放下手裏的玩具，快步跑上前，一把拉住宇文鬆的衣角，仰著小臉，滿臉期待地說：“爸爸，我跟你一塊去看貨位，我想陪著你，我不搗亂。”

宇文鬆彎腰，寵溺地揉了揉小兒子的頭，溫聲安撫：“外麵天太冷了，風又大，家裏暖和，乖乖待在家裏，別凍感冒了。明兒個爸爸抽空，帶你跟你哥一塊出去玩，好不好？”

宇文凜雖然有些失落，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鬆開了拉著父親衣角的手。宇文鬆又叮囑了桃花幾句，便匆匆出門，朝著貨位的方向趕去。

桃花看著丈夫離去的背影，轉身對著兩個孩子細細叮囑：“我明兒個一早就要去市場找活，早飯給你倆留在鍋裡，起來熱一熱就能吃。森森，你是哥哥，一定要看好弟弟，吃完飯把鍋洗乾淨，收拾好屋子。出門的時候記得換一塊新煤，爐子一定要看好，窗戶不要關嚴，留一條縫隙通風，千萬要注意安全，不能馬虎。要是我這邊忙完得早，我就早點回來。”

宇文森站在一旁，聽得格外認真，重重地點頭，語氣鄭重地回應：“媽，你放心，我一定看好弟弟，把家裏都收拾好，絕對不會出差錯，你安心去幹活就好。”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外麵還透著灰濛濛的光，桃花便早早起床，簡單收拾一番，約上相熟的李娟，一路往洋芋市場走去，想看看今天有沒有活計可做。

兩人並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冷風輕輕吹過，路邊的樹木光禿禿的，透著冬日的蕭瑟。兩人邊走邊聊，自然而然說起了之前在米店幹活的舊事，那些一起打拚的日子，歷歷在目。

桃花想起之前同住的幾戶鄰居，有些疑惑地問道：“之前樓頂那幾戶人家，好久都沒見著了，好像都回老家了？”

李娟聞言，忍不住嘆了口氣，語氣複雜地說起一樁塵封的舊事：“你還不知道呢，那家人早就乾不下去，灰溜溜回老家了。春眠兩口子，一開始隻敢偷偷拿少量的米，藏在衣服裡、袋子裏，想著沒人發現，後來膽子越來越大，越來越貪心，根本收不住手。”

“就在你和我一起去市場裝菜的那天晚上，下班的時候，所有人都走了，我就看見春眠賴在原地不走，找藉口說東西落了，要找一找。我和另外幾個女工覺得奇怪，就在門外等著，想等等她一起走。結果沒過多久，院子裏突然有人大喊大叫，聲音特別大，緊接著就響起了打架的動靜，亂作一團。”

“我們幾個人嚇壞了，趕緊衝進去拉架，一進去就看見春眠的男人，被米店老闆和他表弟小李按在地上，拳打腳踢。老闆氣得不行，當場開啟院子裏的大燈，把所有人都驚動了，當眾嗬斥他們，說查了庫房的賬，發現他們整袋整袋偷米，藏起來往外運，數額不小，當場就把人抓住了。”

桃花聽完，心裏一陣後怕，忍不住輕聲說道：“我當初就覺得春眠兩口子看著不踏實，遲早要出事，幸好後來娃們來了，我想著那邊人雜，便不想再去米店幹活了。我就是害怕，萬一哪天真的出事，旁人不知道緣由，不分青紅皂白，會說咱們一起裝米的人手腳不幹凈，到時候渾身是嘴都說不清，一輩子的名聲就全毀了。”

李娟深有同感地點點頭，又接著說道：“我本來也不想幹了，早就想辭職，是冬梅硬拉著我，說咱們沒做虧心事，不去反而像做了虧心事，被人誤會，我才一直硬著頭皮乾到臘月二十二，徹底結完工錢，再也沒去過。”

兩人一路聊著，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洋芋市場門口，清晨的市場已經漸漸熱鬧起來，裝卸貨的卡車陸續進場，工人們三三兩兩往裏麵走，喧囂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而此時，出租屋裏，宇文凜早早起床，鬧著要去洋芋市場找媽媽，一刻都待不住。宇文森無奈，隻好按照桃花的叮囑，先給爐子換好一塊新煤，仔細打理好爐子，確保安全無誤，再鎖好房門，牽著弟弟的手，出門朝著洋芋市場的方向走去。

市場門口，桃花遠遠就看見兩個孩子的身影，大兒子沉穩懂事，牽著弟弟的手，小兒子活潑好動，蹦蹦跳跳，一刻都閑不住。看著這一幕，桃花心裏滿是暖意，嘴角不自覺揚起溫柔的笑意，隻覺得再辛苦都值得。

宇文凜遠遠看見母親，更是興奮不已，一路蹦蹦跳跳往前跑，一會兒跑到車道邊，一會兒又衝到哥哥前麵，跑得飛快。宇文森跟在後麵，不停叮囑：“凜凜，慢點跑，小心點，別跑到馬路上，車多危險！”

宇文凜回頭，對著哥哥嬉皮笑臉，調皮地喊道：“哥，你追不上我！我跑得比你快！”

宇文森無奈又寵溺地笑道：“我不用追你，我腿比你長，輕輕鬆鬆就能趕上你。”

聽了這話，宇文凜好勝心上來，跑得更快了，隻顧著往前沖，根本沒看前麵的路，迎麵就撞上了一個人。他嚇得猛地停下腳步，抬頭一看，正好對上桃花溫柔又帶著些許責備的目光，瞬間蔫了下來，乖乖站在原地。

桃花又好氣又好笑，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說道：“你這孩子，走路都不看路，橫衝直撞的，萬一撞到別人、撞到車，可怎麼辦？以後不許這麼跑了。”

一旁的李娟看著這兩個可愛的孩子，也忍不住笑著誇讚：“你這兩個兒子，看著就讓人喜歡，懂事又機靈，這麼小的年紀，走一次路就能記住方向，一點都不迷路，將來長大一定有大出息。”

宇文凜歪著小腦袋，滿臉好奇地問道：“阿姨，出息是什麼意思呀？我聽不懂。”

桃花蹲下身，溫柔地握住兒子的小手，耐心解釋道：“出息就是好好上學，認真讀書，將來考上理想的大學，學一身本事，有能力讓家裏人過上好日子，不用再受苦受累，還能為社會做貢獻，這就是有出息。”

宇文凜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大聲說道：“我明白了！我長大了要賺好多好多錢，不讓爸爸媽媽再去裝洋芋、乾重活，我來掙錢養活你們，這就是有出息對不對？”

桃花被孩子天真又暖心的話逗得哈哈大笑，連連點頭道：“算是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讀書，認真寫作業，聽哥哥和媽媽的話，才能成為有出息的人。”

一旁的宇文森聽著弟弟的豪言壯語，忍不住笑著打趣：“凜凜，那你長大想幹什麼掙錢呀？你能賺到大錢嗎？”

宇文凜挺起小胸膛，一臉自信，大聲喊道：“我要開飛機！開飛機最厲害，能賺好多錢！”

他稚嫩又響亮的聲音，惹得桃花和李娟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裡滿是溫情與欣慰，一掃清晨的疲憊。

宇文凜依舊樂嗬嗬地蹦跳著，絲毫沒意識到危險即將來臨。快要走到租住巷子的門口時，他隻顧著回頭和哥哥打鬧，腳下沒注意，突然踩到了一塊被人隨手丟棄的香蕉皮。

瞬間，他腳下一滑，身體失去平衡，猛地向後仰去，緊接著又不受控製地向前傾倒，直直朝著門口堅硬的電線杆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