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水河畔 第144章

看著車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花，大片大片簌簌飄落，很快將山野、田地、道路全都蒙上一層潔白，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桃花坐在顛簸的客車裏，在心裏暗暗慶幸不已。還好自己提前一天動身回了老家，順利接上孩子，若是再耽擱哪怕一天，等大雪徹底封山，山路結冰打滑，隻怕整條道路就要徹底不通，到時候別說帶孩子進城過年，就連能不能順利出山都成了難題。

寒風透過車窗縫隙鑽進來，帶著刺骨的涼意，桃花下意識把兩個孩子往懷裏攏了攏，生怕冷風凍著他們。客車一路顛簸著緩緩駛出連綿的山區，地勢漸漸平緩，原本陡峭崎嶇的山路，變成了相對平坦的公路，路麵上已經積起一層薄薄的白雪，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桃花看著窗外積雪的路麵，心裏稍稍安定下來，可依舊不敢完全放鬆。山裏的冬日本就多變，剛才風雪漫天，此刻雖稍稍減弱，可山路濕滑，背陰處還有尚未融化的薄冰，車輪時不時打滑，車身跟著輕微晃動，一路行來並不安穩，每一次轉彎，桃花的心都跟著揪緊，默默祈禱著一路平安。

不知過了多久，客車終於緩緩駛入縣城車站。車門開啟，一股清冷的空氣撲麵而來，桃花連忙拎起腳邊沉甸甸的行李，一手緊緊牽著小兒子宇文凜，另一隻手輕輕招呼大兒子宇文森，帶著兩個孩子快步下車。一路趕路，孩子們早就有些憋悶，下車後眼神立刻靈動起來，好奇地打量著縣城裏往來的行人、停靠的車輛。

桃花先領著兩個孩子去車站的公共廁所，安頓好他們，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行李，確認沒有落下任何東西，才牽著孩子，換乘前往大興市區的班車。

十二歲的宇文森，小時候跟著父母來過一次縣城，時隔多年，早已把當年的模樣忘得一乾二淨，眼前陌生的街道、林立的房屋，對他而言同樣新鮮。小兒子宇文凜年紀更小，記憶裡隻模糊記得跟著家人去過一次寧夏，對眼前熱鬧的縣城、寬闊的馬路，一切都感到格外陌生，小腦袋轉來轉去，眼睛裏滿是好奇。

兄弟倆並肩趴在車窗邊，小臉緊緊貼著冰冷的玻璃，眼睛瞪得圓圓的，一瞬不瞬地打量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時不時小聲議論兩句，興奮又新奇。

宇文凜仰著小臉，小聲湊到哥哥耳邊問道：“哥，縣城都這麼大、這麼熱鬧，那大興是不是比縣城還要大好多好多呀？”

宇文森也從未去過大興，說不出具體的模樣，隻能憑著自己的想像，含糊地應了一聲，心裏同樣充滿了期待。

桃花看著兩個孩子好奇的模樣，心裏滿是溫柔，笑著伸手摸了摸他們的頭，輕聲說道：“大興可比縣城大得多，熱鬧得多，是在咱們國家都十分有名的大城市。等咱們安頓下來，媽媽一定帶你們去雁塔廣場好好逛逛，看高高的大雁塔，看漂亮的燈光，還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宇文凜一聽，瞬間高興得眼睛發亮，忍不住追問：“媽媽，那我們要多久才能到大興呀？我都等不及了！”

“不遠啦，再坐一個小時左右的車，咱們就能到城裏了。”桃花耐心地安撫著。

一路上，兄弟倆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窗外，看見疾馳而過的汽車、整齊的樓房、街邊的商鋪，就忍不住伸出小手指著，嘰嘰喳喳地說著自己的發現，一路歡聲笑語，絲毫沒有趕路的疲憊。

等班車一路駛入大興市區，窗外的風雪漸漸停了，外麵隻飄著零星的細雨，綿綿密密，溫柔地灑落在城市上空。比起山裡呼嘯的寒風、漫天的大雪，城裏明顯暖和不少，沒有刺骨的寒意，空氣濕潤溫和，讓人舒服許多。

車子一路穿過城區，行至熟悉的幸福路，來到桃花平日裏上下車的路口，司機穩穩踩下剎車，客車緩緩停在路邊。桃花連忙拎起大大小小的行李，一手牽著小兒子，大兒子緊緊跟在身後，一行人小心地從車上下來，踩在平坦的柏油馬路上。

街頭車來車往，川流不息，汽車的鳴笛聲、行人的交談聲、街邊商鋪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一派繁華熱鬧的景象。桃花緊緊攥著孩子的手，一邊領著他們慢慢過馬路，一邊仔細講解著城裏的交通規則，耐心叮囑：“過馬路一定要看兩邊的車，紅燈停、綠燈行，走路靠路邊，一定要時刻避讓來往車輛，城裏車多，可不能像在村裡一樣亂跑。”

兩個孩子乖乖點頭，緊緊跟著母親的腳步，不敢有絲毫鬆懈。

從下車路口到租住的住處，還有不短的距離，桃花一路走走停停，時不時停下腳步，給孩子講解路邊的景象，讓他們慢慢適應城裏的環境，足足走了半個多小時，才終於走到熟悉的巷子口，回到租住的小院。

推開小院的大門，房東阿姨正站在門口收拾雜物，看見桃花帶著兩個孩子回來，立刻停下手裏的活，臉上露出熱情的笑意，主動上前打招呼：“桃花，你這是帶著娃們來大興過年啦？一路風雪，路上可辛苦了。”

桃花笑著應聲，語氣帶著暖意：“是啊阿姨，娃們長這麼大還從沒出過遠門，正好放寒假，帶他們出來看看城裏的世界，一家人也能團圓過年。”

簡單寒暄兩句，桃花便牽著孩子走上狹窄的樓梯，掏出鑰匙，輕輕開啟房門。

狹小簡陋的出租屋瞬間映入眼簾，空間不大，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陳設簡單甚至有些寒酸。宇文森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逼仄的屋子，心裏微微有些失落，暗暗想著：爸爸媽媽平日裏就住在這樣狹小的地方，連一張寬敞的書桌都沒有，我和弟弟以後該怎麼寫作業、看書呢？可他格外懂事，知道父母在外打工不易，心疼他們的辛苦，終究沒有把心裏的失落說出口，隻是默默把這份心思藏在了心底。

年紀尚小的宇文凜全然不在意居住環境的簡陋，一進門就東張西望，目光很快落在桌上的蘋果上，立刻高興地嚷嚷起來：“媽媽，我想吃蘋果！”

桃花放下行李，沒有絲毫停歇，拿起暖水瓶裡溫好的溫水，仔細把蘋果清洗乾淨，切成大小均勻的小塊，裝在盤子裏，遞到兩個孩子手中，讓他們先墊墊肚子。隨後她轉身走進狹小的廚房，準備做晚飯。

屋裏沒有來得及提前買菜，隻有之前剩下的現成蒜苗和大蒜，食材十分簡單。桃花手腳麻利，燒水、揉麪、切蒜、熗油，片刻功夫，兩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油潑麵就做好了，簡單樸素，卻足夠暖胃，驅散一路的風寒。

吃過晚飯，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桃花想著讓孩子多熟悉熟悉環境，便帶著兩個孩子出門，去隔壁小玲住的地方串門玩耍。小玲家裏也有兩個年紀相仿的孩子，四個孩子一見麵，瞬間玩到了一起，追逐打鬧、嬉笑玩耍，屋裏滿是清脆的孩童笑聲，熱鬧又溫馨。

下午三點，擔心孩子在外玩太久受涼，桃花便帶著宇文森和宇文凜回到住處。她走進廚房，生火添煤，準備燜一鍋香噴噴的米飯。宇文森十分自覺，拿出書包裡的作業本，安安靜靜趴在桌子上，低頭認真寫寒假作業，一筆一劃，格外專註。

宇文凜卻坐不住，天性活潑好動，在鄉下無拘無束自由慣了，根本耐不住性子久坐，心裏總想著跑到外麵去玩耍。桃花一邊往灶台裡添柴，一邊耐心叮囑道：“凜凜，城裏不比村裡，到處都是陌生的樓房和馬路，不能到處亂跑，出門一定要告訴媽媽，千萬不能自己偷偷出去，知道嗎？”

可孩子貪玩的心哪裏聽得進去。桃花轉身進廚房切菜的功夫，身後忽然傳來大門輕輕一響，她心裏猛地一緊，連忙回頭一看，宇文凜已經趁著她不注意，偷偷推開門跑了出去。

桃花瞬間慌了神，心裏咯噔一下，立刻放下手裏的菜刀，快步追出門外。她下樓四處張望，樓下空蕩蕩的，小院大門敞開著，沒有孩子的身影，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湧上心頭。城裏的樓房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道路縱橫交錯，一個七歲的孩子獨自亂跑，很容易迷路走失，想到這裏，桃花急得手心冒汗，第一個念頭就是：孩子會不會又跑去了小玲家裏。

她不敢耽擱，快步朝著小玲的住處跑去，果然看見她家大門敞開著，連忙快步上樓，剛到門口，就看見宇文凜正和小玲的兩個孩子，在屋頂上追跑打鬧、肆意玩耍，笑得格外開心。

桃花懸著的心稍稍落地，卻又氣又急，快步上前一把拉過兒子，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嚴厲責備道：“你膽子怎麼這麼大？媽媽剛一轉身你就偷偷跑出來，城裏的樓房全都長得差不多，街道四通八達，萬一跑錯了路、找不到家門，被人誤會當成亂跑的孩子可怎麼辦？你知不知道媽媽有多著急？”

宇文凜被母親嚴肅的語氣嚇到，低下頭，小聲辯解：“我認得路的，咱們家的門牌號是168號，我不會走錯的。”

桃花看著他委屈又倔強的模樣，又氣又無奈，正好小玲從樓下回來，看到這一幕，連忙笑著上前解圍：“別生氣啦，飯都做好了，快帶孩子回去吃飯吧，小孩子貪玩，很正常。”

桃花指著身邊的兒子，哭笑不得地說道：“這孩子，剛一來城裏就野得沒邊了，一點都不聽話。”

小玲也忍不住笑著感慨：“我剛來大興那會兒，連著一個星期都記不住自家房門，這裏的樓房一棟棟挨在一起，模樣又差不多，認錯門、走錯路太正常了。你家孩子膽子是真大，這麼小的年紀，就敢一個人獨自跑出來。”

桃花牽著依舊低著頭的宇文凜往回走，一路上放緩語氣，耐心地跟他講道理：“這裏不是鄉下，沒有熟悉的街坊鄰居，也沒有一眼望到頭的小路，不能隨便往別人家裏跑，更不能偷偷亂跑。這次幸好小玲家大門開著，你沒有走遠，萬一你被鎖在陌生的地方，出不來又不認識路，聯絡不上媽媽，你該怎麼辦？媽媽又該多著急啊。”

宇文凜聽著母親溫柔的話語，心裏明白自己錯了，小聲低著頭認錯：“我知道錯了，媽媽，下次我再也不敢偷偷跑出去了。”

快走到住處門口時，桃花故意停下腳步，鬆開手，讓孩子自己辨認家門。宇文凜左右認真看了看，目光很快鎖定在門口掛著紅燈籠的樓道上，伸手指著，大聲說道：“媽媽，是這裏！咱們家的門牌號是168號，我記得清清楚楚！”

桃花看著他認真的模樣，欣慰地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記性倒是不錯，隻要你好好念書，認真學習，將來一定能考上好大學，去更遠的地方看看。”

宇文凜眼睛瞬間一亮，興奮地原地跳了起來，大聲喊道：“我要考BJ的大學！去BJ看天安門！”

桃花被孩子天真的理想逗笑，溫柔地鼓勵道：“隻要你好好努力，腳踏實地，媽媽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說著，母子二人推門走進出租屋，剛進門就看見宇文鬆正在灶台前忙碌，鍋裡滋滋作響，飄出陣陣飯菜香氣。桃花心裏還帶著剛才的後怕，忍不住對著丈夫抱怨：“你兒子膽子也太大了，剛才趁我做飯偷偷跑出去，差點把我嚇死，我急得一路跑到小玲家，才把他找回來。”

宇文鬆放下手裏的鍋鏟，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語氣輕鬆地寬慰：“我早就看見你們了，知道他跑不遠，就在附近玩耍，才沒出去找，不然早就跟著過去了。”

一旁的宇文森放下筆，在一旁認真補充：“我爸早就站在窗邊看見你和弟弟了，所以才沒有出去找人。”

一句話瞬間化解了剛才的緊張，一家人頓時都笑了起來，剛才的慌張、焦慮與後怕，瞬間消散在溫馨的歡聲笑語裏。

短暫的輕鬆過後，宇文森看著狹小的房間，忍不住輕聲問道：“爸爸媽媽，咱們這個床這麼小，晚上咱們四個人要怎麼睡呀？會不會太擠了？”

桃花聞言，心裏也泛起一絲為難，思索片刻後說道：“麼事，我去樓頂庫房找一塊平整的木板，給你搭一張簡單的單人床，你自己睡小床，我和你爸爸、弟弟睡大床，這樣就不擠了。”

宇文鬆連忙擺手，心疼妻子折騰，主動開口：“不用折騰你來回跑著搭床，你隻管安心睡床上就好。我已經提前找好了看貨位的活兒，一天能掙五十塊錢，那邊條件比家裏好，吃住都安排妥當，還有爐子取暖，足夠咱們一天的生活開銷。你每天在家把飯做好，我忙完就抽空回來吃，不用操心我。”

一旁的宇文森懂事地說道：“媽媽，我和弟弟這幾天就抓緊時間把寒假作業全部寫完，過年的時候就能安安心心、痛痛快快地玩耍了。”

宇文凜也立刻跟著舉起小手，認真保證：“我也會認真寫作業，絕不偷懶！”

桃花看著兩個孩子乖巧懂事的模樣，心裏滿是欣慰，笑著說道：“能自覺主動完成作業，不用媽媽天天提醒、催促，那纔是最棒的。”

晚飯過後，夜色漸漸籠罩城市，屋裏亮起昏黃的燈光，兩個孩子乖乖趴在床上，安安靜靜寫著作業，屋內隻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十分乖巧。宇文鬆收拾妥當後，便出門前往貨位值守，桃花看著熟睡的孩子，心裏格外踏實，隻覺得一家人能團聚在一起，再辛苦的日子也滿是溫暖。

夜裏，趁著天氣不算太冷，桃花帶著兩個孩子出門下樓散步，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剛走到樓下，就恰好遇見了同樣出來透氣的李娟。李娟一眼就認出了桃花身邊的兩個孩子，上下打量一番，笑著說道：“桃花，你這兩個兒子真是越長越精神，個頭也竄高不少，將來長大了，肯定都是高高大大的小夥子。”

桃花笑著回應，語氣裡滿是為人母親的驕傲：“娃們一天一個樣，不知不覺就長大了，時間過得真快。”

李娟順勢說起了幹活的事，語氣帶著幾分期待：“洋芋市場那邊這兩天暫時沒什麼活，好多人都在家閑著，不過有人說過兩天就會有大批量的活兒下來，正好我打算喊上你，一起去看看能不能找點活乾，多掙點錢過年。”

桃花立刻應了下來，心裏想著趁著年前多攢些積蓄，笑著說道：“也行，明兒個我帶著孩子一起過去看看，有合適的活兒咱們就一起乾，沒活的話，就當帶著孩子出門散心，熟悉熟悉城裏的環境。”

夜色溫柔，晚風輕拂，一家人並肩走在城市的小巷裏，腳下是平坦的道路，身邊是溫暖的家人，桃花望著遠處亮起的萬家燈火，心裏充滿了安穩與期盼。奔波一年，終於得以團圓，哪怕日子依舊樸素簡單，可隻要一家人相守相伴，便是最好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