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水河畔 第143章

連日跟著柳老闆在庫房裝箱備貨，桃花一乾就是整整一個月。從清晨天不亮忙到深夜，分揀、配菜、裝箱、核對，一刻不停連軸轉，高強度的勞作沒有半分鬆懈，她憑著一身韌勁，實打實掙下了不少工錢，可長久的奔波操勞，也終究熬得她身心俱疲。

原本就不算圓潤的身形，又瘦了整整一圈，臉頰微微凹陷，原本清亮的眼底，整日泛著濃重的黑眼圈，抬手摸一摸自己的臉頰，都能感覺到麵板下薄薄的一層骨頭，就連平日裏合身的衣裳，穿在身上都顯得鬆鬆垮垮。偶爾低頭幹活，稍一彎腰就覺得腰背痠脹難忍，睏意襲來時，即便強打精神，也忍不住眼皮打架，可一想到家裏的孩子、往後的日子，她又總能咬著牙堅持下來，從沒有過半句怨言。

宇文鬆看在眼裏，疼在心裏，每天看著妻子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倒頭就睡，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心裏像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難受。轉眼到了臘月二十三，小年已至，年味兒越來越濃，庫房的活也漸漸緩和下來，他終於忍不住，拉著桃花的手，語氣溫柔又滿是心疼地勸道：“今兒個都臘月二十三了，眼瞅著就要過年，庫房的活兒也忙得差不多了，咱們別再硬撐了，收拾收拾回去吧，安安心心準備過年。”

桃花靠在床頭，輕輕搖了搖頭，眼底藏著對孩子的思念，心裏早已有了清晰的打算。她握著丈夫的手，語氣溫柔卻堅定：“我不想回老家過年，我想把娃們接到大興來，咱們一家人在城裏過年。平日裏咱們夫妻倆忙著掙錢養家，東奔西跑，根本沒時間陪娃們，更別說帶他們出門見見世麵。現在學校放寒假，娃們不用上學，正好趁這個機會，把他們接過來，在城裏四處逛逛，看看高樓、看看熱鬧，長長見識，也好好彌補一下平日裏缺失的陪伴。”

宇文鬆聽了，微微有些遲疑，眉頭輕輕蹙起，心裏想著老家的習俗，輕聲說道：“咱們這邊的規矩，過年就該陪著家裏父母，守在老家，咱們帶著孩子去城裏，這樣會不會不太好，讓老人心裏落空？”

桃花明白丈夫的顧慮，溫柔地看著他，耐心解釋道：“你放心，我都想好了。我這次回去，專門給兩邊父母都買好肉、菜、年貨，把該置辦的都置辦齊全，好好儘儘做兒女的孝心，不讓老人受半點委屈。等到正月十四，我再把娃們安安穩穩送回去，陪著兩邊老人好好過個晚年，熱熱鬧鬧拜個年。咱們在大興幹活，有落腳的住處，難得有這樣的條件，能安安穩穩陪著娃們耍幾天，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娃們長這麼大，還沒真正去過城裏呢。”

宇文鬆聽完這番話，心裏的顧慮徹底消散，看著妻子眼底的期盼與對孩子的思念，當即順著她的心意，語氣寵溺：“那就依你說的來，你怎麼打算，咱們就怎麼做。我明兒個就去市場、庫房打聽打聽，看看哪家老闆需要人看貨位，活不重，也不耽誤時間，你留在大興，既能做飯、照看娃們，一家人團圓，一天也能掙些生活費，多多少少補貼點家用，日子也能寬裕些。”

桃花連連點頭，臉上露出久違的輕鬆笑意，眼裏滿是欣喜：“我也是這麼想的，就怕你不同意，這下好了，一家人終於能團圓了。我明天一早就動身，坐車趕回縣裏，回家住一天，把事情安頓好，後天就把娃們接過來。”

夫妻倆商議妥當，心裏都滿是對團圓的期盼，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桃花簡單收拾一番，立刻動身，輾轉坐車趕往縣裏。她心裏記掛著兩邊的老人，記掛著要接孩子，一刻都不敢耽擱，下車後直奔縣裏的農貿市場。

臘月的農貿市場，處處都是年味兒，人聲鼎沸，熱鬧非凡，攤位上擺滿了新鮮的蔬菜、肥瘦相間的豬肉、雞鴨魚肉、各類乾果年貨，琳琅滿目。桃花穿梭在各個攤位之間，細心挑選，絲毫不敢馬虎，專門挑老人愛吃、孩子愛吃的食材，豬肉要選肥瘦均勻的，蔬菜要選新鮮水靈的，乾果要選顆粒飽滿的，裡裡外外接辦了滿滿兩大包，特意備了一模一樣的兩份，一份給婆家，一份給孃家，絕不偏私。

東西實在太多，她一個人根本拎不動，無奈之下，隻好在市場門口叫了一輛三輪車，跟師傅說好地址，讓幫忙把年貨送到車站。一路輾轉，她緊緊守著這些年貨，生怕磕碰損壞，終於匆匆擠上了回鄉的班車，找了個角落站穩，看著滿車回鄉的鄉親，心裏滿是急切，隻想快點見到孩子，快點把事情安頓好。

班車上人來人往，大多是在外奔波、回鄉過年的鄉人，車廂裡瀰漫著煙火氣與淡淡的年貨香氣。班車即將發車，一位看著麵善、同村的鄉鄰，看見桃花拎著大包小包，站在一旁擠得難受，熱心地往裏挪了挪，給桃花騰出一個座位，笑著說道：“姑娘，坐這裏來，拎這麼多東西，站著太累了。”

桃花連忙道謝，臉上滿是感激，連連說道：“太謝謝你了，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該站到哪去。”

鄉鄰笑著擺了擺手，看著她身邊滿滿的年貨，隨口問道：“姑娘，這是在外邊忙完，回家準備過年？看你置辦了這麼多年貨，真是有心。”

“是啊，忙了一整年，總算能歇歇了。”桃花笑著回話，語氣裡滿是對回家的期盼，“我在外邊掙了點錢，買了些年貨，給兩邊父母送過去，儘儘孝心。今年不打算在老家過年，打算把娃們接到大興去，城裏熱鬧，也讓娃們見見世麵，正好趕上寒假，不用耽誤上學。”

鄉鄰聽了，連連誇讚，眼神滿是讚許：“你真是個孝順孩子，還想著帶娃長見識，日子越過越有盼頭，真好。”

一路上，兩人閑談著家常，說著村裏的瑣事、在外的奔波，班車緩緩行駛在鄉間小路上，窗外是熟悉的田野、村落，寒風掠過光禿禿的樹枝，卻吹不散心底的暖意。

不知過了多久，班車行至劉芳家門口的大路上，緩緩停下。車門剛一開啟，兩個翹首以盼的小小身影，就飛快地從院子裏奔了過來，是日日盼著母親回來的宇文森、宇文凜。兩個孩子跑得氣喘籲籲，小臉凍得通紅，卻顧不上寒冷，隔著老遠就高聲喊著：“媽！媽！”

桃花看著兩個朝思暮想的孩子，心裏瞬間一暖，所有的疲憊都煙消雲散，連忙快步下車，彎腰輕輕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指尖觸到孩子冰涼的臉頰，滿是心疼。

劉芳聽見孩子的喊聲，也從屋裏慢慢走了出來，看著風塵僕僕、拎滿年貨的桃花，語氣平和地問道：“你吃飯了麼？一路坐車回來，肯定餓了，我趕緊去給你做飯。”

桃花連忙擺擺手，笑著答道：“媽，不用麻煩，我在路上吃過了，不餓。我一會兒還要去我媽那邊，把東西送過去，跟他們說說話。”

劉芳見狀，也不再強求，擺擺手說道：“那我就不做飯了，你直接過去吧，路上慢點。”

桃花看著婆婆，想起她平日裏獨自在家操勞，還要幫忙照看孩子，心裏滿是感激，輕聲叮囑道：“媽，快過年了，天寒地凍的，你別再上坡砍柴了，太危險，家裏的柴火夠燒一整個年。我給你買了過年用的肉和菜，都放在屋裏，夠吃好久，你不用再操心置辦。我今年打算把娃們接到大興過年，帶他們去城裏逛逛。”

劉芳聽了，臉上沒有半分不捨，反倒一臉輕鬆，笑著說道：“你把娃們都帶走，我老兩口在家裏，反倒清靜自在，不用天天操心他們的吃喝住行，你儘管帶過去，好好照看就行。”

桃花點了點頭，接著說道：“那我明兒個一早就把孩娃們接走，動身去大興。我也得趕緊去我爸那邊，跟他們說一聲這件事，免得老人擔心。”

劉芳聽了，忍不住嘟囔了幾句，語氣帶著幾分埋怨：“你爸那個人，整日就知道出去打牌，家裏的大事小事一概不管，全靠你媽一個人操勞，你回去好好跟他們說說。”

桃花笑了笑，沒有多說，輕聲說道：“我知道，我帶兩個娃去我孃家爸媽那邊坐坐，把年貨放下，也跟他們好好說一聲去大興的事，安頓好了我就回來。”

說罷，桃花叫上兩個兒子，讓他們幫忙提著沉甸甸的年貨。宇文森年紀稍長，格外懂事，主動拎起最重的一袋，對著桃花說道：“媽，我力氣大，我來提兩樣重的，你拿輕的。”

宇文凜也連忙上前，踮著腳尖，拿起一小袋乾果，小大人一樣說道：“媽媽，我也能分擔，我幫你提！”

看著兩個懂事的孩子，桃花心裏滿是欣慰，母子三人邊走邊聊，說著一路的見聞、孩子平日裏的趣事，腳步輕快，不多時便走到了外婆家。

剛走到場院邊，就看見正在院子裏劈柴的陸安，他手裏拿著斧頭，用力劈著柴火，院子裏堆著整整齊齊的柴垛。陸安抬頭一眼看見桃花帶著孩子回來，立刻放下手裏的斧頭，臉上露出驚喜的笑意，快步上前，二話不說接過娃們手中的袋子，心疼地說道：“回來就回來，還買這麼多東西幹啥，浪費錢。”

母親王小琴也聞聲從屋裏快步走了出來，看著風塵僕僕的女兒、兩個可愛的外孫，臉上笑開了花，連忙接過桃花手裏剩下的菜，一邊往屋裏領，一邊關切地問道：“我的閨女，咋買了這麼多菜，置辦這麼多年貨，是不是過年不打算回來了？怎麼一個人回來，宇文鬆呢？”

桃花牽著兩個孩子，跟著母親進了屋，屋裏燒著爐火，暖烘烘的，驅散了一身的寒氣。她坐在灶台邊，伸出手烤著凍得僵硬、發紫的雙手，緩緩說道：“爸，媽，我今年不在老家過年，想明兒個把孩子接到大興過年，娃們長這麼大，從來沒出過遠門，沒見過城裏的樣子，正好趁放假，帶他們去城裏長長見識，也一家人團圓團圓。宇文鬆還在大興忙活，看貨位、找活乾，走不開。”

陸安聽了，放下手裏的柴火，坐在灶台邊，開口問道：“你婆婆那邊願意嗎？願意讓娃們跟你走，不在老家過年？”

“她巴不得落個清閑，我跟她好好說過了，她也同意，沒半點意見。”桃花笑著回道。

王小琴聽了，心裏滿是擔憂，一邊往灶台裡添著柴火，一邊不停叮囑：“帶娃們出去可不是小事，大興城裏人流量大，人多繁雜，你可千萬別光顧著做活掙錢，把娃們丟下不管。掙錢都是小事，孩子的安全纔是最重要的，一定要時時刻刻把孩子帶在身邊，千萬不能馬虎。”

桃花連連點頭，把母親的叮囑記在心裏：“媽，我知道，我肯定看好娃們，不會讓他們離開我的視線，你就放心吧。”

王小琴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從櫃子裏取出自家種的大米，淘洗乾淨，放進鍋裡燜飯，笑著說道：“正好，你回來了，咱一家人湊在一起，做頓團圓飯，熱熱鬧鬧吃頓飯，也算是提前過年了。”

桃花看著母親忙碌，連忙起身搭手，不多時，鍋裡的米飯就燜好了，香氣四溢。桃花手腳麻利，燒火、洗菜、切菜一氣嗬成，短短半個時辰，就炒出六個色香味俱全的菜，有肉有菜，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都是家人愛吃的飯菜。

飯菜剛端上桌，門外就傳來了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喊聲，熱鬧非凡。陸福、陸玲、陸小華、陸月明一群孩子，相互簇擁著跑了進來，一眼看見滿桌的飯菜，瞬間圍在桌邊，眼神滿是歡喜，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滿屋子都是孩子的歡聲笑語。

王小琴看著這麼多孩子，笑得合不攏嘴，連忙叫陸安去喊家裏其他親人，都過來一起吃飯。小小的屋子裏，瞬間擠滿了人，熱鬧非凡，年味兒十足。

楊娜看著滿桌豐盛的飯菜，忍不住笑著說道：“美的很！這麼多好吃的，比過年還熱鬧！”

王小琴笑著指了指桃花，語氣滿是驕傲：“都是桃花回來特意買的、特意做的，知道家裏人多，專門置辦了這麼多。”

陸坤坐在桌旁，看著桃花，開口問道：“桃花回來過年，怎麼不見宇文鬆一起來？他沒跟你一起回來？”

桃花拿起筷子，給身邊的兩個孩子夾了菜，輕聲回道：“他還在大興忙活，走不開，要照看貨位，也想趁著過年多掙點錢。我打算自己把娃們帶去大興過年，讓娃們也看看城裏的樣子，長長見識。”

王小琴還是有些放心不下，不停叮囑：“城裏人多眼雜，你一定要操好多心，把兩個娃看好，千萬別讓他們亂跑，掙錢是小事，安全永遠是第一位。”

陸坤倒是看得通透，笑著勸道：“娃們都長大了，一個個都懂事了，平日裏桃花你一年到頭忙著掙錢，四處奔波，根本沒時間陪孩子，正好趁娃們放假，帶他們出去看看，見見不一樣的世界，長長見識，這是好事，我們都放心。”

一旁的宇文凜，年紀小，滿心都是對大興的期盼，拉著身邊表姐陸玲的手，興奮地晃來晃去，小臉上滿是得意：“玲姐，我們要去大興啦！大興城裏有好多好多高高的樓房，各種各樣的汽車，還有好多好玩的地方，說不定還能看見外國人呢！”

陸玲、陸小華幾個孩子，聽得滿心羨慕，眼睛亮晶晶的，紛紛拉著桃花的手，小聲說道：“大姑，我們也想去大興玩，我們也想看看高樓和汽車！”

桃花看著孩子們期盼的眼神，笑著耐心解釋：“不是大姑不帶你們去，是我現在在大興租的房子太小了，隻有一間小屋子，隻能放下一張床，住不下這麼多人。你們放心，等以後大姑在大興安定下來，掙了錢，換一個寬敞的大房子，一定帶你們都去大興，好好逛逛，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陸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這句話記在心裏，心裏滿是期待，盼著那一天早點到來。

桃花又笑著跟家人說道：“你們也別想我們，我正月十四就帶娃們回來拜年，到時候你們可都要把好吃的給我留著，我可要挨個吃一遍。”

席間歡聲笑語不斷，一家人圍坐在小小的桌子旁，閑話家常，說著生活的瑣事、對未來的期盼，暖烘烘的爐火，熱氣騰騰的飯菜，滿屋子的歡聲笑語，匯成了最溫暖的團圓景象，驅散了冬日所有的寒冷。

吃過飯後，桃花主動幫著母親收拾碗筷，擦桌子、洗碗、掃地，把屋裏收拾得乾乾淨淨，又陪著家人坐了片刻，看著天色漸漸不早，擔心耽誤回去收拾孩子的衣物，便起身對母親說道：“媽，我不早了，我得回去收拾一下屋裏，給娃們整理好換洗衣物，明兒個一早就要動身，就不過來跟你道別了。”

王小琴看著女兒奔波勞碌，心裏滿是心疼，連忙說道：“沒事，你忙你的，我和你爸明兒個一早，去你婆婆那邊送送你和娃們，看著你們上車，我們也放心。”

桃花連忙阻攔，心裏不想讓父母受寒，說道：“不用不用，早上天寒地凍，還容易刮寒風，路麵也滑，你和我爸年紀大了，就別跑這一趟了，路上不安全，我自己帶著娃們能行。”

母親看著她態度堅決，隻好應下，眼裏滿是不捨：“那好吧，我就不送了，你路上一定要小心，看好孩子，到了大興記得給家裏打個電話，報個平安。”

桃花點頭應下，她不願讓母親看著自己離去，免得老人心裏難受、偷偷落淚，便轉身匆匆告別，帶著兩個孩子，朝著婆家走去。

臘月二十四，天剛矇矇亮，外麵還是一片漆黑，寒風刺骨，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無比。桃花早早起床，簡單做了點早飯，一家人匆匆吃過，便給兩個兒子背上書包，裝好書本、文具，自己提著幾個大包，裏麵裝著一家人的換洗衣物、生活用品。

她心裏滿是急切，不停催促著孩子：“快走快走，趁著現在還沒下雪，趕緊出山，要是等下了雪，路麵結冰打滑，路上不好走，就要遭罪了，耽誤了班車就麻煩了。”

兩個孩子乖乖跟著母親，快步朝著村口的班車點走去，剛走到路邊，準備上車的時候，身後傳來宇文森小小的聲音：“媽，你看，飄起雪花了！”

桃花抬頭望去，隻見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花，慢悠悠從天上飄落下來，落在肩頭、發間，轉瞬即逝。她回頭望了一眼熟悉的村莊，看著村口的老樹、錯落的房屋，心裏滿是不捨，可一想到即將到來的團圓，又滿是期盼。

她不再遲疑，緊緊牽著兩個孩子的手，踏上了去往大興的班車，朝著滿是期盼的團圓之路，緩緩前行。雪花越飄越密，落在車窗上，化作點點水珠，而車廂裡，是母子三人相依的溫暖，是對城裏團圓日子的無限憧憬，歲末的寒路，也因這份親情，變得格外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