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竹棚中來去添杯,縱是一天下來腳不沾地,臉上也是冒著紅光喜氣的。
“這位秀才公可是來拜菩薩求高中的?小老兒不識文墨,卻對相麵之術略通一二,您這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從骨子裡就透著一股文曲星的貴氣,不日定能蟾宮折桂,到時彆忘了再來小老兒此處喝兩杯茶水,叫我也沾沾文氣!”茶攤的老闆貌不驚人,和善滄桑的眉眼卻平白叫人看了舒坦,手下功夫麻利爽落,提著粗瓷水缸隔一米高處將茶倒入茶碗裡竟是半滴也未灑落出來,將人看了拊掌連連,不知不覺間一大壺水就入了肚裡,說話也是一套一套的,即使聽者心知他不知對多少讀書人說過一模一樣的套話,也難以免俗地會心一笑。
“借您吉言!借您吉言!學生不過是初次參加考試,中不中的倒不在乎,隻是試試手,不過若是真中了那自然是皆大歡喜,不止要來佛祖處上一柱大香,還要來老闆這還願哩!”眉眼青澀的俊氣少年看起來年紀尚幼,約莫不過十五,胸無城府的模樣,一雙眼睛清如朗月,澄澈見底,歡喜的表情都毫無遮掩地寫在臉上,放出的豪言叫一旁垂垂暮年的鶴髮老者不予讚同地哼了一聲。
“小小年紀,對待聖人文章何等輕慢!豎子之教也。”衣衫簡樸的老者撈著亂糟糟的山羊鬍飲儘一碗澄黃,猶嫌不足地擦了擦嘴角,卻冇有叫一旁提壺候著的老闆加茶。
老闆對這位鄉試萬年釘子戶的家底心知肚明,並不戳穿,反倒好脾氣地出聲為他說合道:“闔相公的意思是,年輕人有誌氣是好事,不管中不中都不會虧了聖人的教誨,闔老您說是吧?”
老者嘴角撇著,卻冇有下老闆的麵子,隻是深如溝壑的法令紋使得他看起來暮氣更重了。
少年疑惑地看了一眼滿臉輕蔑的老者,不知何處得罪了他,又礙於尊老,這時說什麼都不對勁,乾脆默默地拿茶水堵上了自己的嘴,默默聽起鄰桌的八卦來。
“要我說!這回頭名非構先生莫屬,人家世代書香,還拜在了當今尚書大人門下,一手顏體出神入化,這偌大杭城,你可能找出比構先生更厲害的人物?”鄰桌的幾人說著說著便開始吵了起來,興起時將桌子拍得啪啪作響,那由兩塊木板草草釘起的茶桌顫顫巍巍的眼看就要垮於他們掌下。
“顏體算甚麼?這是科舉考試,不是書法大比,考的是錦繡文章,不是墨筆揮毫,我看這文章寫得最好的要屬金蟾書院的莫非言,年少有成,更是天子同門,比一介尚書豈不高明許多?”這兩人正爭得麵紅耳赤中,卻聽得有人突然一聲嗤笑。
“嗤!甚麼構先生莫書生!在我江州王氏眼中都不過如此!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眾人一聽,連忙向這口出狂言的狂生看去,在視線觸及此人的一瞬間卻都立馬移開了。
天也,這是哪家癆病鬼從棺材裡爬了出來!眾人心中不約而同地摸著狂跳的心口歎道。
隻見那人頭戴領巾,衣著貴氣,臉卻宛如骷髏,麵色蠟黃,皮包瘦骨,一雙眼睛渾濁迷鈍半睜不睜,眼窩深陷,顯得顴骨格外突出,整個人瘦不經風,彷彿一具裹著華服美飾、裡頭卻空蕩蕩的骨架,冇有一點人氣。然而當他開口說話時,眼中卻發出非人般狂熱的光芒,這使他看起來更加可怖了,要不是他剛剛頂著烈日走來,旁人甚至會當他是吃人的惡鬼,一邊帶著孩子上香路過的婦人眼睛瞄到他也連忙抱緊孩子加快了腳步,生怕晚一點孩子就被他抓去吃了。
“……你是?”被打斷爭論的兩人中一人忍不住按捺心中恐懼開口問道。
“江州王氏子弟,爾等莫非連王氏的名號都冇聽過?”骷髏的下巴一張一合,似乎連嘴巴也乾枯得縮了起來,“嗬!你們此時孤陋寡聞也無妨,待到放榜之日便會知道,隻有我王誌遠纔是頭名的不二人選!哈哈哈哈——”
他似乎無意喝茶,來到這茶棚隻是專門為了向眾人吹噓一般,撂下大話便狂笑著離開了,一邊走還一邊念著酸詩:“……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儘帶黃金甲!哈哈哈哈——”
眾人屏氣凝神,待他的背影徹底消失不見後纔敢小聲說話。
“江州王氏?可是出了嫻貴妃和相爺的那個王氏?”“嘶——你這麼一說還真是,不過王誌遠這個名字卻陌生的很,我聽江州來的幾人說王氏這一輩就一個獨苗苗啊,聽說還死在了來杭城的路上……”
眾人聞言,再聯想到那書生鬼魅一般的麵相,頓時出了一背白毛汗,連茶也不等喝完便匆匆扔下幾個銅板上山拜佛驅邪去了。
滿滿噹噹的茶棚一轉眼便走的隻剩下了兩桌人。
一桌是正在走神地喝茶看風景的書生少年,一桌卻坐著兩個奇怪的人,一男一女,相貌卻讓人莫名模糊,明明看的時候可以分辨長相,一轉眼卻又感覺想不起來了。
老闆在這擺茶攤擺了大半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