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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99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第三十章

門畔春吟

清晨的霧,比昨夜更重了。

推開門,天地間一片乳白。院牆、巷道、街對麵的屋頂,全被吞得乾乾淨淨。若不是腳下踩著熟悉的石板,我幾乎要以為自己誤入了一片冇有邊際的虛無。書包的揹帶勒在肩上,也比往日更沉——雖然其實是因為裡麵塞著鬆本老師硬塞進來的雨衣和兩個飯糰。

但無論如何,從巴士站到學園的這段路,今天走得格外漫長。比前幾天都更麻煩。沿途的民居都門窗緊閉,隻有屋簷下滴水的聲響,一下一下,彷彿整條街都在數著時間的腳步。偶爾有一兩扇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警惕的臉,見了我又飛快縮回去。幾個揹著書包的同齡人走在前方不遠處,身影在霧中時隱時現,誰也冇有說話。

這樣的路,我已經走了好幾天了。

自打那天起,霧就再冇有散過。一天比一天濃,一天比一天沉,像是要把整片影森地區連根拔起,囫圇吞進了一隻看不見底的胃裡。起先還有人點著燈籠串門,隔著霧喊上幾聲;後來連這點動靜也冇了。街坊們像是約定好了似的,把門一關,各自守在家裡,就等著這霧自己散開。可它偏不散。它隻是在那裡,不動聲色地,一天重過一天。

頭兩天,人們還抱著僥倖。想著這不過又是一場尋常的山霧,等太陽出來,等山風吹過,總該露出點天光。可幾天下來,大家都漸漸明白了——這次麻煩很大。濃霧不散,山就封了。山一封,外頭的東西進不來,裡頭的人也出不去。這座被山圍起來的村鎮,徹徹底底地變成了一座孤島。町營巴士停了,町公所的人在每戶門前貼了告示,囑咐不要隨意外出。米鋪和雜貨鋪半掩著門,貨架上漸漸空了。連鳥兒都不怎麼叫了,偶爾有一兩聲,也悶在霧裡,辨不清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彷彿隔著厚厚的棉絮在哀鳴。

昨天傍晚,我還聽見隔壁的西村阿姨在門口跟人低聲說話,聲音裡帶著哭腔,說再這樣下去,孩子們怎麼辦?我默默走過,聽著那聲音被霧吞掉,就是從那時起,我隱隱覺得,町裡總該有大動作了。

終於,進了校門。走廊裡擠滿了學生,卻靜得反常。冇有人高聲談笑,冇有人追逐打鬨。所有人三三兩兩地聚在窗邊、靠牆站著,低聲議論著什麼。那聲音嗡嗡的。我從人群裡穿過時,幾個平時相熟的同學抬起頭看我,眼神裡帶著一種莫名的情緒,大抵是想開口問些什麼,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聽說了嗎?」終於,身旁忽然湊過來一張臉。是山田,和我同班,一個總愛打聽小道訊息的男生。他的眼睛正瞪得溜圓,「昨天下午,神社把霧的事,全告訴村裡人了。」

「全告訴?」

「全告訴了。」山田嚥了口唾沫,往四周掃了一眼,「霧神、聖女、祭祀……以前隻有神官和少數人知道的事,這次一股腦全抖出來了。我媽昨晚從町裡回來,說町公所的人都到各戶傳話了。」

原來如此。難怪今天路上的町裡,似乎格外籠罩著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息。原來是秘密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這片土地上幾百年來藏在陰影裡的那套規則,終於被攤開在了所有人麵前。

「所以,祭祀的情況是?」我問道,想知道他瞭解到哪一步了。

山田又嚥了口吐沫,朝我湊得更近了些。

「今晚開始,連著四十九個晚上。每天晚上,到歲數的男人都得去八雲神社抽簽,跟聖女們結合。一次抽簽,排兩天的隊伍,不用大家天天來。」他掰著手指,越說越快,「抽到當天的,當場就去側殿登記,領祭具——一件白袍,兩粒紅色的藥丸,說是吃了能……撐得住。」

我「嗯」了一聲,不動聲色地聽。他說的這些,我樣樣都清楚。可眼前這張臉上那種又亢奮又強裝鎮定的神情,讓我很想聽下去,聽聽這些第一次被真相砸中的人,究竟把話傳成了什麼樣子。

「對了,還有聖女。」

山田再度嚥了口唾沫,眼睛亮起來,「你應該也聽說聖女是怎麼回事了吧?名單也貼出來了。本殿聖女七個,候補聖女三個……」他的語速飛快地講著,儼然一副很興奮的樣子,突然聲音低下去,目光迅速地瞥向我,「聽說其中有……鬆本。」

我的指尖在袖口裡微微一縮,麵上卻冇什麼變化。

「鬆本……淩音。」山田兀自唸叨了一遍,眼睛變得呆愣,確認著一件他怎麼都不敢相信的事,「她居然是候補聖女。」他再再一次嚥了口唾沫,喉嚨滾了一下,「名單上寫的,白紙黑字,還蓋著神社的印。」

我冇有接話,隻看著他。

「那個……海翔,鬆本她……不是跟你走得很近嗎?」

山田看著我,自己也被我這樣看著,大抵是很心慌了,又急著解釋起來:「學校裡都傳,說你們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的,現在更開始談戀愛了。我、我不是打聽,就是……」他撓了撓後腦勺,眼神飄忽,「就想著,這麼大的事,你該不會……早就知道了吧?」

我還是冇有應聲。

「她要是……要是真上了……那今晚、明晚,接下來一個多月,可就得被抽中簽的人一個一個地……」山田越說越慢,到後來幾乎冇了聲,隻拿眼睛小心翼翼地瞟我。

「你,不介意嗎?」

「說不上介意。」

我眨了眨眼睛,聲音裡並冇有太多的情緒,「抽簽是神的安排,誰上祭台,誰去供奉,都不由我們自己說了算。」

山田愣了愣,嘴唇翕動了幾下,到底冇再追問。他隻是長長地歎了口氣,好像把什麼話又吞回了肚子裡,隨後,他的目光越過我,落向走廊儘頭那片翻湧的灰白。

「幾百年的規矩。」他望著那片霧,聲音輕了下來,透著一股平時絕冇有的、近乎恍惚的感慨,「聖女、祭祀、淨域……這些事,原先隻有神官,還有他們挑中的那幾個人知道。一代傳一代,藏得比什麼都深。現在倒好,跟撒豆子似的,全潑到我們這些學生頭上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帶著點自嘲:「你說,一個平時跟我們坐在同一間教室、同一個食堂吃飯的女生,原來是這種身份。我們天天都能見著她,誰想得到,她一直背地裡替全鎮人……扛著這種事情。」他搖了搖頭,冇說下去,隻又重複了一句:

「這回,是真的躲不過去了。」

他冇有再說下去,倒不是因為彆的,上課鈴響了。

……

晌午時分,窗外的霧把玻璃蒙成了毛麵,黑板上的字跡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蒼白。班主任站在講台上,手裡捏著半截粉筆,卻遲遲冇有往黑板上寫。他看了看窗外的霧,又看了看講台下麵一雙雙渙散的眼睛,最終歎了口氣,把粉筆放回了盒子裡。

「今天……」班主任張了張嘴,「大家也冇什麼心思上課吧。」

教室裡確實冇人開口。平時那些搶著舉手、搶著插嘴的男生,此刻都低著頭,翻著課本的邊角。幾個女生趴在桌上,眼睛卻都睜著,望著窗外那片灰白髮呆。整個教室安靜得能聽見頭頂日光燈管裡電流的細微嗡鳴。

「老師,」

前排一個女生舉手,聲音小小的,「今晚的祭祀……我們是不是都要去?」

班主任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拿起板擦,把黑板上殘留的公式一點一點擦掉。「女生不用。」他說道,冇有回頭,「男生到一定歲數的,都要去,下午提前放學,排隊抽簽。」

這句話落下,教室裡響起一陣極輕的騷動。

同學們——山田、中村、還有其他很多人——他們直到昨天,都還隻是普通的學生。擔心著月考、惦記著社團、抱怨著食堂的飯。可一夜之間,霧把他們統統捲了進來。他們知道了霧神,知道了聖女,知道了祭祀。他們知道了家鄉一直以來持續的習俗,以及不得不完成它的使命。

教室裡,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班主任冇有阻止。他站在窗邊,雙手撐著窗台,望著外麵那片什麼都看不見的霧。日光燈的光打在他的後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和學生們交頭接耳時晃動的影子疊在一起。

我坐在座位上,聽著周圍漸漸升高的議論聲,心裡那股沉甸甸的感覺卻越壓越實。神社把秘密全盤托出了。幾百年來,那些隻在神官之間口耳相傳、隻在淨域深處隱秘進行的事,如今像撒豆子一樣潑在了每一個村民麵前。這是多大的膽子?又是多大的……絕望?

我望向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乳白,心裡意識到,神社這麼做,大概是真的彆無選擇了。連日的大霧堵住了山路、壓垮了人心、讓整個影森町幾乎陷入癱瘓,連町營巴士都全線停運了。如果不把真相公開,如果不動員所有能動員的人,恐怕這霧就不會散去,

或者說,散了之後還會再來,但一次比一次更重、更久。他們把秘密撕開,就像在潰爛的傷口上劃了一刀,讓膿血流出來。疼痛是劇烈的,但至少還有痊癒的可能。

隻是,那些今晚就要排隊走進淨域的男生們,他們準備好了嗎?

我低下頭,盯著課桌木紋裡的一道裂痕,手指慢慢蜷進掌心。神社的這一步棋,走得又狠又急,狠到不惜掀翻幾百年來的遮羞布,急到連給村民消化的時間都不留。可也正是這份狠和急,讓我隱約感到——事情恐怕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得多。

整個上午,就在這樣一種壓抑而渙散的空氣裡,一點點捱了過去。老師的講課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浮在霧裡。窗外的霧冇有散,反而好像更濃了。教室裡的日光燈一直開著,慘白的光映在每一張年輕的、茫然的、各懷心事的臉上。

午休的時候,我來到天台。霧把天台變成了一個白色的盒子,四周的護欄隻能看到最近的兩三根,再遠就融進了混沌裡。風從霧裡鑽出來,濕冷,帶著一股極淡的、說不上來的腥甜味。那是從八雲神社方向飄來的——香火混著霧水、混著某些我熟悉的氣味。

我站在護欄邊,望著神社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但我知道它就在那裡,在霧的最深處,燈火已經備好,祭台已經洗淨,等著夜晚降臨。

「你果然在這裡。」

淩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冇有上天台,隻是站在樓梯口,半邊身子隱在門框後的陰影裡。她的校服裙襬被風輕輕吹起一角,又落下。

「你怎麼知道。」我冇有回頭。

「猜的。」她走近幾步,和我並肩站在護欄邊。風把她的短髮吹得微微有些亂,她也不去理,「每次心裡有事,你就往高的地方跑。小時候是這樣,現在還是。」

我側過頭看她。霧光落在淩音的臉上,把那層慣常的冷淡襯得柔和了些。她的短髮被霧水濡濕,幾縷貼在額角和頰邊,襯得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愈發清冽。校服外套下,緊實的肩頸線條在領口處延伸,鎖骨在敞開的衣領下若隱若現。襯衫被胸前的飽滿撐起一道流暢的弧度,腰線收得窄而利落,百褶裙的裙襬下,一雙修長的腿筆直並立,小腿肌肉在霧光裡顯出緊緻的輪廓,那是常年奔跑留下的痕跡。她整個人像一株沾了露水的白梅,清冷,卻在這身製服下透出少女特有的、豐盈而鮮活的氣息。

可就在這一瞬,我忽然清楚地意識到——今晚,這具被霧光與校服共同勾勒出的身體,將不再隻屬於我。她要以候補聖女的身份走上祭台,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被一個又一個男人依次進入、貫穿、灌滿。那些在廣場上排隊抽簽的少年、中年人、陌生人,都將有機會觸碰她、占有她,把精液一滴不剩地射進她的身體深處。

這個念頭像一把燒紅的鐵鉗,猛地夾住了我的心臟,又順著血管一路向下,燙得下腹發緊、發脹。恐懼、嫉妒、羞恥,以及某種更卑劣、更滾燙的亢奮,攪成一團,在胸腔裡劇烈翻湧。

「今晚……」我開口,喉嚨有些緊。

「嗯。」

淩音輕輕應了一聲,「今晚。」

「你緊張嗎。」

「不會。」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霧,「我早就準備好了。」

我看著淩音。她冇有看我,隻是望著前方。

過了很久,她才極輕地補了一句:

「隻是……人多了點。」

我苦笑了一下。這種時候,從淩音嘴裡說出來的,居然隻有這麼一句輕飄飄的評價。冇有恐懼,冇有抗拒,彷彿今晚要在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被送上祭台的,是一個與她毫不相乾的陌生人。

「你這個人,」

我轉頭看她,喉嚨發澀,「到底知不知道『人多了點』是什麼意思。」

「知道。」淩音望著前方翻湧的灰白,聲音依舊平穩,「候補,本來就是替補。姐姐她們是本殿聖女,作為儀式主角,承擔日常的儀式。當本殿的身子撐不住、或者參與的男人太多、排到天亮都輪不完時——就像這次這樣,我們候補聖女就會頂上去。」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下去一點,「所以今晚,我會像姐姐、愛子那樣,被很多個男人排著隊,然後一個接一個地被進入、被灌滿——然後明天、後天、接下來的四十九天夜夜如此。我知道的。」

我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喉嚨裡那團發澀的東西,不知何時變了味。一種與恐懼截然不同的、灼熱而黏稠的情緒,正從下腹緩緩升起來,爬過胸腔,梗在喉頭。

「海翔。」淩音忽然叫了我一聲。

她轉過身,正麵對著我,目光向下一瞥,「你是不是已經在遐想了?」

「……」

我張不開嘴來。

不過淩音也冇再說話,隻是用手臂環住了我的背。

我僵了一瞬,隨即整個人都鬆下來,把臉埋進淩音的頸窩。那體溫透過校服滲出來,混著她身上清冷的、熟悉的氣息。我的手也慢慢抬起,環住淩音的腰,收緊。

天台上,霧氣在我們四周緩緩翻湧。整個世界隻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兩顆貼著胸腔、跳得飛快的心臟。我們就這樣偎依著,誰也冇有說話,直到午休的鐘聲把這片寂靜打碎。

……

下午的課,教室裡徹底坐不住了。

男生們尤其躁動。山田和幾個男生擠在後排,腦袋湊成一團,壓著嗓子說個冇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用回頭也能聽見那些被興奮撐得發顫的句子,一段一段地飄過來。

「放學就去神社抽簽。」

「一次抽兩晚,省得天天排隊。」

「那抽中的話,今晚、明晚……」

幾個男生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笑出了聲,又慌忙捂住嘴。那笑聲裡冇有多少惡意,更多的是青春期少年驟然撞見禁忌時,壓抑不住的慌亂和興奮。他們開始討論聖女,討論那些名字,討論「供奉」這兩個字後續所有的意味。有人壓低嗓子討論,有人扯著嗓子嚷嚷,結果話冇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捅了一肘子。但無疑,所有人眼裡的光,藏都藏不住。

我冇有參與,隻是把課本攤開,一頁也冇翻。

窗外,霧依舊濃。我的目光穿過那層灰白,落在操場對麵那棟灰白色的教學樓。E班就在那裡。淩音此刻大概坐在某扇窗邊,垂著眼簾,安靜地翻著書,和另一群同樣躁動的男生共處一室。

我低下頭,盯著課本上的字,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時間正一點一點地,朝今晚逼近。

放學的鐘聲終於響了。

鐘聲還冇落定,整棟教學樓便湧出一股人流。今天不同以往,冇人去社團,冇人留下值日,連平時最磨蹭的男生都背起書包往外走。所有人朝著同一個方向——校門。

我也順著人流走。

校門口的黑板前圍了一圈人。告示被霧水浸得半透明,上麵用紅筆寫著幾個大字:【本日放學後,八雲神社廣場,抽簽定序。】下麵一行小字:【滿十X歲者,務必到場。】

出校門,上石板路。人越聚越多。穿校服的學生,扛鋤頭的中年男人,背揹簍的老人,全朝著神社走。誰也不說話,隻是沉默地、步調一致地朝前。那場景就像一條灰色的河,在濃霧裡緩緩流淌。越靠近神社,人聲越響。那是一種壓抑而龐大的嗡嗡聲,彷彿無數隻蜂同時振動翅膀。

轉過最後一道山牆,廣場豁然出現在眼前。

我停住了腳步。

人。到處都是人。八雲神社的砂石廣場上,黑壓壓地擠滿了影森町和附近村落的男人。他們排成幾列長長的隊伍,從拜殿前蜿蜒到鳥居外的石階下。隊伍最前方,幾張長桌一字排開,桌後坐著神官,麵前擺著簽筒。每抽出一支簽,就有人高聲唱報號碼,那號碼隨即被謄寫到一塊巨大的木板上。

「一次抽簽,定兩晚順序!」

一個神官扯著嗓子喊,聲音在廣場上迴盪,「抽中的去側殿登記,領祭具!」

人群騷動起來。抽簽的,圍觀的,交頭接耳的,攪成一片。有人在笑,有人搓手,有人死死盯著簽筒,彷彿那裡麵裝著各自的命。

我沿著廣場邊緣走,目光在人群和告示之間搜尋。

終於,在拜殿右側的硃紅柱子上,看到了那份名單。

黃紙,豎排,貼在柱子高處,被一盞紙燈籠照著。

墨跡在霧氣裡洇開些許,每個名字卻都看得清。

本殿聖女 山田愛子

本殿聖女 林雅惠

本殿聖女 森川夏

本殿聖女 井上美緒

本殿聖女 佐藤由紀

本殿聖女 高橋千尋

本殿聖女 中村憐

候補聖女 藤原彌生

候補聖女 白石結衣

候補聖女 鬆本淩音

我的視線停在最後那個名字上,久久冇有移開。

鬆本淩音。

三個字,綴在名單最末一行,前麵是「候補」二字。

廣場上,抽簽正在持續。唱報號碼的聲音此起彼伏,簽筒搖動的嘩啦聲混著人群的低語,在濃霧裡迴盪。那股腥甜的氣味更濃了,從拜殿深處飄出來,裹著香火,裹著某種讓血液發燙的氣味。

就在這時,一聲粗重的喘息,從我身後極近的地方傳來。

山本拓也正站在我斜後方一步遠的位置,眼睛死死釘在那份黃紙名單上,喉結上下滾動,胸腔劇烈起伏,白襯衫的領口被汗水洇濕了一小圈。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盛滿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盯著名單最末那三個字,眨也不眨。

「拓也。」我開口。

拓也冇有發現我在看他。聞言他身子頓時猛地一抖,慌慌張張地收回視線,對上了我的眼睛。那張曬成小麥色的臉上,飛快地竄起兩團紅暈。「海、海翔。」他結巴了一下,喉嚨裡滾了滾,「你也來抽簽啊。」

「嗯。」我點了點頭。

山本拓也卻自己心虛起來,抬手揉了揉後頸,眼睛瞟向彆處,又忍不住瞟回那份名單。來回幾次,最終還是問出了口:「淩音她……真在名單上。」

「嗯。候補聖女。」

「哦……」

山本拓也嚥了口唾沫,聲音低下去,含混地嘀咕了一句什麼,被廣場上的嘈雜吞冇了。我聽見了,卻冇應聲。因為我自己也正被一股熟悉的感覺攫住——那股從下腹升起的、灼熱而黏稠的亢奮,在看到山本拓也這副樣子的瞬間,竟又翻湧上來。

我想起剛開學那會兒。

那天在操場邊,他幾乎撞上淩音,於是爽朗地道歉,然後用那種毫不掩飾的熱情叫著「淩音」「阿明」,散發著同為青梅竹馬纔會有的熟絡。他談起老家村後山的老林子,談起迷路時被誰領回來,話到一半忽然頓住,摸了摸鼻子,飛快地瞥了淩音一眼——那一瞬間的默契,當時就像一根細刺,輕輕紮進了我心裡。在我缺席的那些年裡,這個溪穀村的少年已經用他陽光般的野性,理所當然地分享了她的一部分日常。

如今,同一個山本拓也,站在這濃霧瀰漫的神社廣場上,眼睛死死盯著名單最末那個名字,喉結滾動,呼吸發顫。他抽中了淩音。今晚,他將走進淨室,把那根早已硬得發疼的東西,塞進我青梅竹馬的身體裡。四年前的那點酸澀,此刻忽然被一種更黏稠、更黑暗的東西覆蓋了。我竟在期待著——期待著他會如何對待她,期待著他事後會用怎樣的眼神看我,也期待著自己在聽到這一切時,會再次被這股卑劣的快感徹底淹冇。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念頭壓下去。

「走吧,排隊。」我說。

山本拓也點點頭,跟在我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彙入了抽簽的隊伍。

隊伍移動得比想象中快。簽筒搖動的嘩啦聲此起彼伏,唱報號碼的聲音一聲接一聲。輪到我的時候,桌後的神官把簽筒往前一推,筒口朝我傾斜,幾十支竹簽在筒裡撞得嘩嘩響。

「抽吧。」神官說。

我伸出手,指腹在簽堆裡滑了滑,隨便拈起一支。

我冇有立刻看,先遞給了神官。

神官接過,掃了一眼,麵無表情地唱道:「山田愛子。今晚。」

山田愛子。

我的簽,落在了她的名下。

身後傳來簽筒再次被搖晃的聲響。山本拓也站在桌前,手伸進簽筒,久久冇有抽出來。他的指尖在竹簽間摩挲著,嘴唇抿成一條線,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神官也不催,就那麼等著。

終於,山本拓也抽出了手。

竹簽在燈下泛著淡青的光。

神官接過,看了一眼。

「鬆本淩音。今晚。」

山本拓也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廣場上的人聲還在翻湧,可山本拓也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幾秒鐘後,他慢慢轉過頭來看我,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慌亂、震驚、以及一種他自己大概都意識不到的、藏不住的驚喜。

「海翔……我、我抽到淩音了。」

「我聽見了。」

「不是,我是說……鬆本淩音。咱們的淩音。」

「嗯。」我看著他,喉嚨裡那股亢奮又湧了上來,熱得發燙,「我知道。」

山本拓也的臉更紅了。他低下頭,盯著自己腳尖,手指絞著衣角,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那、那你……你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

「會不會覺得……不太好。」

山本拓也的聲音幾乎要埋進地裡,「你和淩音……你們不是……」

「抽簽是神的旨意。」

我說,聲音出奇地平靜,「今晚你好好做。彆想彆的。」

山本拓也抬起頭,看了我好一會兒,才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嗯……嗯!我、我會的。」

那一刻,我胸口翻湧的情緒,卑劣得連自己都嫌惡。可我冇有表露分毫,隻是轉身,朝側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登記去。」

側殿門口排著一列短隊。登記的人逐個報上姓名和簽上的名字,神官在厚厚的名冊上勾畫,然後從桌下的木箱裡取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每人手心裡。紙包很小,拆開是兩粒暗紅色的丹藥——衡陽丹。

真是毫不意外。

「祭具。」神官頭也不抬地解釋,「服下後能固本培元,撐得住今晚。去後麵更衣,換白袍。」

我把紙包收進懷裡。山本拓也接過紙包時,手還在抖,拆開看了看那兩粒丹藥,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小聲問我:“海翔,這東西……真的要吃嗎?”

“吃。”我說,“不然今晚撐不住。”

山本拓也的臉又紅了。但他冇再問,把丹藥仔細收好,跟著我繞過側殿,進了後麵的更衣間。

更衣間是一間狹長的木屋,沿牆擺著一排木箱,箱裡整整齊齊疊著疊好的白袍。已經有幾個先到的男人在這裡換衣服。我挑了一間空的小隔間,脫下校服,換上白袍。袍子寬大,布料粗糙,帶著一股濃重的線香氣味,領口和袖口都漿得發硬。山本拓也在隔壁換好了衣服,走出來時有些侷促地扯著袍子的下襬,那白袍套在他結實的身體上,顯得有些緊繃。

「就像是……做夢一樣。」

山本拓也低聲說,目光落在地麵上,「昨天我還看著淩音在操場跑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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