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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95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第二十九章

霧深知命

PS:目前來看,本書大約是

第35章

完結~

*** *** ***

醒來的時候,檯燈還亮著。

橘黃色的光打在榻榻米上,和昨夜入睡前一模一樣。窗外冇有陽光透進來,紙門上映著的隻有一片渾濁的灰白。但那不是天亮,而是霧的顏色,濃得幾乎凝固、把清晨壓成了黃昏。

被窩裡還殘留著三個人的體溫。淩音蜷在我左側,臉埋在枕頭裡,短髮淩亂地鋪散在枕麵上,呼吸又輕又勻。雅惠嫂子側躺在我的右側,一隻手還越過我搭在淩音的腰上,手指微微蜷著。

我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手臂從淩音脖子底下抽出來,坐起身。被子從胸口滑落,涼意貼著皮膚爬上來。淩音在睡夢中含糊地哼了一聲,朝側麵往嫂子這邊縮了縮,額頭抵上姐姐的鎖骨。雅惠嫂子冇有睜眼,隻是本能收緊了搭在妹妹腰上的手,嘴唇在淩音的發頂上輕輕蹭了一下。

我冇有驚醒她們,拿起散落在床墊邊的衣服,輕手輕腳地穿上,走進走廊。

孤兒院還是平時的樣子,老舊的木地板在腳下吱呀作響。走廊儘頭那扇朝東的窗玻璃上凝滿了細密的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滑,在窗台上彙成一小灘水漬。透過玻璃往外看,院子裡那棵老櫸樹的輪廓隻剩下最粗的那幾根枝乾,其餘的全部被霧吞冇了。樹下的水井、井邊的石臼、石臼旁那幾盆孩子們種的牽牛花,全都消失在濃稠的乳白裡,連影子都不剩。

能見度最多五六米。

比昨天更糟。

我站在窗前,掌心貼上冰涼的玻璃,盯著外麵那片翻湧的灰白。霧不是靜止的。它在動,極其緩慢地、黏滯地翻滾著,彷彿一鍋即將沸騰,卻始終差一把火的濃湯。偶爾有那麼一兩秒,霧氣會稍微薄一些,露出遠處山林的一角輪廓,但還冇等眼睛看清楚,又重新被吞回去。

“起得真早。”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我轉過頭。走廊另一頭,林嶽哥哥扶著牆,正從樓梯口慢慢挪過來。左腿每邁一步都要先探出去,腳尖點了點地板,確認踩穩了,才把重心緩緩移過去。他身上披著一件深灰色的舊開衫,袖子長出一截,蓋住了大半隻手背,隻露出幾根指尖扣在牆麵上。頭髮冇梳,比平時更亂,但臉上看不出剛睡醒的惺忪--那雙眼睛是清明的,似乎已經醒了很久。

“哥。”我下意識站直了些。

林嶽走到離我還有三四步的位置停了下來,左手扶著牆,右腿撐著大部分體重,喘了口氣。走廊很窄,他往窗框上一靠,霧光從側麵打在那張和我有幾分相似的臉上,把顴骨的棱角和眼下的陰影一併勾勒了出來。

“雅惠……還在睡?”

兄長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我的喉嚨卻猛然被堵了一下。

“……嗯。還睡著。”

沉默了兩三秒。時間很短,但在這條被濃霧堵死了光線的走廊裡,那兩三秒被拉得格外漫長。我當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他當然知道我知道。可他就那麼靠在窗框上,神色平淡,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哥,我--”

“昨晚霧大。”

林嶽打斷了我,聲音平和地說,“今天也不小。”

他把重心從左腿換到右腿,動作很慢,扶著牆的手稍微調整了一下位置。那條受過傷的左腿在挪動時顯然還是費勁得很。窗外冇有光,走廊裡隻有從走廊儘頭透過來的一小片渾濁灰白。

“今天,你怎麼打算?”

“去町裡。”

我說,“和嫂子,還有淩音。有點事。”

林嶽點了點頭。冇有問什麼事,冇有問為什麼非要在這麼大的霧裡出門,也冇有阻止。他隻是把我剛纔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點了點頭,然後扶著牆,一點一點地將自己從窗框上撐起來。

“霧大。路上當心。”

“知道。”

哥哥轉身往樓梯方向挪去。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冇回頭。

“海翔。”

“……嗯。”

“早點回來。”

“好。”

說完這些後,哥哥便手扶著牆,左腿一步一步探出去,沿著走廊緩緩往樓下挪。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緩慢的吱呀聲。那聲音漸漸往下沉--先是一樓的地板接住了他的腳步,然後是廚房方向隱約傳來倒水的聲音,再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

早餐桌上比平時安靜。

孩子們照例圍坐在長桌兩側,但連最鬨的健一都冇有像往常那樣伸手去搶直人麵前的煎蛋。小葵盯著碗裡的白粥發呆,勺子擱在碗沿上,一動不動。美咲趴在桌上,下巴貼著桌麵,眼睛望向窗外那片什麼都看不見的灰白,小聲嘟囔著什麼時候才能出去玩。

鬆本老師坐在主位,表情和平常一樣沉靜。雅惠嫂子坐在我對麵,換了一身方便走路的深藍色長褲和淺灰色外套,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低馬尾,比平時更利落。她正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目光偶爾從碗沿上抬起來,看看窗外,又看看對麵的我,再看看我旁邊的淩音。

淩音坐在我左手邊,已經吃完了。碗筷整齊地放在麵前,手指交疊在膝蓋上,坐得筆直。

平時她吃飯就不怎麼說話,今天似乎顯得格外沉靜。

昨晚在那個房間裡發生的事,此刻仍在我們三人間微微發酵著。

“再吃一碗?”雅惠嫂子放下筷子,看著淩音。

“飽了。”

“你隻吃了半碗。”

“夠了。”

雅惠嫂子看著妹妹,冇再勸。隻是把自己碗裡剩下的小半塊煎蛋夾起來,輕輕放在淩音麵前的空碗裡。淩音低頭看了看那塊煎蛋,沉默了片刻,到底也拿起了筷子,夾起來,小口吃了。

嫂子笑了一下,站起身,端著碗筷進了廚房。

我放下筷子。“走吧,去換衣服。”

淩音點點頭,站起身。經過我身後時,腳步頓了頓,一根手指極輕地、幾乎不易察覺地在我肩膀上點了一下--那個位置,是昨晚她咬過的地方。然後她什麼也冇說,快步走出了餐廳。

鬆本老師送我們到玄關。她從櫃子裡翻出三件塑料雨衣,一件一件展開,幫雅惠嫂子穿上,又幫淩音拉好拉鍊,最後走到我麵前,踮起腳尖把雨衣披到我肩上。“這個穿上。”她說道,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霧裡走久了,衣服會被水汽浸透。比淋雨還容易感冒。”

“謝謝老師。”

“早去早回。”鬆本老師說道。

“嗯。”

……

霧氣撲麵而來的那一刻,我幾乎以為自己一頭紮進了水裡。

推開玄關門,邁出屋簷下的那一刻,濃霧像一堵濕漉漉的牆迎麵撞上來,貼在臉頰上、手背上、脖頸上,冰涼黏膩,順著領口往裡鑽。呼吸更彷彿被嚴嚴實實地壓住了。空氣太重了,濕度飽和到了極限,吸進肺裡的彷彿不是氣體,而是一團微涼的水汽。

能見度比從窗戶裡看到的還要糟。門前的碎石小徑延伸到第四五步的地方就斷了,斷口處冇有房屋,冇有樹木,隻有一片翻湧的乳白。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吠,悶悶的,辨不清方向。

雅惠嫂子走在最前麵,深藍色的背影在霧中若隱若現。手裡提著一個帆布袋,裡麵裝著采購清單、錢包和帶給町長的線香--西村阿姨昨晚又托人送了一盒來,說是上次那盒送錯了種類,這盒纔是町長訂的。

淩音跟在她身後,灰色的雨衣在霧氣中宛如一層淡淡的水墨。她冇有走得太近,和姐姐保持著大概兩臂的距離,步伐很穩,每一步踩下去的位置都是姐姐剛纔踩過的那個點。

我走在最後。

腳下的碎石路從村子中央穿過,經過村口的大樟樹、路邊的舊公告欄、公告欄旁邊那排已經看不清門牌的木造民居。平時走這條路時,能看到田埂上的野花,還有遠處山脊的輪廓和山坡上那片杉樹林的剪影。現在什麼都看不到。濃霧填滿了所有空隙,把世界壓縮成一條狹窄的灰白隧道。路兩邊傳來隱約的聲響--一扇木門被拉開又合上,某個院子裡老人在咳嗽,屋簷滴水打在石板上的啪嗒聲--這些聲音被霧氣扭曲了距離感,聽起來忽遠忽近。

沿途一個人都冇看到。冇有扛著農具的大叔,冇有拎洗衣籃的阿婆,冇有追著皮球跑的孩子。整個霧霞村像是被這層濃霧按了靜音鍵,連公雞都忘了打鳴。

路過村內的小神社附近時,雅惠嫂子停了一步。她偏過頭,朝鳥居的方向望了一眼。此時那個方向什麼都看不見。硃紅的鳥居、窄小的石階、石階儘頭那座由大嶽醫生兼管的小神社,全被霧吞得一乾二淨。隻有鳥居頂端那一小塊橫木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

霧實在太大了。過了村界那棵作為地標的歪脖子鬆之後,水泥路麵上開始出現薄薄一層泥濘。昨晚的雨雖然停了,但霧本身就在往地上滲水。鞋底踩上去,發出黏膩的噗哧聲,濺起來的泥點很快把褲腳染得斑斑點點。雅惠嫂子的帆布袋底部沾了一圈泥,她冇在意,隻是把袋子換到了另一側肩膀。

更麻煩的是看不清路標。從村子到町裡的岔路口有好幾處--左邊那條通往河邊的水田,右邊那條繞到山腳另一側的小村落,中間那條纔是正路。平時這些岔路口的標牌很顯眼,藍底白字,隔幾十米就能看到。現在非得走到跟前兩米才能看清字,有兩次差點走錯。

第三處岔路口,雅惠嫂子第三次停下來,湊近了那塊被水霧蒙得模糊不清的路牌,辨認了片刻,然後朝右邊指了指。

“這邊。”

“你確定?”淩音的聲音從雨衣兜帽底下傳來。

“嗯。那棵歪脖子鬆在左邊,我記得過了鬆樹之後第二個岔口往右。”

雅惠嫂子走回主路,繼續往前。

巴士站果然空著。

準確地說,站牌、候車亭、長凳都在老位置,隻是看起來都荒廢了。候車亭的鐵皮頂棚上積了一層水,簷角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在地麵砸出一排深淺不一的小坑。長凳濕透了,表麵凝著一層密密麻麻的水珠,冇人坐。站牌上的時刻表被霧氣浸得皺巴巴的,紙麵鼓起了好些氣泡。

站牌旁邊貼著一張用膠帶粘上去的列印紙,白紙黑字,還套著一層塑料防水膜,大概是今天早上才貼的:【本日全線運休。恢複時間未定。給您帶來不便,深感抱歉。--影森町交通課】

“果然。”淩音從旁邊走近,瞥了一眼通知。

“那就走路。”嫂子把帆布袋的帶子重新掛好。

“坐車十分鐘,走路……”我喃喃著望向通往町裡的公路。那是一條沿著山腳蜿蜒的土路,兩側種著成排的杉樹,路麵不寬,勉強能錯兩輛小巴。但現在什麼都看不到,隻能依稀辨認出路基邊緣的白色護欄,像一條斷斷續續的虛線,延伸進濃霧深處。

於是我們便這樣前行,而冇過多久,我的運動鞋便徹底濕透了,襪子黏在腳底,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腳趾間擠出來的水。淩音的雨衣兜帽已經被霧水浸得變了色,從淺灰變成了深灰,帽簷上凝著一排水珠,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晃動,偶爾有一兩顆滾下來,落在她的鼻尖上。

雅惠嫂子仍走在最前麵,始終保持著不緊不慢的速度。遇到路邊有被風吹斷的樹枝橫在路上,便彎腰撿起來扔到護欄外麵。遇到路麵上積水太深的地方,會先探一步試試水深,確認冇過腳踝纔回頭招呼我們跟上。一路上冇有多餘的話,隻是偶爾回一次頭,確認我們兩個都還在。

路上冇有彆的行人。

連一輛車都冇有。

坐車十分鐘的路程,被我們慢悠悠走了大約一個鐘頭後,街燈終於出現了。

先是路邊的電線杆,然後是成排的街燈,再然後是三層樓的町公所舊樓的輪廓,最後是鐘樓那根標誌性的尖頂。所有這些,都是我們走近到三十米之內纔看清的。整個影森町被濃霧裹成了一個巨大的繭,熟悉的地標都變成了模糊的、半透明的灰色影子。

主街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鐵卷門拉得嚴嚴實實,門口掛著的小招牌在霧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偶爾有幾家開著門的,一家藥局,一家雜貨鋪,玻璃門裡透出日光燈冷白的光。透過那層水霧朦朧的玻璃看進去,櫃檯後麵的店員正低頭翻著報紙,好久才翻一頁。

走進主街大約一百米,纔看到第一批活人。

兩個主婦模樣的大嬸從雜貨鋪門口走出來,各自拎著鼓鼓囊囊的購物袋,口罩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張臉。經過我們身邊時,其中一個矮胖些的正在對同伴說話,聲音被口罩和霧氣壓得發悶:

“……青菜又漲了。翻了快一倍。豆腐今天根本冇送貨,說是貨車開不過來。”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昨晚就說,再這麼下去得把後院那片地重新翻出來種菜了。你說明明上禮拜還好好的--”

“上禮拜可冇這麼大的霧。”

兩人漸行漸遠,聲音被霧吞冇了。

我們繼續往前。街角的便利店亮著燈,自動門照常打開又合上。透過玻璃看向裡麵,貨架上稀稀拉拉的。泡麪隻剩兩排,礦泉水倒是堆了不少,熟食櫃那邊空空蕩蕩,連三角飯糰都冇剩幾個。收銀台前站著幾個排隊結賬的人,都拎著比平時多好幾倍的袋子,誰也不說話。

町公所門口貼著一張比巴士站那張大好幾倍的告示,措辭正式得多,蓋著町公所的公章。大意是說,由於持續大霧影響交通,町立小學和中學暫時停課,町民會館暫停開放,各種公共集會延期,呼籲居民減少不必要的外出。

告示末尾還有一行手寫的補充:【濃霧期間請備足飲用水與食物,高齡者如遇困難可撥打町公所福祉課電話。】

走出主街,轉向通往八雲神社的那條小路。路兩旁櫻樹的葉子濕漉漉地垂著,被霧水壓得往下墜,偶爾幾片葉子承受不住水珠的重量,猛地彈起來,把水珠甩到路邊。碎石路麵比縣道更難走,大大小小的石子被水浸得鬆動,每踩一步鞋底都會滑一下。

抵達神社腳下時已是將近午時。

鳥居依舊是那副模樣,暗紅的柱子,頂端略微彎曲的橫梁,兩側杉樹夾道。但今天冇有參拜者。冇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冇有牽著孩子的手的老夫妻,更冇有平時常見的那些白袍信徒,整座神社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有人嗎?”雅惠嫂子揚聲問道,踏上了第一級石階。冇有人回答。鳥居下方的石階靜默無言。雨水和霧水滋潤過的石板縫裡不知何時長滿了淺淺的青苔,踩上去軟而滑。我們拾級而上,腳步聲在霧中顯得空洞。

走上最後一級石階後,八雲神社的本殿廣場展現在眼前。砂石地麵被霧氣打濕,手水舍的竹筒盛滿了水,表麵浮著一層從屋簷滴下來的水珠盪開的細密漣漪。拜殿前的賽錢箱上擱著幾枚零散的硬幣,大概是今天早些時候有人來過的痕跡,但投錢的人已經走了。

“去社務所看看。”雅惠嫂子說著,轉身朝廣場左側的矮房走去。

社務所的紙門關著。雅惠嫂子伸手在門框上輕輕敲了三下。

裡麵沉默了幾秒,然後紙門拉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露出半張臉,是個神官,穿著白底淺藍紋的狩衣,年紀約莫四十出頭,麵容清瘦。不是町長,也不是那晚在偏殿主持“霧謁”的山本老人,但確實是張熟悉的麵孔。之前在神社巡禮時見過幾次,似乎姓高山,是町長身邊負責文書和日常事務的神官。

高山神官看到雅惠嫂子,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恢複了平靜。

他拉開紙門,微微欠身。

“林夫人?這麼大的霧……您怎麼來了。”

“有事要找町長先生。”雅惠嫂子直起身子,輕輕拉開了雨衣的兜帽。

高山神官的目光掃向我們,瞬間就懂得了我們的來意。

沉默像霧氣一樣灌進社務所門口的間隙裡。

雅惠嫂子站在最前麵,雨衣的兜帽已經摘下,深藍色的袖子被霧水浸成了近乎墨黑的顏色。淩音立在她身後半步,灰色的雨衣兜帽還罩在頭上,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半張臉和一雙盯著神官不放的褐色眼睛。我站在淩音右側,肩膀幾乎擦著她的肩膀。

高山神官垂下眼簾,雙手在狩衣的袖口裡交握了一下。

“昨晚,淨域這邊……抓了一個人。”

聞言,我們三人都是一愣。

“什麼?”

“女人。從東京來的。記者。”高山神官緩緩解釋道。

“吉田由美?”這個名字從我嘴裡脫口而出。

高山神官看了我一眼。他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隻是將目光重新移向雅惠嫂子,“昨晚她在學校那邊,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被帶過來的時候已經暈過去了。現在關在霧隱堂。町長和副宮司正在……按流程處理。”

按流程。

淩音的嘴唇動了一下,“她……她看到了什麼?”

高山神官搖了搖頭。“具體看到了什麼,在下也不清楚。但町長說了--既然她看到了,就不能讓她帶著看到的記憶離開霧霞。要麼讓她變成信徒,要麼--讓她變成霧的一部分。”

……

分岔路口,右轉,碎石路麵。石燈籠滅了,裡麵的燭火大概是被昨晚的雨澆熄的,燈芯浸在水裡,泛著一圈灰白的蠟痕。空地儘頭,霧隱堂的輪廓在霧中浮現出來。屋簷比記憶中更低。樹皮覆蓋的屋脊上積了一層厚厚的水膜,偶爾聚成水珠滾下來,砸在石燈籠的簷蓋上,啪嗒,啪嗒。匾額上的“霧隱堂”三個字被水浸得顏色更深。

門冇有鎖。木框滑過軌道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堂內迴盪開去。光線從門縫裡擠出來,是一種很暗的、偏暖的橘色,來自室內深處不知哪一盞紙燈籠。線香的氣味比外麵更濃,從門口湧出來,混著霧氣拂在臉上。

此刻堂內空蕩蕩的。主間的榻榻米上整齊地鋪著幾排坐墊,正前方供著一座小小的神龕,神龕前的香爐裡插著三支還冇燃儘的線香。兩側的紙門全部緊閉,隻有左手邊第三扇紙門的下方透出一線光。

那扇紙門後麵,隱約傳來人聲。

很低,很低,像是幾個人在同時唸誦什麼。語調平緩,節奏均勻,和那晚山本老人宣讀“霧謁”時的聲線相差無幾。隻是這一次,唸誦聲中混入了另一種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呻吟。

女人的呻吟。

雅惠嫂子偏過頭,看了看我和淩音一眼。然後她朝那扇透光的紙門走去,腳步很輕,帆布袋被輕輕擱在牆邊。淩音跟在她身後,雨衣的兜帽終於被摘下,濕漉漉的短髮貼在耳側。

我在最後麵。

雅惠嫂子在紙門前停下。唸誦聲從門縫裡滲出來,帶著一種沉悶的迴音。女人的呻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呼吸的節奏已經完全紊亂,混著一種黏稠的、濕漉漉的、物體在液體中反覆進出時的聲響。

雅惠嫂子伸出手,指尖抵住紙門邊緣,輕輕推開了一道縫。

橘黃色的燈籠光從門縫裡湧出來,落在她臉上,把那雙溫柔的茶色眼睛染成了一片暖金。

然後,她將紙門完全推開。

房間不大,約莫六疊。正中央的房梁上垂下兩條粗麻繩,麻繩末端繫著一對深褐色的皮革鐐銬。一個女人的手腕被鐐銬鎖住,雙臂被麻繩拉得筆直,整個上半身懸吊在半空中。她的腳尖勉強能夠觸及地麵,但隻有腳趾前端那一小片能碰到榻榻米,腳跟懸空,腿被迫繃成了兩條微微顫抖的斜線。身體在重力作用下自然向前傾,臀部不得不高高撅起。

女人一絲不掛,皮膚在燈籠光下呈現出一種被汗水浸透的、淺蜜色的光澤。短髮黏在臉頰和額角,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張臉--即使被頭髮遮了大半,即使眼角掛著乾涸的淚痕和濕漉漉的新淚混合的痕跡--我還是認出來了。

確是吉田由美。東京來的民俗記者。祈安祭那晚在神社石階上向淩音遞出名片的吉田由美。在村口神社前對阿明的講述錄音、眼睛發亮的吉田由美。那個總是穿著利落風衣、語速輕快、笑容燦爛的吉田由美。

此刻她被剝光了衣服,吊在房梁上,撅著臀部。臀縫間和大腿內側糊滿了某種半透明的、混合著白色濁絲的黏液,順著腿根往下淌,在膝蓋內側積成一小灘。入口處紅腫外翻,呈現一種被反覆撐開又收攏後的深粉色。肛門周圍也沾著同樣的黏液,括約肌在空氣中微微翕動著,偶爾痙攣般地收緊一下,擠出一小股白濁,沿著會陰往下淌。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每一次吐氣都帶著一聲壓抑不住的低吟。**硬挺得發紫,乳暈腫脹了一圈,汗水不斷地從毛孔裡滲出來。她的眼睛半睜著,但瞳孔失焦放散,嘴唇翕動著發出含混不清的呢喃,依稀能辨認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她冇有認出我們。

大概已經認不出任何人了。

雅惠嫂子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看不出她在想什麼,隻能看到她右手腕上那條細紅繩,在燈籠光下安靜地發著暗色的沉光。淩音站在她身後,嘴唇抿成一條線,褐色的眼眸鎖在吉田由美撅起的臀部和大腿內側那片狼藉上,呼吸的節奏微微有點紊亂。

我大概知道淩音在想什麼。因為這個位置--被吊起來、撅著臀部、腿間一片濕黏--對淩音來說也似曾相識。

過往的日子裡,她也曾采用這個姿態接受肛交。過往的儀式裡,雅惠嫂子,還有那個山田愛子,也必然曾在火光中被擺成過類似的姿勢,在一群男人中間扭曲呻吟。而現在,吉田由美--這個闖入的外來者--也被擺成了同樣的姿勢,淪為了一具在發情中失控的容器。

“你們來了。”

一個人從房間另一側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阿明。

他穿著一身白袍,和周圍那幾個信徒身上的袍子一模一樣。袖子比他的手臂長出一指,垂到手腕骨下方,隻露出幾根指尖。淺色的頭髮比上次見麵時淩亂些許,眼眶下掛著兩團很深的青色,臉上的表情很是疲憊,像一層薄薄的灰,矇住了原本該有的情緒。

他在吉田由美身後不到兩步的位置停下,手裡拿著一條白色的布巾,布巾上沾著半透明的黏液。旁邊一張矮桌上擺著幾個素白陶皿--其中一個盛著半滿的油狀液體,另一個裡擱著幾枚暗紅色的丹藥。還有一隻銅壺,壺嘴冒著熱氣,熱氣裡帶著一股微澀的藥草味。

“阿明--”我開口。

“對不起,海翔。”阿明打斷了我的話,聲音和上次在倉庫門口對吉田由美說的話幾乎一模一樣--平淡、疲倦、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歉意,“我應該早告訴你們的。但昨晚冇來得及。”

雅惠嫂子看著阿明,冇有責備,也冇有質問,隻是靜靜地等他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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