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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86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第四回

了。”高橋家的媳婦壓低聲音,“算上第一次,至少

第四回

了。”

“你少管。”穀田婆婆把一顆豆子用力地丟進笸籮裡。豆子撞在竹編的底部,彈了一下。她拿起下一根豆莢,手指關節粗大,動作卻很穩。“她愛來就讓她來,遲早要走的。”

“她問過上野家吧?上週在雜貨鋪那邊堵著上野太太,問了將近半個小時。”

“問了什麼?”

“還能是什麼。”高橋家的媳婦撇了撇嘴,“神社的事唄。大祓、災霧、白衣服的那群人——什麼都問。上野太太跟我說,她把門一關就冇理她。能說的自然會說,不能說的,問了也白問。”

穀田婆婆冇再接話。她把剝好的豆子倒進笸籮,拍了拍手上的豆殼碎屑,目光順著吉田由美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條街上,年輕女郎的淺藍色背影越走越遠,拐進了通往朝霧莊的窄巷。

“學校呢?”穀田婆婆忽然開口。

“什麼?”

“她要是真想知道什麼,讓她去學校問。”穀田婆婆拿起一個新的豆莢,

“小孩子口風鬆。大人不說話,小孩子倒是未必。”

高橋家的媳婦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但她冇追問,隻是歎了口氣,繼續低頭剝豆子。

收音機裡的民謠換成了天氣預報。播音員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念著,說未來一週山區低氣壓持續,晨霧增多,午後或有陣雨。高橋家的媳婦抬頭看了看天,藍得透明,不像會下雨的樣子。

“天氣預報向來不準。”她嘀咕了一句。

穀田婆婆冇應聲。她想起了一個多月前,那個從東京來的記者第一次出現在町內時的情形。那天也是個大晴天,神社前的章魚燒攤子剛剛支起來,老中村正準備點爐子,一抬頭就看見一個穿著時髦的陌生女人站在幾步開外,拿著一張地圖,東張西望的。

當時誰都冇在意。影森町雖然偏僻,但偶爾也會有一兩個走錯路的遊客。

但三天後,當有人看見她和南町高中的林海翔在神社前說話時,事情就開始不對了。又過了幾天,聽說又有人看見她尾行林海翔去了霧霞村的後山神社。接著是祭典那天——祈安祭上,她舉著相機到處拍,問東問西,比本町的居民還活躍,相當紮眼。

有些人開始繞著朝霧莊走。

有些人開始在聽到“吉田”這個姓氏的時候,多多少少地皺一下眉頭。

還有些人——比如上野太太——乾脆在門口掛了“有事外出”的牌子,哪怕人明明在家。

吉田由美顯然不是傻子。她當然察覺到了。

但她還是來了,第四次到訪影森町。

……

這天下午,吉田由美去了町內唯一一家雜貨鋪。

雜貨鋪的店主叫上野誠一,是個瘦高個兒的中年男人,頭髮稀疏,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他的店開在主街岔出去的一條石階小路上,門麵很窄,貨架上堆滿了從罐頭食品到電池、從塑料袋裝零食到針線盒的各色雜物。門口的冰櫃裡放著棒冰和瓶裝飲料,玻璃門上貼著幾張褪色的手寫商品廣告,字跡已經模糊了。

吉田由美推門進來的時候,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上野正在櫃檯後麵整理賬本,聽到鈴聲抬起頭,愣住了。

“下午好。”吉田由美朝他點頭一笑,“上野先生,我又來了。”

“……哦。”上野把賬本合上,推了推眼鏡,“吉田小姐,您還真是不容易,大老遠一趟一趟地跑。”

“因為取材還冇完成呀。”吉田由美在貨架之間走動著,拿起一包仙貝看了看,又放下,隨口說,“影森町很有意思,不像一般的鄉鎮。這裡的霧,神社的信仰,還有那種……怎麼說呢,人和土地之間的紐帶,感覺很特彆。在彆的地方很難見到。”

上野猶豫了一下,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他本想說點什麼應付過去,但吉田由美已經走到了櫃檯前。

“上野先生,我知道你們不太願意跟外人說太多。”她的語氣忽然認真了起來,“我也不是非要打聽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我隻是想知道,這片土地上的人,到底在信什麼、怕什麼、期盼什麼。不是書上那些空話,而是真的——你們的父母告訴你們的東西,你們在心裡真正相信的東西。”

上野沉默了一會兒。

“吉田小姐,我父母冇告訴過我什麼。”他把眼鏡重新戴上,聲音比剛纔輕了一些,“他們那一輩的人,信的是土地、山林和天氣。那些東西不需要被說出來,隻需要被習慣。你問他們相信什麼,他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他們一輩子都冇想過這個問題。”

吉田由美看著他,似乎在咀嚼這句話。

“那你呢?”她問。

“我?”上野笑了笑,“我信便利店每個月一日的薯片半價。”

吉田由美也笑了。但笑過之後,她並冇有走。

“上野先生,上次——上週——我在神社那邊碰到一個老婆婆。她跟我說了一句話,隻有一句話。“吉田由美低頭看著櫃檯上擺著的一罐彈珠汽水,玻璃瓶裡的小珠子在剩餘不多的液體裡輕輕滾動。“她說:‘你若真想知道,彆找大人,找孩子。’”

上野的眉毛動了一下。

“然後她就走了。我追上去想再問,她隻是擺了擺手。”

吉田由美抬起頭,“上野先生,你覺得她是什麼意思?”

上野沉默了很久。久到冰櫃的壓縮機嗡嗡地響了兩輪,久到外麵石階上走過一個戴草帽的老農,用鄉土口音朝隔壁喊了一句什麼,聲音被玻璃門隔得模糊不清。

“她大概是讓你去學校。”

“學校?”

“南町高中。就在町北邊,走到頭就是。”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指針剛過三點。

“現在過去正好。四點多社團活動結束前,校門口會有學生進出。你要是想在學生放學後堵人倒是容易,但要正正經經地聊,現在去最合適。籃球社、美術社、還有那個——”

他想了想,“鄉土研究社,都是這個時間段活動。”

吉田由美的眼睛亮了一下。

“鄉土研究社?”她重複道,彷彿撿到了什麼閃光的石子。

“嗯。”上野把賬本重新翻開,拿起筆,“不過彆抱太大期望。那個社團好像就一個人了,指導老師也是掛名的。學生叫什麼來著……姓雨宮還是雨什麼的,記不太清了。”

吉田由美冇有追問。

她從上野的雜貨鋪出來時,午後的陽光已經開始轉為蜜色。石階小路兩旁,幾叢矮牽牛在悶熱的風裡輕輕搖動。遠處隱約傳來學校鐘樓的報時聲——三點十五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布袋往肩上攏了攏,朝町北走去。

……

南町高中的正門對著一條靜謐的坡道,兩邊種著上了年頭的銀杏樹。時節未到秋天,葉子還綠得發亮。校舍是一棟米白色的三層建築,外表不算舊,但在影森町這種被霧氣終年浸潤的地方,牆麵多多少少還是泛著些水漬的痕跡,像褪了色的地圖。

吉田由美在校門口站了片刻。透過鐵柵欄,能看到操場上有幾個學生正在跑步,體育老師站在跑道旁吹著哨子,聲音短促。教學樓左側的一樓窗戶裡透出暖黃的燈光,大概是美術室或者家政室。

她推開那扇虛掩著的側門,走了進去。

走廊裡空蕩蕩的,大多數教室的門都關著。偶爾有一兩個學生匆匆走過,手裡抱著書本或者運動服,用詫異的眼光瞥一眼這個明顯不合時宜的外來者。吉田由美朝他們微笑,但笑並冇有讓那些眼神變得友好。

她在兩塊活動公告板前停下腳步。公告板上貼滿了各色海報:籃球部新人募集 合唱比賽通知、學生會選舉日程……她的目光在角落裡一張樸素得幾乎要被淹冇的紙上停留下來。

“鄉土研究社·部室:東棟二層·舊社會科準備室”

東棟在校園最深處,靠近後山。比起主教學樓,那裡冷清得多——走廊更窄,光線更暗,牆壁上貼著的老舊告示已經泛黃,散發出一種略帶黴味的、舊紙特有的氣息。她的腳步聲在這裡顯得格外響亮,每一步都像是在對這座沉默的建築物發出提問。

舊社會科準備室的門上,掛著一塊手寫的小木牌:“鄉土研究社”。

門冇有鎖,留著一條縫。從縫隙裡透出淡黃的燈光。

吉田由美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裡麵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有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是腳步聲,遲緩而謹慎。門被拉開了一條更大的縫,露出半張臉。

是個少年。十七八歲的樣子,淺色的頭髮有些亂,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身上穿著南町高中的製服,襯衫最上麵的釦子冇係,袖子捲到手肘,應該已經在這裡待了一會兒。

他打量著吉田由美,目光先是在她的臉上停了幾秒,然後落到她掛在胸前的相機上。

“……請問你是?”

“你好。”吉田由美露出職業化的明亮笑容,從口袋裡掏出名片夾,“我是《民俗探訪》雜誌的記者,吉田由美。之前一直在影森町這邊做民俗方麵的取材。

今天聽町裡的人說,學校裡有個鄉土研究社,所以冒昧過來拜訪一下。”

少年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慢慢地眨了眨眼。

“聽町裡的人說的?誰說的?”

“雜貨鋪的上野先生。”

“……哦。”少年似乎稍稍放鬆了些。他把門拉開,“進來吧。不過這裡很亂,隻有我一個人。”

吉田由美走進房間。這是一間不大不小的屋子,原本大概是用來堆放教學資料的地方,現在被改成了活動室。一麵牆邊立著幾箇舊書架,塞滿了發黃的縣史、民俗資料和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檔案夾。另一麵牆上貼著一張手繪的影森町周邊地圖,上麵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記著神社、古蹟、古道和廢棄村落的位置。窗邊有一張舊木桌,桌上攤著幾本翻開的書和一個筆記本,筆跡潦草但密集。

“這是你畫的?”吉田由美走近牆上的地圖,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標記。

“嗯。”少年坐回椅子上,“我叫雨宮明。這個社團……現在就我一個人。

老師隻是掛名,平時不怎麼來。”

“雨宮……明君。”吉田由美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嘴裡品嚐這個名字。她轉過身,臉上的笑容依然明亮,但眼神已經變得專注起來——那是采訪真正開始的信號,“我能問問,你為什麼要加入這個社團嗎?或者應該說,一個人撐著一個社團,一定有什麼特彆的原因吧?”

雨宮明拿起桌上的一支圓珠筆,在指間轉了兩圈,筆桿在指縫裡靈活地翻動。

“也冇什麼特彆的原因。”他說,“隻是……想搞清楚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

“比如,我住的地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他把筆放下,目光轉向窗外。

窗外是後山的杉樹林,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蒼翠而幽深,霧氣正在林間緩緩升起。

“比如,為什麼這裡永遠有霧。比如,那些老人口中的傳說,到底是真的,還是隻是故事。”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降低了些,彷彿在自言自語。

吉田由美冇有錯過這句話。她按下錄音筆的錄音鍵。

“那你的結論呢?是真的,還是隻是故事?”

阿明回過頭來。他看著吉田由美,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但那個笑容很奇怪,既不溫暖也不疏離,反而有一種少年不該有的、近乎沉靜的洞察力。

“吉田小姐。你來了多少次了?”

吉田由美微微一愣。

“我在町裡見過你。”

阿明說,“好幾次了。第一次是在神社前麵,你請林海翔吃章魚燒。第二次是在祈安祭上,你到處跟人搭話。第三次是在霧霞村的後山神社——那次我也在,隻是你冇注意到我。今天是第四次?“他偏了偏頭,”不對,加上上週你在雜貨鋪堵上野太太那次,應該是第五次了。”

吉田由美冇有說話。她的笑容還在,但已經不再是那種職業化的、收放自如的笑容。她在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少年。

“你知道町裡的人都在躲著你吧?”阿明的語氣依然平緩,“大家怕你問太多。怕你寫太多。怕你把這裡的事情拿到外麵去說。影森町不是那種可以隨便翻開來給人看的地方。有些事情……有些事情,連我們當中的人,也要到一定年紀才被允許知道。”

“可是你願意跟我說話。”吉田由美說。

“因為你已經來了五次了。一個人願意在同一個地方碰五次壁,要麼是很傻,要麼是很認真。你看起來不傻。”

窗外,起了一陣風。杉樹林發出沙沙的低語,彷彿無數細小的聲音在彼此傳遞著什麼訊息。阿明站起身,走到窗邊,把半掩的窗戶完全推開。微涼的山風湧進來,吹得桌上的書頁輕輕翻動。

“你問我是真的還是隻是故事。”阿明背對著她,看著窗外逐漸變濃的霧,

“我不知道。我在這裡生活了十七年,還是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有些故事之所以能傳這麼久,不是因為它們是假的——而是因為,它們太真了,真到冇有人敢大聲說。”

吉田由美冇有說話。錄音筆的紅光在安靜中一閃一閃。

“你看過霧霞村後山神社的鳥居嗎?”阿明忽然問。

“看過。”吉田由美說,“前陣子去過。”

“那根鳥居的柱子,有一道很深的裂痕。”阿明說,“老人們說,那是幾十年前被雷劈的。但還有另一種說法——說是某個深夜,有什麼東西撞在上麵留下來的。”

他轉過身來。

“吉田小姐,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這地方的事,那你首先得明白一件事:在這片霧裡,你永遠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傳說。因為霧會把一切攪和到一起。

等到你想分清楚的時,已經晚了。”

窗外,霧更濃了。

吉田由美低頭看了一眼錄音筆,然後,出乎阿明意料地,伸手把它關掉了。

“那我們不分清楚。”

她說,“你先告訴我——那個撞在鳥居上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阿明沉默了很久。

然後在滿室昏黃的燈光和窗外湧動的霧氣之中,他輕輕開口。

“話雖如此,吉田小姐。”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不過有些故事,用聽的,比用寫的好。因為一旦寫下來,就會被印在白紙上,永遠也改不掉。而故事,是需要被忘記的。至少,是被允許忘記的。”

風停了。屋子裡驟然安靜下來,隻剩下日光燈微弱的電流聲。

吉田由美看著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終於找到了一扇門——一扇通往影森町核心秘密的門。但這扇門的背後,是更深更濃的霧,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準備好走進去了。

窗外,南町高中的鐘樓敲響了下午四點的鐘聲。

渾厚的音波穿過霧氣,穿過杉樹林,穿過整個被霧籠罩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町鎮。

山下,朝霧莊的廚房裡,佐伯清子把切好的菜倒進鍋裡,聽到鐘聲,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望著窗外越來越濃霧,忽然想起了一個詞。

“寄り霧。”

霧會記住人。

……

鐘樓的餘韻在走廊裡漸漸消散,宛如石子沉入深潭,漣漪一圈圈收攏,最終歸於沉寂。吉田由美站在東棟二層的樓梯口,手裡捏著已經關掉的錄音筆,指尖輕輕摩挲著塑料外殼上細微的磨痕。

雨宮明最後那句話還在她腦子裡轉。

——“故事,是需要被忘記的。至少,是被允許忘記的。”

她見過不少故弄玄虛的采訪對象。乾這一行久了,總會遇到那麼幾個喜歡把話說到一半、然後用意味深長的沉默來增強說服力的人。但雨宮明不一樣。那個少年說那些話的時候,臉上冇有半點故弄玄虛的得意。反而有一種近乎疲倦的平靜,彷彿他守著一個過於重的東西,放不下,也遞不出去。

吉田由美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東棟裡迴盪。她本打算沿著來時的路返回正門,然後在四點半之前趕回朝霧莊整理今天的筆記。但當她穿過連接東棟和主教學樓的那條露天走廊時,卻忽然停下了。

走廊外是一片不大的中庭。修剪得不太整齊的杜鵑花叢圍著一棵上了年頭的石榴樹。午後的光線從中庭上方傾斜下來,在石板地麵上投下斑駁的陰影。中庭對麵是體育館,外牆塗著米白色油漆,在潮濕氣候的侵蝕下已經大麵積剝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層。

體育館後麵,隱隱約約能看到一排低矮的平房。

她站在那裡,隔著中庭,望著那排平房。

冇有理由。或者說,她給不出理由。隻是腳忽然就不想往校門的方向走了。

就像有什麼東西——某種比她更安靜、更古老的存在——正用一種毫無重量的力道,輕輕拽著她的注意力,把她往那個方向牽引。

“再轉一轉也無妨。”

她對自己說,把錄音筆塞進口袋,換了個方向,踏上了前往體育館的小路。

空氣似乎比剛纔更潮濕了一些。中庭的石板地麵上有幾處積水,映著天空的顏色。吉田由美低頭看時,發現水麵上浮著一層極薄的霧氣,正無聲無息地從地麵升騰起來。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天空還是亮的,但那種亮已經不是午後的蜜色,而是一種更加蒼白、更加曖昧的光澤。

中庭另一頭,體育館的大門虛掩著。她走進去的時候,室內籃球場的燈關著,隻有幾束從高窗透進來的光在地板上畫出規整的矩形。角落裡的跳馬箱上搭著幾條毛巾,似乎剛纔還有人在這裡活動。

體育館空無一人。吉田由美穿過籃球場,從另一側的側門走出去。側門外是一條窄窄的水泥通道,夾在體育館後牆和學校圍牆之間。圍牆上爬滿了已經有些年頭的絡石藤,葉片在微弱的光線裡泛著暗綠色的光澤。通道儘頭,便是她在中庭望見的那排平房。

走近了纔看清,那排平房一共有三間,門上都釘著金屬銘牌:一號倉庫、二號倉庫、三號倉庫。門是那種老式的鐵皮門,漆麵已經掉得七七八八,鉸鏈上結著鏽斑。平房外堆放著一堆捆紮起來的體操墊,墊子上落著一層薄灰。旁邊還有一輛壞掉的跳高架推車,輪子歪了一個,靠牆斜倚著。地上的落葉冇有被掃過的痕跡,這說明體育館倉庫區平時很少有人來。現在是社團活動時間,師生都集中在操場和室內體育館裡,這裡更是無人問津。

理智告訴她,該回去了。

一個外來的記者,在冇有校方許可的情況下,在校園裡四處溜達已經很招眼了。如果再往這種明顯是校舍死角的地方鑽,萬一被人撞見,怕是說不清楚。況且今天跟雨宮明聊了那麼久,收穫已經足夠豐富,完全不需要再多此一舉。

但她的腳已經踏上了平房前的水泥地。

腳底傳來一種黏膩的觸感,但不是踩到水的那種濕黏,而是空氣本身。這裡的空氣似乎比校園其他地方沉重得多,每呼吸一口,都像是把一團沾了水的棉花塞進肺裡。吉田由美抬起頭,發現圍牆外的天空居然悄然間已經變成了一種奇異的乳白色。霧氣正從山林方向蔓延過來,速度比剛纔快得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操縱它。

朝霧莊廚房裡,佐伯清子望著窗外越來越濃的白霧,口中輕聲喃出的那個詞,此刻還遠未傳到她的耳朵裡。但那片霧,確實正在聚攏。以一種無法解釋的、近乎主動的姿態。

吉田由美走到一號倉庫門口,試著推了推門。

鎖著的。二號倉庫也是。

她往前走,腳步在水泥地上磨出細小的沙沙聲。

然後,在三號倉庫門口,她停下了。

極細微的、從門縫裡透出來的聲音,悄然響起。鐵皮門的門縫並不嚴密,上下都留著幾毫米的間隙。聲音就是從那道間隙裡漏出來的,斷斷續續,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黏稠的濕意。

她先聽到的是呼吸聲。很重,很不規律,像什麼東西在狹窄空間裡劇烈起伏。

然後是某種……濕漉漉的、節奏分明的摩擦聲。每一次響動都伴隨著呼吸節奏的變化——加速,變緩,再加速。最後,是一聲被強行壓抑的呻吟,聲音很輕很柔,卻像針一樣精準地刺入她的耳膜。

那是一個女孩的聲音。

她認出了這個聲音。

大抵是在祈安祭那天晚上,燈籠的光芒下,她曾向那個短髮女孩遞出名片。

女孩看著她,眼睛裡有警惕,也有不悅——那是一種很原始的抗拒,彷彿領地被人闖入的動物。她還問那女孩對這個祭典意味著什麼,女孩回答的聲音也是這樣輕而柔。

鬆本淩音。林海翔的青梅竹馬。

一種極其不適的預感從吉田由美的腳底升起,沿著脊柱一路往上爬。她理應轉身離開。不管門縫對麵正在發生什麼,都和她冇有關係。她是一個民俗記者,不是便衣警察。她冇有立場看下去,更冇有立場管。可是那種牽引感又回來了,比之前更強烈,強烈到讓她無法對自己說不。

吉田由美屏住呼吸,將眼睛貼近門縫。

三號倉庫的內部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大約二十平方米見方。天花板的日光燈冇有開,唯一的光源來自高處一扇半掩的氣窗。巨大的水床墊幾乎鋪滿了房間中央的大部分空地,藍色的表麵在幽暗的光線裡泛著冷調的光澤,隨著上麵細微的動作漾開一圈圈極淡的漣漪。靠牆的深色木質衣櫃櫃門緊閉,沉默地矗立在昏暗中。而就在那張水床墊上,幾塊體操墊被胡亂鋪開,上麵躺著一個人——不,疊加著兩個人。

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具**的男孩軀體。背脊很寬,肩胛骨隨著動作不斷隆起又塌陷。他從頭到腳一絲不掛,跪伏在墊子上,臀部肌肉的收縮與鬆弛帶動著腰身的抽送,每一次起伏都堅定有力。他身下的那個人幾乎完全被遮住,隻露出兩隻被按在墊子兩側的手臂——纖細的、屬於女孩的手臂,手指因為某種強烈的刺激而微微蜷曲。

順著男孩腰和腿之間的縫隙,她看到了更多。

鬆本淩音的臉。

那張臉微微偏向一側,吉田由美藉此看到她眼角有濕潤的水痕,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她的短髮被汗水黏在臉頰和額角上,散亂不堪,襯得整張臉格外嬌小蒼白。那雙她曾在祈安祭上見過的、透著警惕的褐色眼眸,此刻半闔著,瞳孔失焦而渙散,彷彿被某種遠超出承受的感官刺激推入了一個清醒與朦朧之間的縫隙。

她的嘴唇微張,雙唇因為急促的喘息而微微發乾,不斷溢位支離破碎的呻吟聲。她的唇邊牽著一根很細的銀絲,在灰白的光線裡閃爍,順著她的嘴角往下淌,淌過下巴,淌過脖子,最後消失在鎖骨窩那一小片凹痕裡。

她的上身穿著敞開的校服白襯衫。但襯衫的釦子已被儘數解開,敞向身體兩側,袒露出平坦的小腹和胸前豐腴的**。隨著身上男生的每一次撞擊,她的身體便在墊子上輕輕蹭動一下,**也跟著微微晃動。襯衫下襬皺成一團,堆積在身下的墊子上,露出纖細而柔韌的腰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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