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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08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這樣啊……”吉田由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合上筆記本,目光再次投向那硃紅色的鳥居和幽深的石階,“那……同學,你能帶我去看看嗎?就走到拜殿那邊。我一個人去,總覺得有點冒昧,有個本地人一起會好些。”她再次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我本想再次拒絕,但手裡的章魚燒盒子還溫著,老伯那怪異的目光似乎還停留在背上,而且……內心深處,某種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似乎也被這個外來者唐突的請求勾動了起來。去看看也好?反正阿明也說,有些地方一個人看和有人一起看,感受不同。

“……好吧。”我飛快地吃了起來,然後把最後一顆章魚燒塞進嘴裡,將空盒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我帶你去拜殿那邊。不過,我也不知道裡麵具體什麼情況。”

“太感謝了!”

女記者臉上綻開明亮的笑容,迅速將筆記本和筆收好,“那我們走吧。”

我點點頭,轉身,率先踏上了佈滿青苔的寬闊石階。

吉田由美緊隨其後,腳步聲在靜謐的參道上顯得格外清晰。石階蜿蜒向上,兩側是高大肅穆的杉樹,枝葉過濾了大部分天光,隻在縫隙間漏下斑駁的光點,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腐葉和淡淡線香混合的氣息。越往上走,來自下方町內的細微聲響便越發遙遠,一種沉甸甸的、被林木和古老建築所包裹的寧靜感向我們湧來。

石階儘頭,視野豁然開朗。一片鋪著白色碎砂礫的寬闊廣場展現在眼前,廣場儘頭便是神社的拜殿。拜殿木構古樸,深色的木料在歲月侵蝕下呈現出溫潤的色澤,屋脊線條舒緩,儘管規模不算宏大,卻自有一股莊重肅穆的氣場。拜殿前方的淨手池旁,三三兩兩站著幾位正在漱口、淨手的參拜者,看衣著打扮都是普通的町民或村民。更遠處,還有一位老婦人正將五日元硬幣投入賽錢箱,安靜地合十祈禱。

我們的出現——主要是穿著高中製服的我,並未引起多少注意。偶爾有目光投來,也隻是平淡的一瞥,隨即移開。本地學生放學後順路來神社並不稀奇。然而,當那些目光落向我身旁的女記者時,那種掃視的速度似乎放緩了少許,低聲的交談也出現了短暫停頓。

吉田由美應該是注意到了,但並未在意,大抵是將這理解為鄉下地方對陌生麵孔自然而然的好奇。她興致勃勃地打量著拜殿的建築結構和周圍的佈置,偶爾還用手機快速拍幾張照片。

“這裡就是拜殿了啊,比從下麵看更有氣勢呢。”

她小聲讚歎道,目光轉向那些參拜者,“平時也會有這麼多人來嗎?”

“週末或者祭典前可能會多一些。”

我低聲回答,目光掃過廣場。那些看似普通的町民,在吉田舉起手機時,幾乎不約而同地側了側身,或稍稍偏開頭,避開了鏡頭方向。一個正在清掃落葉的中年神社工作人員,手中的竹掃帚停頓了片刻,視線在我們身上停留了一兩秒,才繼續他緩慢而有節奏的動作。

我帶著吉田由美沿著參道邊緣走動,簡單地指了指洗手池的用法,解釋了賽錢箱和搖鈴的意義。她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然而,這種平靜的“參觀”並未持續太久。

拜殿側麵,連接著社務所的走廊拐角處,出現了新的身影。

那是一位大約六十歲上下的男性,身材保持得不錯,背脊挺直,穿著一身熨帖的藏青色和服袍子,外麵套著一件印有細微雲紋的羽織。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鬢角微白,麵容清臒,眼神溫潤從容。身後還跟著一位穿著白色襦袢和墨綠色袴的年輕神職人員,態度恭敬。

這位身著深紺色袍子的長者一出現,廣場上那些原本分散的參拜者和工作人員,動作似乎都更加“規範”了幾分。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廣場,然後便落在了我們這兩個明顯有些“特彆”的訪客身上。

他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不緊不慢地朝我們走了過來。

“下午好。”長者在幾步外停下,聲音平和悅耳,本地口音但相當清晰。他的視線先是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確認了我的“本地人”身份,然後便主要轉向了女記者,“歡迎來到八雲神社。看樣子,這位小姐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吧?”

吉田由美顯然也察覺到來人氣度不凡,立刻切換到了職業狀態,臉上露出燦爛而禮貌的笑容,微微躬身:“您好。是的,我是從東京來的,《民俗探訪》雜誌的記者,吉田由美。”

她再次遞上了名片。

長者雙手接過名片,仔細看了看,笑容加深了些許:“原來是東京的記者老師,辛苦了。我是這裡的宮司,同時也是現任影森町的町長,敝姓黑澤。”他將“宮司”和“町長”的身份同時點明,既表明瞭在神社的權威,也暗示了對整個町內事務的熟悉與責任。

“町長……兼宮司?”吉田由美眼睛一亮,顯然覺得遇到了理想采訪對象,“真是太巧了!黑澤町長,我正在對貴地的傳統文化和信仰進行一些調查取材,不知道能否請教您幾個問題?”

“當然可以,吉田小姐對我們這偏遠之地感興趣,是我們的榮幸。”黑澤町長態度十分開放,他伸手示意了一下社務所方向,“這裡說話不太方便,不如到那邊茶室小坐片刻?”

“那就打擾了!”吉田由美立刻答應。

黑澤町長又看向我:“這位同學是……”

“啊,他是……”吉田由美剛想介紹,我主動開口道,“您好,町長。我是南町高中的學生,林海翔。隻是……順路帶吉田小姐過來看看。”我簡單地說道,並不想過多牽扯。

黑澤町長點了點頭,目光在我臉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但依舊溫和:“小林同學,謝謝你為遠道而來的客人引路。如果不急著回去,也一起來喝杯茶吧,算是代表本地略儘地主之誼。”

他的邀請無可挑剔,充分展現著長者的溫和與町長的氣度。我找不到理由拒絕,尤其是在吉田由美期待的目光下,隻得點了點頭。

我們隨著黑澤町長穿過拜殿側麵的迴廊,來到一間小巧卻雅緻的和室茶室。年輕的社務員為我們端上綠茶和簡單的和果子。黑澤町長跪坐在主位,姿態端正而放鬆。

吉田由美抓住機會,開始了一連串的提問:神社的曆史淵源、主要祭祀的神明、一年中重要的祭典、信徒(她謹慎地用了“氏子”和“崇敬者”這樣的詞)的構成、與當地生活的關係等等。她的問題都在常規的民俗采訪範疇內,並不越界。

黑澤町長回答得從容不迫。他講述了八雲神社數百年守護地方的傳說,強調了所供奉的“山麓霧靄之神”對本地風調雨順、山林寧靜的庇佑作用,介紹了春祈、夏祓、秋感、冬祭等主要歲時祭典。關於那些白袍信徒,他稱之為“篤誌清修的神職輔佐人員”,專注於與神明的溝通和淨心修行,是維繫神社傳統與精神的重要力量。

然而,我隱約感覺到,町長的回答就像神社外圍那些修剪整齊的鬆柏,雖然形態優美,卻將內裡更深層的景緻完全遮擋住了。他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真實,卻又彷彿隔著一層薄霧,觸及不到任何核心的、非常態的東西。

比如那些深夜的儀式,比如“霧隱之神”更具體乃至可怖方麵的描繪,比如信徒們與普通村民之間那種微妙的、帶著義務與恐懼的聯結……他巧妙地用“傳統”“信仰”“清淨”“與自然共生”等宏大而正麵的詞彙,構建了一個堅韌且充滿鄉土溫情的表象。

總之跟我印象裡不同。

吉田由美認真記錄著,不時點頭,顯然對能采訪到町長本人感到十分滿意。當問題告一段落時,黑澤町長端起茶杯,啜飲一口,微笑道:“吉田小姐來得正好。這個週末,神社恰好有一個小型的『鎮霧祈安祭』,不算什麼大祭典,但也是本地延續已久的傳統。如果你有興趣,不妨留下來觀摩一下,或許能更直觀地感受本地的風土與信仰。”

“真的嗎?那太好了!”吉田由美幾乎不假思索地應承下來,臉上滿是興奮,“我非常期待!一定會準時前來觀摩取材的!”

“那就恭候光臨了。”黑澤町長笑容和煦,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再次掃過我,“林同學如果有空,也歡迎再來看看。祭典時的神社,與平日相比,彆有一番景象。”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卻隱隱擴大。町長的邀請聽起來熱情好客,但那平靜笑容下的眼睛,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絲毫真實的情緒。

又稍坐片刻,喝了茶,吉田由美心滿意足地結束了采訪,再三道謝。

黑澤町長親自將我們送到茶室門口,囑咐年輕神職人員送我們出去。

走下石階,離開那片被杉樹林籠罩的靜謐空間,重新回到通往町內的道路上時,午後的陽光似乎都顯得稍微刺眼了一些。吉田由美還在興奮地翻看筆記,計劃著週末的行程。

而我,回頭望了一眼那掩映在蒼翠之中、硃紅隱約的神社,額角那道舊疤,又傳來一陣熟悉的、細微的刺痛。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剛纔那番看似尋常的對話與邀請之下,悄然蠕動了一下。

我用力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那荒誕的聯想。

怎麼可能呢?不過是額角一道舊疤,大概是今天走了太多路,又在神社那種過於安靜的地方待久了,神經有些過敏。最近看了太多故弄玄虛的民俗資料,連帶著自己也變得疑神疑鬼起來。

跟吉田由美在神社下方的岔路口道彆,她再次為采訪和帶路的事情道謝,並興致勃勃地表示週末祭典再見。我看著她踩著輕快步伐走向町內唯一一家小旅店的背影,那份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都市活力,讓我更加確信剛纔的不安隻是自己的錯覺。

登上返回霧霞村的巴士時,天色已染上暮色,山間的霧氣又開始從穀底升騰,給車窗外的景物蒙上一層乳白的薄紗。車廂裡零星坐著幾個同村的人,彼此點頭示意,便陷入各自的沉默。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碾過山路的聲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回到孤兒院,屋內已亮起溫暖的燈光,飯菜的香氣,還有孩子們隱約的喧鬨聲從餐廳傳來。我放下書包,在玄關換了鞋。走進餐廳時,長條矮桌旁已經坐滿了人。哥哥林嶽依舊在靠窗的老位置,嫂子雅惠正忙著給大家盛飯,鬆本老師坐在主位,姿態嫻靜。阿明、淩音,還有大大小小的孩子們都在,碗筷碰撞,低聲交談。

“海翔回來啦?正好,開飯了。”雅惠嫂子看見我,微笑著招呼。

我在阿明旁邊空著的位置坐下。晚餐是簡單的味噌湯、烤魚、燉蔬菜和米飯,質樸卻溫暖。大家安靜地吃著飯,偶爾有孩子說笑聲過響,又被年長些的輕聲製止。哥哥沉默地吃著,目光偶爾空洞地投向窗外濃重的夜色。鬆本老師動作優雅地用餐,偶爾照顧一下身邊的小葵和悠介。

飯吃到一半,雅惠嫂子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筷子,目光掃過桌邊的我們幾個年長些的孩子:“對了,這個週末,町裡的八雲神社好像有個小祭典,叫『鎮霧祈安祭』來著。我聽去町裡買東西回來的穀田婆婆說的。”她表情期待地說,“最近天氣轉暖,霧氣也冇那麼重了,正好出去走走。大家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聽說還會有屋台小吃,挺熱鬨的。”

孩子們一聽,眼睛都亮了起來,小聲地歡呼著“要去要去”。連一向沉默的哥哥,眼皮也微微抬了一下,雖然冇說什麼。阿明微笑著點頭:“聽起來不錯,週末確實冇什麼安排。”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了坐在斜對麵的淩音。她正低頭小口喝著味噌湯,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平靜。似乎感應到我的視線,她拿著湯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她也抬起了眼。

我們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暫地交彙。

那一瞬間,我清晰地看到她褐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愕然的微光,彷彿冇料到我會看向她。幾乎是同時,我自己也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侷促,心臟冇來由地快跳了半拍。像被燙到一樣,我們幾乎在同一刻迅速挪開了視線,重新專注於各自麵前的碗碟。

我盯著米飯上粘著的一粒黑芝麻,耳朵有點發熱。淩音則繼續小口喝湯,隻是耳根似乎泛起了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暈。餐桌上的談話還在繼續,阿明溫和地迴應著雅惠嫂子關於祭典細節的詢問,孩子們嘰嘰喳喳討論著想吃哪種零食,冇有人注意到我們之間這短暫而詭異的同步。

晚餐在漸漸輕鬆起來的氣氛中結束。

孩子們幫忙收拾碗筷,年紀小的被催促著上樓洗漱。哥哥拄著木杖,慢慢挪回了裡間。鬆本老師起身,輕輕抱起已經昏昏欲睡的悠介,對小葵柔聲說了句“該去洗澡了哦”,便離開了餐廳。我也準備起身回房,卻看見雅惠嫂子叫住了端起一疊空碗走向廚房的淩音。

“淩音,稍等一下。”

嫂子的聲音很輕,是一種不同於平時的、略顯鄭重的語氣,“能幫我一起收拾一下廚房嗎?有些事……想順便跟你說說。”

淩音腳步停住,側過頭,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她將手中的碗碟輕輕放在桌上,等著嫂子將剩下的餐具歸攏。

我原本走向樓梯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雅惠嫂子單獨留下淩音?有什麼事需要避開其他人,在收拾廚房的時候“順便”說?是姐妹間的私房話,還是……與這個週末的祭典,或者彆的什麼有關?

於是,我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將身體往廚房拉門挪了挪。耳朵豎起來,試圖捕捉從廚房傳來的、壓低的交談聲。然而,距離還是有點遠,隻能聽到嫂子模糊的、斷斷續續的音節,以及碗碟放入水槽的輕微磕碰聲。

我屏住呼吸,又悄悄挪近了一點。

就在我幾乎要把耳朵貼到拉門紙格上的瞬間——

嗡嗡嗡——!

一陣突如其來的振動伴隨著沉悶的鈴聲,從我褲兜裡猛地炸開!

我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動著【西村和也】的名字。與此同時,廚房裡的交談聲也驟然停止了。我甚至能感覺到門後有兩道視線似乎穿透了薄薄的障子紙,落在了我的背上。

“……喂?”

我趕緊接通電話,一邊壓低聲音應著,一邊有些狼狽地轉身,快步走向玄關。

“喲,海翔!冇打擾你吧?”

和也元氣十足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是在外麵。

“冇,剛吃完飯。”我蹲下身,單手有些笨拙地換上外出鞋。

“那就好!我跟你講啊,”和也的聲音很興奮,“週末町裡祭典的事,我跟我爸媽說了你可能會來,他們特彆歡迎!所以說,如果你方便的話,祭典結束後要不要直接來我家裡坐坐,吃個便飯什麼的?怎麼樣,要不要來?我媽媽做的炸雞塊可是公認的美味哦!”

我推開屋門,傍晚微涼且帶著霧氣的空氣立刻湧了過來。

“謝謝邀請……不過,我得先和院長老師商量一下才能確定。”我走到院子中央,老實地回答道。畢竟週末的安排,尤其是離村去町裡,還是要征得老師的同意。

“明白明白!應該的!”和也爽快地說,“那你商量好了告訴我一聲就行。祭典是傍晚開始,我們可以在小廣場碰頭,然後一起逛!對了,聽說神社那邊也有特彆的儀式,可以順便去看看……”

我們就這樣聊了幾句,話題從祭典延伸到學校瑣事,又轉回對週末的期待。時間在閒聊中悄然流逝,等我反應過來時,發現東邊的天空早已徹底暗下,山巒的輪廓融入深藍的夜幕,霧氣似乎比剛纔更濃了些,院子裡的草木葉片上凝結了細小的水珠。

“那就先這樣?不打擾你休息了。”

“好,週末再聯絡。”

掛斷電話,我搓了搓有些涼意的手臂,轉身走回屋門口。拉開玻璃門,溫暖的燈光再次將我包裹。我彎下腰,解開鞋帶,將外出鞋仔細擺好,重新赤足踏上木質地板。

就在我直起身,準備穿過玄關走向樓梯時——

旁邊的拉門“嘩啦”一聲被拉開了。

淩音端著一個空水杯,低著頭從裡麵走出來。她應該剛洗完碗,穿著居家的衣物,一件略顯寬大的淺灰色棉質短袖T恤,領口有些緊繃,一條及膝的深色運動短褲,露出筆直白皙的長腿。

我倆都冇想到會在玄關轉角這裡迎麵撞上。

“呀!”

她低呼一聲,下意識想後退,我也急忙想側身讓開,結果動作反而同步錯位——我的左腳向前挪了半步,而她光著的、還帶著點水漬的右腳,正好不偏不倚地踩在了我的腳背上。

冰涼、柔軟、略帶潮濕的觸感,直接貼合著我的腳背。

“啊!對、對不起!”

淩音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縮回腳,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半步,手裡的水杯差點脫手。她抬起頭,原本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瞬間染上了一層明顯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尖。那雙褐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寫滿了驚慌和窘迫,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你……你怎麼突然站在這裡?!”

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接觸弄得有些發懵,腳背上轉瞬即逝的冰涼觸感似乎還殘留著。

“我……我剛接完電話進來……”我有點語無倫次。

淩音飛快地瞥了一眼我的雙腳,又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臉上的紅暈更甚,幾乎要冒煙了。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氣鼓鼓地瞪了我一眼,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含糊的“哼”,然後便像逃也似的,端著水杯“噔噔噔”地快步衝上了樓梯,消失在二樓轉角。

我站在原地,還有些反應不過來,隻覺得心跳很快。

“海翔?”

雅惠嫂子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擦碗的布。她臉上帶著一種瞭然的、笑眯眯的表情,目光在我臉上轉了轉,又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樓梯口,“剛纔電話是誰呀?聊了挺久呢,都到院子裡去了。”

“是同班的西村和也,”我定了定神,解釋道,“他想週末邀請我去町裡看祭典,結束後順便去他家做客。我說得先問問老師。”

“這樣啊,和也那孩子我有印象,挺熱情的。”嫂子點點頭,笑容溫和,“去玩玩也好,彆總悶著。那你快去問問老師吧,她這會兒應該在書房。”

“嗯。”

我應了一聲,不再去想剛纔那令人心跳加速的小插曲,也邁步踏上樓梯,朝著院長老師書房的方向走去。

木製的樓梯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同時樓上正傳來孩子們洗漱玩鬨的聲響。來到二樓走廊,恰好看到旁邊較大的和室門正敞開著,溫暖的燈光流瀉出來,伴隨著小女孩清脆的笑聲。我本想去找老師,卻不由得被那歡笑聲吸引,停在了和室門口。

探頭望去,隻見鬆本老師正跪坐在榻榻米上。

她已然褪去了白日裡常穿的素雅套裝,換上了一身家常的淡青色浴衣,腰間鬆鬆地繫著同色係的帶子,顯得比平日裡更加溫婉柔和。浴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和隱約的鎖骨線條。她烏黑的長髮冇有像白天那樣一絲不苟地綰起,而是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此刻正微微傾身,纖長的手指靈活地擺弄著幾個彩色的摺紙,臉上是純粹而溫柔的笑意,眼波流轉間,平日裡端莊疏離的感覺,被一種嫵媚柔和所取代,在昏黃的燈光下彷彿籠著一層朦朧的光暈。

小葵和美咲,兩個都不大的女孩,正一左一右地挨著她,小腦袋湊在一起,目不轉睛地盯著老師手中的動作。兩個小姑娘都穿著小小的浴衣,光著白嫩嫩的小腳丫,在榻榻米上無意識地晃動著。美咲甚至調皮地用腳趾去勾小葵浴衣的衣角,惹得小葵咯咯笑著躲開。

“看,這樣折過去,然後這裡翻上來……”

老師的聲音比平時更輕軟,是哄孩子時特有的耐心和甜意。她同樣赤著足,足踝秀美,腳背的肌膚在燈光下泛著象牙般細膩的光澤,與深色的榻榻米形成鮮明對比。

我一時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老師似乎察覺到門口的視線,抬起頭望了過來。

“海翔?”她臉上的溫柔笑意未減,隻是多了幾分詢問,“有事嗎?”

“啊,老師。”我回過神來,走進和室並關門,跪坐下來,“是關於週末的事情,想征求您的同意。”

“週末?是町裡的祭典嗎?”鬆本老師將手中快要成型的小紙鶴遞給眼巴巴的美咲,示意她們自己試試,然後調整了一下坐姿,麵對著我,浴衣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玉臂。

“是的。同班的西村和也,邀請我祭典一起逛街,然後去他家做客,吃晚飯。”

我老實地說道,“所以想問問您,是否可以。”

鬆本老師靜靜地聽我說完,唇角依然噙著那抹溫和的淺笑。她並冇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將蹭到她身邊的小葵攬到懷裡,輕輕撫摸著小女孩的頭髮,然後緩緩開口。

“和朋友交往是好事,”她的聲音很清晰,“我同意你去。”

“謝謝老師!”我鬆了口氣。

“不過,”她話鋒一轉,那雙清澈的眸子含著笑意望過來,卻讓我莫名感到一絲壓力,“可不能因為有了町裡的朋友,就忽略了家裡的同伴哦。祭典,大家可是要一起去的。”

我連忙點頭:“那是當然的,老師。我會和大家一起逛的。”

“隻是『一起逛』可不夠。”鬆本老師微微偏頭,笑意加深了些,帶著點戲謔,“至少也得……嗯,好好陪大家玩一陣才行。尤其是這些小傢夥們,可是盼了好久呢。”她說著,捏了捏懷裡小葵的臉蛋,小葵立刻配合地用力點頭,眼巴巴地看著我。

“呃……”我有點為難,和也那邊已經約好了,如果一直陪著孩子們,恐怕不太好,“老師,那個……我已經和朋友約好碰頭了,可能冇法一直……你看這個……”

“這樣啊……”

鬆本老師狀似思考,指尖輕輕點著下巴,“那至少也得……嗯,跟一個人好好玩一陣吧?不能隻顧著自己和外麵的朋友開心呀。”她的語氣溫柔,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味道,彷彿在耐心地教導一個不懂事的傻孩子。

從“跟大家玩一陣”降到“跟一個人玩一陣”,這已經是明顯的讓步了。我知道這大概是老師能同意的底線。這是她作為院長,在允許我們擁有自己社交的同時,維繫這個“家”的紐帶的方式。

“我明白了,老師。”我憨笑著撓了撓頭,“我會的。”

“那就好。”鬆本老師滿意地點點頭,重新拿起一張彩紙,準備教美咲折新的花樣,這件事大抵就此揭過。

我也以為事情已經結束,正想告辭回房,卻見老師準備摺紙的動作忽然停住了。她側耳,似乎傾聽著什麼,然後,那雙含笑的眼眸微微眯起,視線投向了我身後——那扇關上了的、通往走廊的拉門。

我順著她的目光回頭,隻看到緊閉的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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