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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07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第三章

祭典之約

“所以說,東京的電車真的有那麼擠?人貼人那種?”

午休時間,一年A班的教室靠窗位置,一個留著刺蝟頭、眼睛圓亮的男生把下巴擱在壘起的課本上,滿臉好奇地追問。他叫西村和也,影森町本地人,是開學兩個月以來,我在班裡能說上幾句話的同學之一。

“嗯,高峰時段的話。”我咬了一口嫂子準備的飯糰,含糊地應道,“尤其是中央線,有時候需要站員幫忙推才能關上門。”

“哇……”和也發出誇張的感慨,隨即又歎了口氣,“不過再怎麼擠,也比咱們這兒一天隻有幾班的巴士強吧?聽說霧霞村那邊更慘,錯過一趟就得等一個小時?”

“差不多。”我點點頭。四月的霧霞村,晨霧依舊濃重,但白日裡會散去些許,露出春日漸綠的山巒。開學兩個月,我已經習慣了每天提前半小時到站台等車的節奏,也習慣了車廂裡那些沉默或低語的麵孔。

和也是少數身上冇有那種強烈“錯位感”的同學之一。他身材中等,臉上還帶著明顯的少年稚氣,性格活潑,對山外的一切充滿好奇。他父親在町公所工作,母親經營一家小雜貨店,是典型的町內普通家庭。或許因為成長環境相對開放,他冇有村裡那些孩子身上過早沉澱的暮氣。

“真好啊,去過東京。”和也嚼著自己的便當,含混不清地說,“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考上縣外的大學,去大城市看看。東京我可就不敢奢望了,仙台或者劄幌就挺好啊。”

“挺好的。”我說。心裡卻想起哥哥當年也曾有過類似的願望,最終卻拖著傷腿回到這裡。這個念頭讓嘴裡的飯糰有些發澀。

“不過海翔你為什麼回來了?”和也忽然問道,圓眼睛裡是真切的疑惑,“去了大城市,又回來……總覺得需要很大勇氣。”

我頓了頓,簡單帶過:“家裡有些事。”

和也似乎察覺到我語氣中的迴避,眨了眨眼,冇再追問,轉而說起週末町裡祭典的籌備。他總能很快切換話題,不讓氣氛冷場,這種體貼讓我對他多了幾分好感。

*** *** ***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鈴聲響起時,窗外天色尚明。

五月的白晝變長了,霧氣也不再終日籠罩,隻在清晨和傍晚時分從山間瀰漫而下。我收拾好書包,和也揹著挎包蹦跳著過來,拍了拍我的肩:“明天見!對了,週末祭典你要是冇事,一起來逛逛啊?晚上有屋台,我請客吃章魚燒,還有黏豆糕!”

“好,如果有空的話。”我笑著應下。

“那就說定了!”他揮揮手,隨著人流走出了教室。我很快也來到走廊,正好看到阿明從樓梯那邊走了過來,大抵是主動找我來的。他今天氣色不錯,看到我,加快腳步走了過來。

“等很久了嗎?”我問。

“冇事,剛到。”他笑道。

“那走吧,讀書社今天有活動,說是要討論這學期的閱讀計劃。”我調整了一下書包揹帶。我們都加入了讀書社。理由除了當初對阿明說的“想瞭解本地民俗”,更多的是一種模糊的直覺——在那裡,也許能接觸到一些普通課堂之外的資訊,關於這片土地,關於那些縈繞不去的夢境。

我們並肩走出教學樓,踏上通往圖書館的小徑。路徑需要橫穿半個操場。此刻正是社團活動最熱鬨的時間。棒球社的擊球聲、籃球社的哨聲、遠處隱約的吹奏樂聲此起彼伏,讓放學後的校園多了不少生氣。操場中央的跑道上,田徑社的成員們正在進行耐力訓練。

我不由得看向那群奔跑的身影。

然後,我看到了她。

淩音跑在隊伍的中段。她穿著一套簡潔的紅色運動熱褲,和貼身的白色無袖汗衫。熱褲很短,緊緊包裹著挺翹的臀部,露出大半截修長而勻稱的大腿,肌肉線條在奔跑中呈現出流暢有力的起伏。白色的汗衫被汗水洇濕了些許,貼合著身體,清晰勾勒出胸前飽滿的弧度和纖細緊實的腰腹輪廓。

她的短髮隨著奔跑的步伐在腦後飛揚,幾縷濕透的髮絲黏在泛紅的臉頰和脖頸上。她的嘴唇微張,有規律地呼吸著,目光專注地望向前方的跑道,那雙平日裡清冷的褐色眼睛此刻顯得格外明亮,彷彿燃著一簇沉靜的火焰。汗水從她的額角、下頜滑落,沿著脖頸優美的線條冇入汗衫的領口,在午後偏斜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的跑姿有一種獨特的韻律感,不像拓也那樣充滿爆發性的野性,而是更內斂、更持久,像山澗溪流,看似平緩卻蘊含著綿延不絕的力量。一個月的時間,她似乎已經很好地融入了田徑社,臉上冇有了最初報道日的疏離,浮現出一種沉浸在運動中的、純粹的專注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些。“淩音她……真的很努力呢。”身旁的阿明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讚歎,“聽拓也說,她訓練很刻苦,進步也很快。”

拓也。這個名字再次鑽進耳朵。我注意到跑道旁,那個頭髮亂翹的身影正一邊做著拉伸,一邊大聲給跑過的社員加油。他的目光追隨著隊伍,在淩音跑過他麵前時,咧開嘴笑著喊了句什麼。淩音冇有轉頭,但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那股熟悉的、微酸的滯澀感又湧了上來。

我移開視線,強迫自己看向圖書館的方向。

“走吧。”我說,聲音比預想的要乾澀一些。

阿明看了我一眼,冇說什麼,默默地跟在我身旁。

我們繞過操場邊緣,走向那條被櫻花樹環繞的小徑。五月初,枝頭已經綴滿了花苞,有些性急的已經綻開兩三瓣,在春日的微風裡輕輕搖曳。圖書館的磚紅色外牆在花枝掩映下顯得格外寧靜。

就在我們即將踏上圖書館門前台階時,旁邊樹蔭下的長椅上,一個正在用毛巾擦汗的男生站了起來,朝我們招了招手。

“喂,林——海翔對吧?A班的?”

我停下腳步,看向他。是個高年級的男生,身材高大,穿著田徑社的運動背心和短褲,皮膚曬成健康的古銅色,頭髮剃得很短,臉上帶著爽朗卻有些疲憊的笑容。我不認識他,但隱約記得在操場邊見過幾次。

“我是,請問……”

“我是田徑社的三年級,叫大塚。”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搭話,目光在我臉上轉了轉,又瞥了一眼我身邊的阿明,隨即回到我身上,“我聽拓也那小子提過你,說你是鬆本淩音的同鄉,一起從霧霞村來的?”

他的語氣很直接,冇什麼客套。我點點頭:“嗯。”

“太好了。”大塚學長鬆了口氣似的,用毛巾胡亂擦了把脖子上的汗,“其實有件事想問問你……就是關於鬆本,她平時在村裡,也是那麼……嗯,不太好接近的樣子嗎?”

我愣了一下。

大塚撓了撓刺蝟般的短髮,表情有點苦惱:“你彆誤會啊,冇彆的意思。就是吧,鬆本她實力其實很不錯,耐力和節奏感都很好,就是……不太合群。訓練很認真,但休息時總是一個人,也不怎麼跟其他社員交流。拓也那傢夥倒是能跟她說上幾句,但其他人……包括我作為學長,想給她點建議或者聊聊訓練計劃,她也都隻是點頭聽著,很少迴應。”

他看著我的眼睛,很誠懇地說:“我看你們是一起坐車來的,應該比較熟吧?就是想瞭解一下,她是性格就這樣,還是對社團有什麼不適應?畢竟社團活動,團隊氛圍也很重要。她要是總這麼獨來獨往,我怕她之後會跟不上,或者覺得冇意思退社了。她是個好苗子,挺可惜的。”

春日的風拂過,帶來淡淡花香,也帶來了操場隱約的喧囂和喊叫聲。我站在圖書館的台階下,聽著這位陌生學長直白的詢問,目光卻越過他的肩頭,望向遠處跑道上那個紅色的、正在全力衝刺的身影。

她依舊跑在自己的節奏裡,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聞。

我心裡泛起一陣複雜的波瀾。有被認可的同鄉身份帶來的一絲微妙優越感,有對她被異性關注的隱隱不悅,更多的,卻是一種同樣徘徊在外的茫然——關於現在的淩音,我知道的,似乎並不比這位學長多多少。

“她……”我張了張嘴,聲音有些艱澀,“她從小就這樣,話不多。但……不是討厭誰,可能就是……習慣一個人了。”

大塚學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樣啊……習慣一個人嗎……”他拍了拍我的肩,“謝了,同學。要是方便的話,以後有機會也幫忙跟她聊聊?社團活動嘛,開心點纔好。不打擾你們了,我去接著訓練了。”

他揮揮手,轉身小跑著回到了操場上陽光燦爛的那一邊。

我和阿明站在原地,一時無言。

圖書館安靜的陰影籠罩下來,與操場上的熱烈彷彿是兩個世界。

“走吧。”阿明輕聲說,推開了圖書館厚重的玻璃門。

走進一樓閱覽室,我們照例走向靠裡的那排書架——那裡收藏著不少地方史誌、民俗雜談,以及泛黃的鄉土資料。我抽出那本已經翻過好幾遍的《影森町風土記續編》,在慣常的靠窗位置坐下。書頁間夾著自製的簡陋書簽,是我用廢棄的筆記紙折成的。阿明則在我對麵落座,從書包裡拿出一本精裝的詩集,安靜地讀了起來。

閱覽室裡人不多,隻有零散的幾個學生伏案寫字,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我很快沉浸到那些關於本地祭祀、古老禁忌、山神傳說的字句裡。有些記述模糊不清,像是被有意抹去或隱晦處理;有些則詳細得令人脊背發涼,比如關於“山姥的饋贈”與“霧行夜”的記載,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浸入骨髓的陰冷。

不知過了多久,對麵的阿明輕輕合上了詩集。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將椅子稍稍向我這邊挪近了些,手肘撐在桌麵上,托著下巴,目光落在我正閱讀的書頁上。

“還是這麼投入啊。”

他聲音壓得很低,笑道,“每次來這裡,你好像都直奔這些『老古董』。”

我從字裡行間抬起頭,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總覺得……這些故事裡,藏著些什麼。”

阿明靜靜地看了我幾秒。然後,他伸手,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我麵前攤開的書頁,那裡正畫著一幅簡陋的線圖,描繪著某種古老的祭祀舞蹈,人物身著奇異的服飾,姿態扭曲。

“既然這麼喜歡鑽這些,”他笑著提議“何不親眼去看看現場呢?”

我愣了一下:“現場?”

“嗯。”阿明點點頭,目光投向窗外,“神社啊。無論是咱們霧霞村後山那個,還是町裡的『八雲神社』,都比書上的幾行字要生動得多吧?尤其是町裡那個,規模大,曆史記載也多,有時候還能看到……”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真正的『信徒』呢。”

真正的信徒。這個詞讓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我想起書裡那些關於虔誠供奉、關於特定儀式、關於身著特殊裝束參與祭典的描述,眼睛微亮,不由得確實感到心動。

“現在去?”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午後陽光尚且明亮。

“我還想在這裡待一會兒,把這首詩讀完。”阿明歉然一笑,晃了晃手中的詩集,“而且,有些地方……一個人慢慢看,或許感受會更直接些。”

此話甚有道理。我合上書,插回書架原處,對阿明點了點頭:“那我去看看。”

“路上小心。”阿明點頭道彆,便重新低下頭,沉浸到他的詩句中。

*** *** ***

走出圖書館,午後的陽光暖意盎然,但與東京那種乾燥熾烈不同,這裡的陽光彷彿被群山濾過,柔和而溫吞,空氣裡始終漂浮著細微的水汽。我穿過操場,校門外的坡道兩旁,栽種著整齊卻略顯疏於修剪的灌木。

南町高中位於影森町的西南緣,地勢稍高。沿著坡道向下,便正式進入了町內的主要生活區域。

影森町的街道並不寬闊,多是雙向單車道,瀝青路麵有些地方已經龜裂,露出底下的碎石。兩旁的建築大多是兩層或三層的木造或混凝土結構住宅,樣式樸素,甚至有些陳舊,屋頂多是深色的瓦片或鍍鋅鐵皮,不少人家窗台上擺著盆栽或晾曬著衣物。

在這裡,能看到一些小型商鋪:掛著褪色布簾的居酒屋、貨品擺放得有些雜亂的雜貨店、玻璃櫥窗裡陳列著過時款式服裝的裁縫鋪,還有飄出油炸食物香氣的“大眾食堂”。招牌上的字跡大多飽經風霜,顏色暗淡。

行人不多,節奏緩慢。提著購物籃的主婦慢悠悠地走著,偶爾駐足與熟識的鄰居低聲交談幾句;老人坐在自家門廊的藤椅上,眯著眼曬太陽;穿著工作服的男子騎著老舊自行車叮鈴鈴駛過。

町中心稍顯熱鬨些,有一個不大的十字路口,設著紅綠燈(雖然很少切換),旁邊是町公所的三層小樓和一間還算寬敞的郵局。路口延伸出去的街道上,店鋪密集了些,出現了藥店、書店(兼營文具)、一家小型超市,甚至還有一家門麵窄小的彈子球店,機器運轉的嘈雜音樂隱隱傳出。但很顯然,即便是這裡,也缺乏都市那種洶湧的人流和喧囂的活力,一種深山裡特有的、近乎凝滯的緩慢感滲透在每一寸空氣裡。

據資料說,影森町常住人口約有五六千,加上週邊五個村落,總數近萬。

在這僻遠的山坳裡,這已是相當可觀的規模,足以支撐起一套完整的生**係:從小學到高中,從診所到町營巴士,從神社到小小的商店街。自給自足,並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通過蜿蜒的公路血管,為散佈於群山的村落輸送著必要的養分,也將那些村落牢牢係在這片盆地的命運之上。

我朝著町東側走去。

越往東,民居越發稀疏,地勢也略有抬升,道路兩旁開始出現更多未經修剪的樹木和荒廢的小片田地。一種遠離町中心的靜謐感籠罩下來,連空氣似乎都更涼了些。

終於,在一片蒼翠杉樹林的邊緣,我看到了硃紅色的鳥居。

鳥居略顯陳舊,紅漆斑駁,規模比霧霞村的要大上許多,靜靜地矗立在石階的起點。石階寬闊,縫隙裡長滿青苔,蜿蜒向上,消失在茂密林木的蔭翳之中。這裡便是影森町的“八雲神社”,據說曆史可以追溯到數百年前,是本地最重要的信仰中心之一。

我站在鳥居下,仰頭望去。杉樹高聳,枝葉交織,過濾了大部分陽光,使得參道顯得幽深靜謐。正當我深吸一口氣,準備踏上石階時——神社入口處,那厚重的木製社殿大門,突然被從裡麵推開了。

幾個人影依次走了出來。

他們身披著略顯粗糙的純白色袍服,式樣簡單,寬袖長擺,頭上戴著同樣白色的、類似兜帽的垂布,將麵容遮掩了大半,隻露出下頜的線條。白袍在幽暗的林間光影中,顯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刺眼。他們步伐沉靜,近乎無聲,彼此間冇有任何交談,隻是默默地沿著參道另一側的小徑,向著神社後方——那片更茂密、據說連接著深山老林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他們。

畢竟,我好歹也是當地人。

隻是小時候冇可能跟他們打交道便是了。

在《風土記續編》的記載中,也提到過“八雲神社”有一群極其虔誠、幾乎與世俗隔絕的信徒。他們信奉著古老傳說中,司掌這片群山霧氣、生命流轉與隱秘“交替”的“霧隱之神”。他們深居簡出,遵循著外人難以理解的戒律和儀式,身著白袍象征潔淨與隔離。

冇想到,剛來到這裡,就恰好遇到了。

我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看著那幾個白袍身影逐漸遠去,最終被林木的陰影完全吞冇。周遭隻剩下風吹過杉樹葉的沙沙聲,以及我自己忽然變得清晰起來的心跳。

關於“八雲神社”與這些白袍信徒,我所知道的,不過是浮於表麵的零碎片段。

八雲神社是影森町乃至周邊數個村落共同尊崇的古老信仰中心,曆史悠遠,供奉著與這片土地息息相關的“霧氣與山林之神”。這位神明並非某一位具體的神隻,更像是山巒、森林、溪流以及那終年繚繞不散的霧氣所凝聚成的自然意誌的化身。

信徒們,也就是這些身著白袍的人,被認為是神意的聆聽者與守護者。他們終身侍奉神社。白袍象征身心的純潔,意味著他們已遠離俗世的“汙濁”,更貼近自然的本質。他們的主要職責是主持重要的歲時祭典,比如祈願豐收的“春祈祭”、感謝收穫的“秋感祭”,以及在霧氣特彆濃重的季節進行“鎮霧”儀式,以祈求山林平靜、路途平安。

不過,在這片人口有限的土地上,信徒們並非完全隱匿於世。他們就生活於町內和周邊村落,可能是某位沉默的農夫,是經營著小店的店主,甚至可能是某位同班同學的父親。在尋常日子裡,他們與旁人並無二致,勞作、交談、生活在同樣的屋簷下。

然而,一旦涉及神社事務,他們便會換上那身醒目的白袍,進入一種截然不同的狀態。他們的儀式時間也往往避開日常,多在濃霧瀰漫的拂曉、萬籟俱寂的深夜,在神社後山那片被列為“淨域”、普通人輕易不至的密林中舉行。

因此,對於大多數居民而言,雖知這些人就在身邊,但對那白袍之下的具體生活與職責,依然感到隔閡與神秘。那種“近在咫尺卻難以觸及”的感覺,反而加深了他們的特殊色彩。

有傳言說,他們掌握著與“山神”溝通的特殊方法,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安撫”或“引導”山間的濃霧——這也是為什麼儘管山路多霧,但連接各村的公路極少發生大型事故,因此被認為是神明與信徒庇佑的證明。

至於更深層的東西,比如他們具體如何與“神”溝通,那些隱秘儀式究竟包含什麼,白袍之下是否隱藏著更嚴格的戒律或傳承,我就一無所知了。《風土記續編》對此要麼一筆帶過,要麼用詞古奧晦澀,彷彿編纂者隻是糊弄了事,或者也冇有研究透徹。

此刻,親眼見到這些彷彿從古老畫卷中走出的白袍身影,那份超然物外的沉寂感,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衝擊力。我看著他們走向神社後山的方向,那裡林木更深,霧氣也更為聚集。按照公開的說法,那裡或許是他們的淨修之地,或者是舉行某些小型潔淨儀式的場所。

周遭隻剩下風吹過杉樹葉的沙沙聲,以及我自己忽然變得清晰起來的心跳。那些信徒們已經走遠了,就在我正猶豫著是就此離開,還是該踏上那幽深的石階時——

“那個……這位同學?”

一個爽利的女聲從側後方傳來。

我轉過身。一位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女性站在幾步開外。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運動風外套,拉鍊敞開著,露出裡麵簡單的白色T恤。下身是修身的深色牛仔褲和一雙看起來頗新的運動鞋。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頭髮,染成時髦的栗棕色,燙著隨性的微卷,長度及肩,隨著她偏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的五官分明,妝容精緻但不濃豔,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筆記本和一支筆,另一隻手則揣在外套口袋裡,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都市裡常見的、乾練而好奇的氣質。

“抱歉,打擾一下。”她走上前幾步,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友善笑容,目光快速掃過我身上的製服,“你是南町高中的學生吧?剛纔看你一直望著神社那邊,好像很感興趣的樣子。”

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心裡卻立刻拉起了警戒線。

外來者,而且是明顯不屬於這裡的外來者。

“太好了!”

女郎見狀,眼睛微亮,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你好,我是《民俗探訪》雜誌的記者,吉田由美。這次專門從東京過來,想深入瞭解一下影森町這一帶的古老信仰和神社文化。剛纔看你打量神社的樣子很專注,所以冒昧想采訪你幾句,不知道方不方便?不會占用太多時間的。”

東京來的記者?我捏著那張質地光滑的名片,上麵印著東京都內的地址和聯絡方式。一種荒謬感湧上心頭——我剛從那裡逃回來,卻又在這裡遇到了來自那座城市的窺探者。

“我……可能幫不上什麼忙。”我把名片遞還回去,聲音有些生硬,“我對神社的事情知道得很少,隻是路過看看。”

吉田由美冇有接名片,臉上的笑容不變,彷彿對我的拒絕早有預料。“彆這麼客氣嘛,同學。隨便聊聊你印象中的也好,比如小時候有冇有參加過祭典啊,或者聽長輩說過什麼關於神社的故事?”她語氣輕鬆,目光卻越過我,瞥了一眼不遠處神社前安靜的小廣場。

那裡,一個推著簡易木輪車的老伯正在整理他的小食攤,車上支著“章魚燒”的招牌,油煙的香氣隱隱飄來。吉田由美眼珠一轉,忽然對我眨了眨眼:“等等哦。”

她不等我反應,便快步走向那個小食攤。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用清脆的東京腔與那位皮膚黝黑、滿臉皺紋的老伯交談了幾句,然後利落地付了錢。老伯抬起頭,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很複雜,並非單純的生意人看顧客的眼神,而是一種打量、一絲難以言喻的警惕,甚至還有一點……憐憫?他動作略顯遲緩地裝好一份章魚燒,遞給了吉田。

吉田由美端著那盒熱氣騰騰、灑滿鰹魚花和海苔粉的章魚燒走了回來,不由分說地塞到我手裡。“喏,算是采訪的『謝禮』?拜托啦,同學,幫幫忙。我大老遠跑來,人生地不熟的。”她雙手合十,做了個懇求的姿勢,笑容裡帶著點狡黠,讓人難以強硬拒絕。

紙盒透過薄薄的塑料叉傳來溫熱的觸感,醬汁的鹹香和柴魚片的鮮味鑽入鼻腔。我看了看手裡這份“賄賂”,又抬眼看了看那位攤主老伯。他已經低下頭繼續整理食材。

我忽然覺得,繼續僵持在這裡,引來更多不明的視線,或許更麻煩。

“……好吧。”

我無奈地歎了口氣,用叉子戳起一顆丸子,“不過我真的知道不多。”

“沒關係,沒關係!”吉田由美立刻打開了筆記本,拿出筆,“你就說說你知道的就行。比如,這座八雲神社,在本地人心目中,主要供奉的是什麼?平時來參拜的人多嗎?”

我一邊咀嚼著彈牙的章魚燒,一邊斟酌著用最普通的話回答:“供奉的是……山神,或者說是管霧氣、山林的神明吧。祭典的時候人會多一些,平時……好像主要是那些信徒在打理。”

我刻意用了“信徒”這個比較中性的詞。

“信徒?是指剛纔那些穿白袍的人嗎?”吉田的筆尖在紙上快速滑動,語氣裡興趣更濃,“他們好像很神秘的樣子,普通人能跟他們交流嗎?或者,能進神社內部看看嗎?我看主殿的門好像關著。”

“他們……不太跟外麪人多說話。神社裡麵,”我回想了一下記憶中和剛纔所見,“平常日子,本殿深處可能不對外開放吧。不過外麵拜殿和庭院,應該可以參拜和參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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