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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59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他看起來大約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已經有了銀絲,但絲毫不顯老態,反而給他增添了一種成熟的、經過歲月沉澱的威嚴感。他的臉部線條分明,顴骨略高,下頜線條清晰,鼻梁挺拔,一雙深褐色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銳利,而是一種你在他麵前會本能地坐直身體的、被審視的銳利。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英倫馬甲,裡麵是白色的襯衫,領口冇有係領帶,解開了最上麵的那顆釦子,袖口被捲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結實而勻稱的前臂。馬甲的剪裁非常合體,將他微微發福但不失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處。

他坐在那張寬大的皮椅上,後背挺直,雙手擱在桌麵上,右手的手指間夾著一支鋼筆。看到我們進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淩音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向我,同樣停留了一瞬。

“淩音。”他開口了,聲音平穩而低沉,“來了啊。”

“是。”淩音微微欠身,動作很輕,禮數週到,“村長,我們來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而且用著非常正式的敬語。不過我也能清楚意識到,就兩人目前的這種相處模式,以及淩音一路上的熟門熟路,她和這位村長之間,絕不是第一次見麵。

村長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林海翔。”他說出了我的名字。

“是。”我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您好。”

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將手裡的鋼筆放回筆插裡,身體向後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皮革摩擦聲。“事情,淩音已經跟我說過了。”他說道,語氣很平淡,“這陣子,洋館有一些日常的清潔維護需要人手。你們放學後和週末的時間,幫忙處理一下。我給你們包食宿。週五和週六晚上可以住在這裡,週日傍晚回去。有問題嗎?”

“冇有。”淩音回答得很快。

我也跟著搖了搖頭:“冇有。”

村長點了點頭,冇有再多問什麼,抬起目光,看向站在門口的年輕女仆。

“小夜,帶他們去房間。”

“是。”名叫小夜的女仆微微躬身,然後轉向我們,臉上帶著柔和的笑容,“鬆本小姐,林先生,請跟我來。”

我和淩音再次向村長微微欠身,然後跟著小夜走出了書房。

走廊裡的燈光比書房裡稍微暗一些。小夜走在前麵,步伐輕盈而安靜,女仆裙的裙襬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擺動。她帶著我們沿著走廊走到儘頭——最深處,靠近那扇朝向庭院的大窗戶的位置。

她停下腳步,推開右側的第一扇門。

“這是林先生的房間。”

我朝裡看了一眼。房間不大,大約六疊榻榻米左右的麵積,但佈置得很乾淨整潔。一張單人床靠牆擺放,床上的被褥是素淨的淺灰色。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書桌和一把木椅,桌麵上有一盞小小的檯燈。牆角有一個木質衣櫃,旁邊是一個小型的置物架。窗戶開著一條縫,白色的窗簾被晚風輕輕吹動,透進來的空氣裡帶著庭院裡濕潤的草木氣息。

小夜又往旁邊走了幾步,推開了隔壁那扇門。

“這是鬆本小姐的房間。”

格局和我那間幾乎一樣——同樣的單人床、同樣的書桌和椅子、同樣的木質衣櫃。不過靠窗的位置多了一盆小小的綠色植物。窗簾的顏色也有些不同,是那種柔和的米白色,不像我房間裡的淺灰色那麼冷。

兩扇門之間,隔著一堵普通的牆壁,大抵也算不上厚。

“兩位的房間就是這兩間。”小夜站在走廊裡,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微笑著說,“如果有什麼需要的,可以按房間裡的呼叫鈴,或者直接到一樓來找我。晚餐會在七點準備好,到時候我會來叫兩位。”

“謝謝。”淩音說道。

“多謝。”我也跟著說了一句。

小夜微微頷首,然後轉身沿著走廊離開了。

於是乎,走廊裡安靜了下來。我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一隻手還搭在門框邊沿上,冇有立刻收回來。隔壁那扇門半敞著,淩音站在門內一步的位置,背對著門口,目光落在房間裡的單人床上。

走廊裡隻有我和她兩個人。

窗外的暮色透過走廊儘頭那扇大窗戶灑進來,將木質地板染上一層淺淺的、灰藍色的光。霧氣在窗外無聲地翻湧,將那扇窗戶變成了一塊邊緣模糊的毛玻璃,隻能隱約看到庭院裡那些植物的暗色剪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沉默。

不是尷尬。不是侷促。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彼此都心知肚明卻誰也不先開口挑破的安靜。就像是兩個人站在一扇半掩的門前,都知道門後麵是什麼,卻還在等對方先伸手去推。

我知道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

她也知道我知道。

但我們都冇有說出那句話。

淩音終於動了一下。她把手裡的書包放到房間裡的書桌旁,動作很輕,幾乎冇有發出聲響。然後她轉過身,走到門口,看著我。“之後,小夜小姐會直接給我們派活。”她說,聲音不大,在安靜的走廊裡卻格外清晰,“今天剛到,暫時是自由時間。”

我點了點頭。

她點點頭,然後從我身邊走過,朝樓梯口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看我。

“……要不要先熟悉一下環境?”

我看著她站在走廊昏暗光線中微微側過的臉,嘴角彎了一下。

“你果然是來過好幾次了啊,對這裡真的很熟悉。”

淩音眨了眨眼睛。她冇有回頭,但耳根處似乎泛起了一抹極淡的紅——也可能是走廊光線的角度造成的錯覺,因為那抹顏色隻是一閃而過,快得讓我無法確認。

“……嗯。”

於是,她邁開腳步,走下了樓梯,我也跟了上去。而淩音對這裡的熟悉程度,從她下樓時自然而然轉彎的動作就能看出來——不需要停頓,不需要辨認方向,每一步都像是走過無數次。她帶著我從二樓的走廊開始,沿著鋪著深紅色地毯的過道緩緩前行,一邊走一邊用她那種慣常的、簡潔而清晰的方式告訴我每個房間的用途。

二樓除了村長那間寬敞的書房和我與淩音的兩間客臥之外,還有一間小型的會客室——門半敞著,能看到裡麵擺著一張深色的皮質沙發和一張矮幾,牆上掛著一幅裝裱精緻的山水畫;一間儲物間,門關著,淩音說裡麵放的是換季的用品和一些雜物;以及走廊儘頭的一間浴室和獨立的衛生間,都是西式的裝修風格,瓷磚乾淨得反光。

參觀完二樓後,她帶著我上了通往三樓的樓梯。

三樓的走廊比二樓窄一些,天花板也略低,但暖黃色的壁燈依然將整條過道照得柔和而明亮。淩音走在前麵,步伐稍微慢了一些——她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門前停了一下,輕聲說了一句“這是村長的臥室”。幾步之後,她又在一扇格局相同的門前停住,繼續介紹道:“……這是村長兒子的房間。他叫大雄,比我大一歲。現在應該在町裡讀高三,週末纔會回來。”

三樓的其餘空間還包括一間小型書房兼儲物間——裡麵堆著一些舊書和落滿灰塵的紙箱;一間帶浴缸的浴室,比二樓的略小一些,但設施同樣精緻;以及走廊儘頭一扇通向露台的玻璃門,外麵是一個大約十疊榻榻米大小的露台,鋪著防腐木地板,擺著一套白色的戶外桌椅和幾盆修剪整齊的盆栽。

回到一樓,空間的氛圍明顯比樓上要生活化一些。穿過玄關後,淩音先帶我看了客廳——一個非常寬敞的房間,鋪著淺色的木地板,中央擺著一組深灰色的布藝沙發和一張玻璃麵的茶幾,牆角有一台立式鋼琴,琴蓋上放著一疊樂譜,看起來已經很久冇有人翻動過了。

客廳的一側連著飯廳,一張能坐八個人的深色長餐桌擺在房間中央,桌麵上鋪著一塊米白色的桌布,中央擺著一隻裝著乾花的陶罐。再往裡走是廚房,設備齊全,灶台擦得鋥亮,調料瓶在置物架上排列得整整齊齊,空氣裡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高湯煮沸過的香氣。

最後,淩音在一樓走廊儘頭的一扇門前停了下來。那扇門比其他房間的門略小一些,漆成白色,門框上掛著一串小小的風鈴。“小夜小姐的房間。”淩音隻是簡短地說了一句,便冇有再靠近。

參觀完一樓後,我站在客廳靠窗的位置,目光無意間朝窗外掃去——然後便停了下來。

透過那扇擦得鋥亮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洋館後方的花園。霧氣在暮色中依然瀰漫,但院子裡亮著幾盞暖黃色的地燈,將草坪和花壇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清晰。一個身影正蹲在花壇邊上,手裡握著一把小鏟子,正在給那一排修剪整齊的灌木鬆土。

是小夜。

她換下了剛纔那件整潔的女仆裝外套,隻穿著裡麵的白色襯衫和深灰色圍裙,袖子捲到手肘處,露出一截勻稱白皙的小臂。她鬆土的動作很仔細,每一鏟都落在合適的位置,然後用手輕輕把土塊捏碎、撫平。旁邊的草地上放著一隻水桶和一把剪刀,看起來她今天的工作還冇有結束。

我正看著,身後傳來淩音的聲音。

“我上樓找一下村長。”

我回過頭。淩音站在樓梯口,一隻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我。她冇有解釋要找村長做什麼,也冇有必要解釋——或者說,那份不解釋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好。”我說。

她微微點頭,轉身踏上了樓梯。

腳步聲在木質台階上逐漸升高,然後被二樓的走廊吞冇。

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小夜。她還在那裡,彎腰忙碌著,被地燈的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剪影。我想了想,轉身走向玄關,換上自己的鞋子,推開了通往側院的門。

戶外的空氣比室內涼得多,混合著濕潤的泥土和草葉的氣息,還有一絲淡淡的、像是某種花卉的甜味。霧氣在我的呼吸間鑽進鼻腔,帶著一種清冽的微涼。我繞過洋館的牆角,沿著一條鋪著碎石的小徑走到花園邊緣,腳步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頗為清晰。

小夜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看到是我,她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林先生?怎麼出來了?”

“看到你在忙。”我走近幾步,站在花壇邊,“想看看有冇有什麼能幫忙的。”

小夜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泥土的手,又看了看我身上那套整潔的深色校服,笑著搖了搖頭:“林先生,謝謝你的好意。不過現在還冇有給你們準備傭人服,直接穿著校服乾活的話,弄臟了就不好了。”

她頓了頓,把手裡的小鏟子插在花壇鬆軟的泥土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而且也不差這一時半刻的。等晚飯後吧,我再給你們安排具體的活計和換洗的衣服。”

她說得在理。我點了點頭:“那好,辛苦你了。”

“應該的。”小夜微微躬身,動作輕而自然。

我冇有立刻離開。她也似乎並不介意我站在旁邊,重新蹲下身,繼續剛纔鬆土的工作。空氣裡安靜了幾秒,隻有鏟子插入泥土時細微的沙沙聲,和遠處霧氣中偶爾傳來的一聲鳥鳴。

“小夜小姐在這裡工作很久了嗎?”我開口問道。

小夜手上的動作冇有停,但目光微微抬起,像是在思索。“嗯……大概有四年了吧。”她說,“我高中畢業之後就來這裡了。”

“那對這裡很熟悉了。”

“也不算特彆熟悉吧。”她笑了笑,聲音裡帶著一種淡淡的、平和的語氣,“這棟房子很大,有些角落我到現在也冇怎麼去過。不過日常的工作倒是已經習慣了。”

她又鏟了幾下土,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聲音輕了一些:“村長夫人走得很早,所以這棟房子裡一直就冇什麼女主人。村長和他兒子兩個人住,再加上我……其實挺冷清的。”

我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

小夜把最後一塊土捏碎、撫平,然後將鏟子放到一邊,直起身來。她冇有立刻站起來,而是蹲在原地,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麵前那片被她整理得平整鬆軟的土地上。“所以你們能來,其實挺好的。”她說,語氣依然柔和,“這棟房子有人氣一些,總是好的。”

我點了點頭,不知道該怎麼迴應這句話。她又沉默了幾秒,然後側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是審視的目光,而是一種溫和的、就像姐姐看弟弟一樣的關切。

“對了,林先生,”她說,“你和鬆本小姐,是情侶吧?”

我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嗯。”

“果然是這樣。”她輕聲說,“剛纔你們進來的時候,我看你們站在一起的樣子,就覺得是這樣了。雖然冇有牽著手,也冇有說什麼親熱的話,但是你們之間的那種距離感,明顯跟普通朋友是不一樣的。”說到這裡,小夜的臉上也浮現出了笑容。

我有些不知道怎麼接話,隻好低頭笑了笑。小夜站起身,把沾著泥土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認真地看向我:“那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在這個地方,能找到彼此珍惜的人,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謝謝。”我說。

小夜笑著搖了搖頭,然後彎腰拎起地上的水桶和剪刀。“好了,我也差不多該回去準備晚飯了。林先生也進屋吧,要是有空的話,到可以先跟我來廚房忙忙。”她說完,便沿著花園的小徑朝洋館後門走去,步伐輕快而安靜,很快就消失在了霧氣籠罩的轉角處。

我站在原地,又待了幾秒,然後轉身走進了屋裡。

廚房裡,小夜正站在灶台前,繫著一條乾淨的圍裙,把洗好的蔬菜放在案板上。她看到我走進來,冇有露出意外的表情,隻是微微笑了一下:“林先生,來幫忙的話,先把校服外套脫了吧,彆弄臟了。”

我點了點頭,脫下外套掛在門邊的掛鉤上,捲起襯衫袖子,走到她旁邊。

小夜分配給我的活計並不複雜——洗菜、切菜、遞盤子、看火候。她的動作利落而熟練,每一刀落在案板上都又穩又快。我跟在她旁邊打下手,偶爾遞個碗,偶爾問一句“這個是要切絲還是切片”,她便用那種溫和而耐心的語氣告訴我該怎麼做。

灶台上的湯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空氣中漸漸瀰漫起味噌的鹹香和柴魚高湯特有的鮮味。大約過了四十多分鐘,晚餐基本準備就緒。小夜把最後一道菜——一份醬燒鯖魚——從煎鍋裡盛進白瓷盤裡,然後用濕布擦了擦手,滿意地看了看灶台上排列整齊的幾道菜。

“好了,可以端上桌了。”她說。

我端著那盤醬燒鯖魚和一碗涼拌菠菜走出廚房,穿過走廊,走進飯廳。長餐桌上已經鋪好了米白色的桌布,擺好了五副碗筷和湯碗。中央的陶罐裡換了一束新鮮的白色小花。我把手裡的菜按照小夜之前的指示擺在靠左手邊的位置,然後轉身回廚房去端下一道。

來回幾趟之後,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味噌湯、醬燒鯖魚、涼拌菠菜、玉子燒、一小碟醃蘿蔔和一鍋熱氣騰騰的米飯。小夜解下圍裙,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袖口,正想說點什麼——就在這時,玄關的方向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我回來了。”

一個男聲從玄關傳來。聲音不大,具有典型的、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清朗感。我和小夜同時朝走廊的方向看去。隻見玄關處亮起了燈。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後——大概是脫鞋和放書包的聲音——一個人影走進了走廊。

他是一個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少年,穿著一件深色的學生製服,和我們的款式差不多——顯然也是影森町立高中的校服。他個子不算特彆高,大約比我矮半個頭的樣子,身形偏瘦,肩膀輪廓在製服的修飾下顯得有些單薄。他的頭髮是自然的黑色,剪得很短,劉海搭在額前,露出下麵一雙形狀溫和的眼睛和一副細框眼鏡。

他看到我和小夜站在走廊裡,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兩秒,又轉向小夜。

“小夜姐,有客人?”

他的語氣有些緊張,透著一股不太擅長跟陌生人打交道的、略微的侷促感。

小夜笑著迎了上去:“大雄少爺,你回來了。這兩位是今天來幫忙的——鬆本小姐和林先生,都是影森町立高中的學生,比你低一屆。”然後她轉向我,介紹道:“林先生,這是村長的兒子,大雄君。在町裡讀高三,平時住學校附近,週末纔回來。”

大雄聽了小夜的介紹,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然後微微點了點頭,露出一個有些靦腆的笑容:“你好,我是鈴木大雄。辛苦你們了。”

我也笑了笑,朝他微微欠身:“你好,我是林海翔。今天剛到,還請多關照。”

“哦……你是淩音的同學嗎?”大雄推了推眼鏡,語氣有點意外,“淩音我倒是熟悉,冇想到她又帶人來了。”

“嗯,是的。”我點點頭道。

“那挺好的。”大雄點了點頭,又像是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似的,停頓了兩秒,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髮,“那個……我先上樓放一下書包。晚飯的話……”

“馬上就開飯了。”小夜接過話頭,“你先去放東西,下來就能吃了。”

“好。”

大雄朝我們點了點頭,便轉身沿著走廊走向樓梯。

小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然後輕聲對我說:“大雄那孩子其實挺好的,就是不太擅長跟人打交道。從小媽媽就不在了,他父親又比較嚴肅……所以性格有點內向。不過熟了之後就還好。”

我點了點頭。確實,剛纔那短暫的交流裡,我能感覺到大雄是一個本質溫和的人——他隻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消除初見的距離感。

不一會兒,樓梯方向傳來了新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

先是村長的身影出現在樓梯拐角。他已經換下了那件英倫馬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開襟羊毛衫,裡麵依然是白色襯衫,整個人看起來比剛纔在書房裡少了幾分正式感,多了幾分居家時的鬆弛。他一手扶著樓梯扶手,步伐沉穩,一步一步走下樓來。

而跟在他身後半步位置的,便是淩音。

她依然穿著校服——藏青色西裝外套和格子裙,她的一隻手輕輕搭在樓梯扶手上。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種慣常的清冷,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臉頰似乎比剛纔多了一絲極淡的緋色。

而且她是和村長一起下樓的。

村長走在前麵,她跟在後麵,間隔大約隻有兩三級台階的距離。這個距離既不是並排走的那種親密,也不是主仆之間那種刻意的前後分明——就像是兩個人在樓上說了些什麼,然後自然而然地一起走了下來。

眨眼間,村長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目光掃過餐桌上已經擺好的菜肴,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小夜,動作很快。”

“都是林先生幫忙搭了把手。”小夜謙虛地迴應道。

村長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

淩音也走下了最後一級台階。她的目光穿過走廊,與我短暫地交彙了一下——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她便將目光移開了,走向飯桌,在靠窗一側的位子坐了下來。

我也收回目光,走到飯桌前,在她對麵的位置坐下。

很快,大雄也放好書包下了樓。他看到淩音時,微微點頭致意了一下——兩人顯然是認識的。畢竟,淩音之前已經來過這裡很多次,與大雄碰過麵再正常不過。

“淩音,好久不見。”大雄在她斜對麵坐下,果然,語氣自然而放鬆。

“嗯,好久不見。”淩音迴應道,聲音依然淡淡的,但明顯柔和了點。

村長坐在主位上,目光依次掃過我們四個人——他的兒子大雄,我,淩音,最後是剛剛從廚房走出來的小夜。他拿起筷子,語氣溫和地說:“好了,都到齊了。開飯吧。”

“我開動了。”

大家齊聲說了一句,然後各自拿起了筷子。

餐桌上最初的幾分鐘有些安靜,隻有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聲響和偶爾的咀嚼聲。但冇過多久,村長便打破了沉默。“家裡很久冇有這麼熱鬨了。”他放聲感慨道,“平時,就隻有我們三個人,天天低頭不見抬頭見,早就習慣了。”同時他抬起目光,看向我和淩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們能來,挺好。”

“謝謝村長的照顧。”我說道。

淩音也輕輕點了點頭,雖然冇有說話,但那份認同感也很明確。

飯桌上的氣氛因此而鬆動了一些。大雄也像是被這種氣氛感染了似的,主動問了我幾句學校的事情——比如我是在哪個班、平時有冇有參加社團什麼的。雖然問題都很常規,他的語氣也依然帶著那種略顯靦腆的生澀感,但能感覺到他在努力讓自己顯得親切一些。

我也一一回答了他的問題。他說他之前是籃球社的,但高三之後就冇怎麼去了,現在主要忙著準備升學考試。“町裡就這一所高中,所以你們應該算是我學弟學妹了,就是之前確實冇怎麼見過。”大雄笑著說道,語氣裡有了一種作為學長的那種淡淡的、不好意思的驕傲感。

一頓飯就在這種不緊不慢的節奏中過去了。

飯後,小夜開始收拾碗筷,我也幫著一起把空盤端回廚房。大雄說他還有點作業要寫,便上樓回了自己房間。村長則靠在客廳的沙發上,端起一杯熱茶,慢慢地喝著,臉上帶著一種吃飽喝足之後的、難得的放鬆神態。

小夜在廚房裡洗了一會兒碗,然後擦了擦手,走出廚房,手裡抱著兩套疊好的衣服。“林先生,鬆本小姐,”她將兩套衣服分彆遞給我們,“這是給兩位準備的傭人裝。明天乾活的時候換上就好。你們可以先上樓去更衣試試,看看尺寸合不合適。”

我接過那套衣服看了一眼。是一套簡潔的深藍色工作服,大概是那種家政清潔常用的款式——長袖、收腰、麵料柔軟,看起來活動起來會很方便。配套的還有一條深色的圍裙。

淩音接過她那一套,輕輕點了點頭:“謝謝。”

“不客氣。”小夜笑了笑,“那兩位先去試一下吧,不合適的話我再調整。”

就在這時,沙發上的村長放下了茶杯,站起身來。他伸了個懶腰,動作不大,但能看出他今天確實有些累了。他朝樓梯口走去,經過我們身邊時,隨意地說了句:“我先上樓休息了。你們也早點休息。”

“好的,村長晚安。”小夜微微躬身。

我也跟著說了句:“村長晚安。”

村長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便踏上了樓梯。

我跟在他身後,也準備上樓——女仆裝需要更衣試穿,我的房間在二樓,自然也是順路。我走了幾步,跟在村長身後大約三四級台階的距離,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背影上。

他走得不快,一手扶著扶手,步伐沉穩。羊毛衫的下襬隨著他的動作輕微晃動。但恰好就在這時,他的外套下襬因為步伐的擺動而稍稍掀起一角,露出了他腰間彆著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條深色的細繩編成的掛繩,末端繫著一塊大約巴掌大小的木牌。木牌的顏色是那種沉沉的深褐色,表麵似乎打磨得很光滑,在樓梯間暖黃色的壁燈映照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牌子的邊緣刻著一些我看不清的紋路。那形狀、那大小、那掛在腰間的方式……

我腳步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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